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睡就是一天,再醒来时,已是夜色朦胧,窗外华灯初上,照的房内影影绰绰,不够明亮却也不是漆黑一片。
南淮在床上静躺了一会儿,喉咙里干渴的发苦,想要起身去倒水喝,一坐起来,就看到床边柜头上放着她的杯子,里面满满一杯水。
她怔了怔,看向门口。
卧室门关着,只能从最下方的空隙里看到一点从客厅里透过来的灯光。
难道周少堂没走?
她起身,轻轻打开房门,一眼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苏清让。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乳白色的灯光极为柔和,从天花板上铺展到房内每个角落,在安静的空间里晕染出一种让人悸动的温馨。
被灯光笼罩的苏清让闭目坐在沙发上,身体微仰往后靠着,一只手放在腿边,一只手则随意搭在扶手上。
他薄唇轻抿,好看的眉头微蹙,大抵是这样的姿势睡的并不舒服。
南淮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些怔然。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之前那一套,已经有些皱皱巴巴,他一向是个挑剔的人,却连着两日都没有顾上换衣服……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没有回家吗?
也
许是感觉到了注视,苏清让微微一动,睁开眼睛,他睡的迷迷糊糊,一直处在半梦半醒间,眼下还有些不太清醒,目光迷离的看向南淮,一会儿后逐渐清醒过来,“你醒了?”
他站起来,走向南淮,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体温正常。什么时候醒的?”
他的动作亲昵而自然,手心温暖干燥,让人恍然间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当他的手离开她的额头时,她才反应过来,“刚醒。你怎么在这里?”
苏清让不答,绕过她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中端着那杯清水,去厨房兑上热水,再递到她手中,“嗓子都哑了,先喝水润润。”
南淮确实渴了,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苏清让看着她喝完,问道,“还要吗?”
她的茶杯并不大,她又渴的厉害,一杯水明显不够,她想自己去倒,却被苏清让劈手夺下杯子,“去坐着。”
南淮怔了一会儿,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
不一会儿,苏清让从厨房再度出来,将水递到她手里,这次她只喝了半杯便再喝不下去。
顺手放在了桌子上,正要说话,苏清让却问道,“喝好了?”
南淮点点头,就见他随手端起她的杯子,将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个干净。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脸上神情自如,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似乎没看到南淮惊愕的眼神。
他喝完后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才看向南淮,见南淮张唇欲言,他不紧不慢的先开口道,“急什么,先吃饭,”他瞟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你不饿,我也快饿死了。天大的事等吃完饭后再说。”
他从厨房端来一只砂锅,又拿来两只碗,砂锅盖子一揭盖,居然是一锅野菜大米粥,火候掌握的极好,大米熬的软而不烂,碧绿野菜颜色未失,清香扑鼻,衬着蒙蒙的白色热气,十足勾人食欲。
这只砂锅并不是南淮家的东西,但现在这个问题并不如看着这样一锅粥更让她惊讶,她抬眼看向他,觉得颇不可思议。
苏清让垂眼盛粥,闲闲道,“别这么看我,不是我做的。”
盛好一碗放到南淮面前,把勺子递给她,“两个小时前去附近饭店弄来的,一直放在厨房温着在,现在吃刚刚好,快吃吧。”
南淮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现下看到食物,才觉饥肠辘辘。
苏清让也饿了,他几乎也是近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见南淮低头一口一口吃的香,他淡淡勾唇,也开始喝粥。
都饿狠了,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只专心对付碗中食物,等终于吃好时,才发现一锅粥已吃的见了底。
南淮要收拾一下碗筷,苏清让伸手拦住了她,“先放那儿。”
吃饱后南淮的精神稍足了些,苏清让黑眸定在她面上,“你不是有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南淮往后坐了坐,身体靠在沙发上,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我没走远,看到他走后我就返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家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不放心。”苏清让说的坦坦荡荡,就好像他 本应该就是关心她的身份。
南淮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也许是她高烧后思维混沌了,她总觉得这次送她去医院后他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好像私自做了什么决定,而这个决定如同他的性格一样,恣意妄为到不需要别人的首肯。
她半响没说话,苏清让就有些不耐,“没别的要说的?”
