“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接待过一位叫顾北的患者。”
“没有。”
吴天拿出手机在记事簿里又删除了一个医院的名字,这已经是他从早上开始排查过的第八家妇产医院了,依旧没有顾北的名字。向南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是第几十遍他已经数不清了,只感觉顾北的事情就快瞒不住了。
“喂,向南。”
“顾北怎么样了?我已经坐上飞机,大概三个小时后到。我……还是想悄悄的远远的亲眼看看她好不好,我……”
“好,那我在家等你。先这样吧!”吴天抢在向南前面挂了电话,他怕自己忍不住告诉向南,顾北走了,而且一直也没找到……他怕向南听见顾北不好,然后失去理智。吴天在车里冷静了一会儿,看看时间跟自己说:“三个小时,还能再找几家。”
车子的尾气在天寒地冻的空气里开出了一大朵白色的花,看上去并不美丽。
“顾小姐,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有什么不确定的,我是监护人,有权利决定这样的做法是否有价值。”
“可是……”
“要我亲自动手吗?”
“您等一下,我先去找一下主治医生。”护士一脸慌张的神情跑了出去。
“吴医生,温芷兰的家属要求终止治疗。请您去一下重症ICU。”
吴英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神情焦急的护士心里有些不解:“终止治疗?顾北一直很坚持,怎么……?”
“我随你去看看。”吴医生站了起来和护士一同前往病房。
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里,高挑的身材穿着黑毛呢大衣配了一双过膝的长筒骑士靴,再看看她手里拎的爱马仕铂金包,吴医生很肯定这个人不是顾北。
吴医生礼貌的问了一句:“请问你是温芷兰的……?”
“女儿,顾雪。”她转过身和吴医生面对面的站着。
吴医生侧着头和护士小声说了一句:“去联系顾北,告诉她现在的情况。”护士点点头。
“顾雪你好,我是你母亲的主治医生也是向南的表舅。”吴医生先向顾雪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顾雪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失礼数的和他问好,而后她对吴英明说:“表舅,来之前我已经和国外的脑科专家取得联系,他们一致认为我母亲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所以……”
“我知道,我之前也建议过,只是你姐姐她从情感上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相信会有奇迹,所以一直维持到现在。你要不要等她来了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不用。分歧永远都不会消失,只会暂时搁置,那样来说只是拖延,没有必要。”顾雪的态度异常的坚定,说完以后她一直盯着平直的脑线波。
“那好吧,你需要在这个上面签个字。”
吴医生示意护士把放弃治疗的责任书递给顾雪。
她没有一丝犹豫的快速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抬笔的同时用极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关掉呼吸机。”顾雪背对着床上的母亲,握着笔的手指使出了几乎是要把一支钢笔折断的力气。
“不要!”
刚刚赶过来的顾北稍稍晚了一点儿,她亲眼看见切断呼吸机后的母亲在病床上去了的模样。她艰难的走了几步,直到护士将白色的布盖在了温芷兰的头上,她再也走不到妈妈的身边了。医生和护士让出了整间ICU,房间里剩下了两个姐妹。一个衣着得体身姿挺拔,一个面容憔悴黯然神伤。
“小雪,为什么?”
顾雪走到顾北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不会有奇迹,因为……如果妈妈知道你和向南之间用她来进行那么龌龊的交易,我相信她宁愿去死。”
“她知道了,她终究是知道了……是向南告诉她的吗?”顾北心里绝望的想着,只是看着眼前的小雪,失了语。
“我本打算让妈妈维持到你生下孩子,可惜……”
“小雪,”顾北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用气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姐,让我告诉你什么是对不起。对不起是你在深夜爬上妹夫床时的混蛋,对不起是你们在外面旁若无人拥吻时的无耻,对不起是向南回来跟我说离婚时我划伤自己的疼!”
还是那条金黄色的丝巾,顾雪将它摘下,有一道肉粉色浅浅的痕迹不合时宜的趴在顾雪的手腕上。顾北看着妹妹手腕上的伤又看了看躺在白布下的妈妈,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是她无耻的贪恋着过去,是她卑鄙的侵略着现在,是她不要脸的破坏了他们的未来……最后,她想抓住的,妈妈、孩子……一样也没有留下。
“小雪,对不起!”
顾雪抬了抬手让顾北住嘴,她继续走了几步靠近到顾北身边,轻声说:“妈妈的葬礼会有我和向南一起完成,到时候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你就别参加了,万一遇见你们一起见过的人,我不想大家脸面上都过不去。”
顾北被顾雪的话击倒,她勉强的用手撑在扶栏上,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摇摇欲坠的答应了一声:“好……”
顾雪头也不回的走了,筒靴的粗跟有力的撞击着地面发出“嗒嗒”声,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依旧背对着顾北说:“忘了告诉你,我不会和向南离婚的,因为我……怀孕了。”
高跟鞋的声音好像消失在走廊里了,顾北撑着身体走到温芷兰身边,她数次抬起手想拉下盖在她脸上的白布,不是没了力气,只是没了勇气。她不知道拉下白布后自己要怎么面对妈妈,怎么同妈妈讲她当时只想和向南维持到能找到凶手,然后……她便悄然离开。可惜,事与愿违。
她想同妈妈讲她相信有奇迹。可惜,最后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离去,就好像当年她没能力找回爸爸一样。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一切都会不同了,她可以留住妈妈的那口气。
可惜,她还是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样,一样的无能为力。
她还想告诉妈妈,她分手了。不过这一次没有上一次那么心疼,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几乎让她忘了心在哪儿。
顾北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从她接到电话跑下楼就开始疼,只是现在疼的更严重了,她半弯着腰,感觉有一股暖流从腿上流下,一直向下,滴在了自己站过的地方。
又是那抹悲伤的颜色。
顾北的身体慢慢向下直到瘫软在地上,她又听见了那声:“小北!”
手术室的红灯又亮了起来,向南和吴天并排坐在外面,向南发抖的手心里还沾着顾北的血,温热的。
“向南,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她。”吴天眼角发红,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就差流下的泪也是红色的了。
“表舅,温芷兰,为什么会突然中断治疗?”吴英明刚站在他的身边,向南低着头的问他。
“是她另一个女儿,顾雪过来签的字!”
“顾雪……我猜到是她。”
向南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电话那边的顾雪没了平时的娇嗔而是平静的说:“是我,我说过会亲手结束你们之间龌龊的交易。”
“顾雪,你是不清楚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对吗?你以为我是感激你还是报复她?都错了,我只是想站在一个更接近她的地方,仅此而已。我的律师会尽快把离婚协议带给你。”向南虽也是一如往常冷静的说出这些话,不过说完后他推开窗就把手机扔了出去。
“好,我等着……”
顾雪一边在酒店里喝着酒一边抽着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是在每个午夜梦回的孤寂中?还是在每个孤枕难眠的深夜里?总之,看她吞云吐雾的样子,一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医生,顾北怎么样?”