他从来不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如果不是顾及到她的身体,只怕从她一醒来,他就要让她解开心中疑惑了,能忍到现在才问,已属罕见。
南淮移开目光,“没有。”
她保护着她的秘密,不肯轻易示人,防御着外界的窥探。
苏清让凉凉的看着她,却没有动气。
桌上有他之前放上的烟盒,他随手抽出一根,并不点燃,只放在指尖把玩,一双黑眸却并不放过她,“你没有,我有。你仔细听好。”
“离开那个男人,他不适合你,也配不上你。”
“上回说这句话时,你没当真,更没听进心里,这次你听好,我不管你们现在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马上结束掉,你的人生不应该与他那样的男人有纠缠,他只会让你受委屈“。
苏清让从来就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话已至此,他毫不避讳对周少堂的看不惯,“跟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相反还会被他拖累。”
他一向毒舌,这番话其实还留了情面,根据这些时日他看到的周少堂的所做所为,周其实都不算个男人。
嗜堵成性,打架闹事,醉酒生事,桩桩都要南淮一个女人去善后,
而南淮生病发高烧时,他却一无所知,留她一个人烧了整整一天…
在医院里那些医生护士责备他时,他一一受下了,而后来他对南淮的病情漠不关心,却纠缠在一道毫无价值的破门上,这样的男人让他鄙夷也替南淮寒心,如果不是南淮拉着,他说不定会打死他。
苏清让盯着南淮苍白的脸颊,加重语气,“离开他,他不适合你。”
南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她才及淡的笑了一下,“那什么样的人适合我呢。”
仿佛已料到她会这么问,苏清让极快接口:“我这样的。”
南淮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苏清让在这沉默中停下手中动作,眼里迅速染上些怒气,却并没发作出来,“南南,做人不能没良心,时至今日,你还怀疑我对你不是真心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南淮目光一闪,轻声却清晰的说道,“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比你了解我自己,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我的人。”
苏清让又气又恼,将手中香烟揉成扭曲一团,恨恨丢进垃圾桶内,“那就告诉我原因,我就不信这世上只有他适合你。”
他重新抽出一支烟,“死也要让人死的明白,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他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却让南淮觉得有些心酸。
两人面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小茶几,几乎是尽在咫尺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让她能更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红血丝,眼下也有肉眼可见的黑眼圈,青色胡渣星星点点显出几分憔悴。
他一定很疲倦,在医院照顾她一夜几乎一夜未睡,今天又在这里待了一天,她睡的沉,他坐在沙发上只怕却没怎么睡好。
他最应该做的事应该是好好洗个澡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可现在他却硬撑着坐在她面前,执着的要一个答案。
她其实何德何能受他如此青睐呢,他到底有多认真她实际并不愿去掂量,于她而言,他即使只有一份真心,她也会觉得感谢。
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即便她不能消受他的心意,但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她也生出一种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就告诉他吧。
那其实并算不得什么秘密,只不过是她心头的一道伤口,即使她不去碰触,那道伤口也永远不会愈合,再痛一次又何妨,如果能让他明白自己的苦衷知难而退,她也没什么怕的。
可是,要从何说起呢。
静了好一会儿,南淮才缓缓开口,“我的妈妈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很年轻,她死于阿尔茨海默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阿尔茨海默症,又叫老年性痴呆,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变性病,起病隐袭,病程呈慢性进行性,是老年期痴呆最常见的一种类型。
这是它的定义,南淮一直以为那是要很老很老的人才会患上的病症,可她妈妈林英被确诊的时候,才刚刚四十多。
在此之前,南淮并不知道这种病症有多严重,在此之后,她一天天的见识到了它的厉害性。
开始只是情绪抑郁,轻微失忆,说话颠三倒四,刚刚放下的东西转眼就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慢慢的,会叫错南淮的名字,会偶尔茫然的望着丈夫与女儿,不认得他们是谁。
与此同时,还会伴随着一些莫名其妙又无法预知的并发症,今天发烧,明天感染,三天两头儿的来回跑医院。
那个时候南淮才十五岁,她依然天真的相信只要慢慢治,林英的病早晚有一天会治好,他们一家还能像从前一样幸福。
可她不知道,疾病并不只是吞噬健康,它最厉害和残忍之处却是摧毁一个家庭,鉴定一颗人心
因为生病,林英的脾气越来越大,南淮尽心照顾她,只想着多迁就病人,却没有发现爸爸南明越来越沉默寡言。
直到有一天,南明独自去了一趟医院回来后,就对林英提出了离婚。
南淮不明白她的爸爸怎么了,她震惊,愤怒,难过,哀求,甚至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她都使了出去,却无法挽回已经铁石心肠的爸爸了。
倒是林英,那个时候她还是清醒的,什么都没说,安静而迅速的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签字后的那个晚上,林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南淮守在门外,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声,茫然又无助的陪着她哭了一夜。
在南淮十五岁的思想里,她始终不明白他的爸爸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也始终不愿意相信她的爸爸会变成她不熟悉的模样。
他们一家曾那么幸福啊,林英是老师,工作突出,南明是公务员,踏实憨厚,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小视若掌上明珠,虽然被宠的有些骄纵,但依然娇憨可爱学习优秀,一家三口的生活富足而欢乐,是人人羡慕的幸福家庭。
而林英和南明更算的上是夫妻楷模,两人结婚快二十年,从未吵过架红过脸,林英性子温和,南明憨厚有余,偶尔林英使个小性子,南明也是事事让着,
有南淮后,南淮调皮犯错时,林英会骂会罚,南明却舍不得,拐弯抹角明里暗里的护着女儿。
有时候林英生气了就连着两个一起罚,南明也不恼,就陪着女儿一起饿肚子。
南淮那个时候总觉得他太逊,偶尔怂恿他反抗时,南明总是憨厚的摸摸头,说怎么能跟自己老婆计较。
南淮觉得自己爸爸很没用,却又生出一种甜蜜蜜的念头来:长大后,她也要嫁一个像他爸爸一样的男人,会疼老婆宠女儿。
而现在,几乎一夜之间,这个曾经憨厚的楷模丈夫和爸爸就变了模样,铁石心肠的离他们而去。
而离开后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就传来了他要再婚的消息。
她没敢把这个消息告诉林英,只独自去找南明。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男人愁苦又决然的看着她,“我奋斗几十年,不想人到中年妻离子散,更不愿意以后负债累累落魄无依。我们一家人的缘分尽了,以后各走各路互不打扰吧。”
南淮并不愚钝,她只是不敢相信,南明会如此残忍。
他要家庭幸福要富足有余,所以就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她们,然后又亟不可待的重新开始新生活,生怕她们会纠缠不休。
她在眼泪掉落之前转身要离开,南明却叫住她,脸上是最后的悲悯,“别怪我。我去医院问过,你以后也有很大几率会生病……你好好照顾自己,争取找一个比爸爸有担当的男人,能真的疼爱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一同生活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从小养大的父女情深,说没有就没有了。
连这样的感情都可以用缘分尽了来做结尾,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样的感情可以真正信赖?
南淮从云端跌落,失去了爸爸,只留下病重的妈妈,以及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当年的娇娇女再不是任何人的掌上珠,没有珍爱,只有狼狈和无从选择的坚强。
她被迫承担起生活,被迫承担起责任。
而她也终于见识到了这种病症真正的可怕面目。
生病后的林英无法再胜任教学工作,她辞职在家休养,刚开始还能勉力照顾南淮。
在一次出去买菜而忘记回家的路后,南淮再也不让她随便出门,她只要求她好好待在家里,菜她可以买,任何需要外出的事情她都可以做,只要林英在家中平平安安的等着她就行。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也许正是因为年少,没有见过多少无能为力的事,没有遇过人性凶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