吴天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感,他拉住大夫的手有些颤抖。吴英明走上前站在吴天的身后,肩膀轻轻的抵住了他的身体。
“吴主任也在啊,顾小姐由于刚刚做完流产手术,精神上又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加上身体也没有得到好的照顾,所以才会出现二次出血的症状。除了她……不能再怀孕以外我们发现她的心脏功能似乎也在退化。不过好在人现在是摆脱了危险。”
向南没有走上前,只是在听到顾北脱离危险的时候整个人像撒了气的气球干瘪的贴着墙壁深深的吸了两口气,松垮的肩膀好像终于卸下了重物一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吴天从病房里出来对站在门口的向南说。
“我……”
“麻药的效力还没过,顾北还在睡着。”
吴天轻轻按动了门把手,病房的门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外面的光顺着那道口子钻了进去,在关着灯的病房里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床头灯照在顾北苍白的脸上,略微向下的嘴角让她看上去有些疲倦有些痛苦。向南抬起的手似乎落在了顾北额间的碎发上,可是终究没有碰到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就是这样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横在他们之间却是一座永远无法越过的高山,一条永远无法渡过的大河,一种永远无法触摸的体温。
“顾北,以后冬天记得喝些姜茶祛寒,记得按时吃饭最好能胖一点儿,不要老站在原地等,我贪心的留下回忆,你……只要大声笑就好。记得找一个不会在你眉间刻下忧伤的人……”
向南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可泪水还是滴在了顾北的手背上。那种冰冷中透着的温热慢慢的爬上了顾北的心头。她现在应该恨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人吗?可是为什么此刻她只想抱着他和他一起哭?明明顾雪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她却偏偏放不下心中对向南的依赖。她恢复直觉的手刚要抬起来摸摸他的头……
“向南,尹秘书的电话。”吴天还没推开门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顾北的手稳稳的放在床边离向南很近很近的地方。
“喂,我是向南。你说……”
他接起电话转身走出了病房,吴天自然的坐在了向南的位子上。他擦掉了顾北手背上的那滴泪还有她额头渗出的汗水。
“顾北,其实向南不要这个孩子有他的苦衷,我知道如果说他为了你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是我只能说那也不是他的本意。如果,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还有没有如果。可是万一有那么一丝希望,放下孩子,放下表姑姑和你妈妈,说不定你们两个会回到从前。”
“没有万一,没有希望,没有如果。”
吴天以为顾北的麻药劲还没有过才口无遮拦的说出了刚才那番话,没想到顾北竟然应了他的话,而且否定的不容商量。
“你……醒了……”
“嗯。”顾北自己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医生说最好卧床休息。”
吴天刚把手搭在顾北的肩上想扶着她躺下,顾北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躺着还是坐着,对现在的我来说有区别吗?结果不都一样,一样的再也做不了妈妈。不是吗?吴医生。”
上帝创造人类的时候对女性的偏爱就是赋予了她们为人母的仁慈与无私,如果被剥夺了这个权力对于女性而言无疑是残忍的。面对这么残忍的事情顾北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到她的轻描淡写竟然带着一丝不屑一顾。
“顾北,除了遗憾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孩子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没有损害的事情啊?”
吴天想直接说出没有孩子你会活得更久,这对你来说也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可是,他没法对一个刚失去孩子和母亲的人说出任何一句带有喜悦色彩的安慰语。
“我知道,没有它说不定我就可以长命百岁了。”顾北嘴角浮现了一丝微笑,只是她藏不住眼底的失落,“吴天,一会儿你出去的时候麻烦转告门口的人,不必进来了。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希望他能遵守约定:各自天涯……永不相见!”
她关上了床头那盏橘黄色的灯,整个人滑着平躺在了床上。
吴天站了起来,看了看双目紧闭的顾北说:“你好好休息。”他刚拉开门出去就看见向南沉着肩膀一步一步,路过电梯房走到长廊的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楼梯间。吴天没有追上去,也许此刻让他一个人走一走才是最好的安慰。
“哐”的一声被推开的门没有任何缓冲的关了起来,声音振的在整个楼梯间里回响。向南移着步子的脚终于停了下来,他的泪好像漏了洞的水管喷涌而出。堵在唇边的那根手指被他咬得发红,紫红色的牙印整齐的落在上面,他不敢拿开自己的手,怕那哭声会引来别人的围观,更怕那哭声会动摇顾北要离开的心。
楼道间的玻璃窗不知道是谁故意打开的还是根本忘了关上,冬天的风像找到可以居住的洞穴一样使劲儿的往里钻,钻到还有些温度的楼道里,钻透向南薄薄的衣衫,钻进他的心里。许是这寒风的威力太大了,刺痛了向南的双膝,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只手握着面前的栏杆,撑起看似无力的身体,但那哭声却有掷地有声的力量。
顾北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除了偶尔站在窗口看看外面冰天雪地的样子,大多数时间都是躺在床上,她甚至连打开病房门的把手都没摸过。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