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贵为公主,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脉。可十二岁之前,过的可不是金贵公主皇家千金的生活。生养在冷宫里,她需要学习看人脸色,学习用强硬的外壳保护并不顽强的心,学习在感觉到威胁之时毫不留情的主动将拳头击打出去,学习用更多的时间冷眼旁观并让自己置身事外。后来,她发现皇后喜欢没什么脑子还冲动易怒的孩子,便慢慢学会了表现愤怒;当摸索到父皇喜欢性情真实的人时,她又去学习了直接抒发自己的情绪。
“学习”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去适应那后宫,那后宫里的人,其中包括她的母妃她的父皇,她的兄弟姊妹,从来没有过一个人,会只因为考虑她的心情,而愿意放弃自己原有的坚持。
此时面前这个人,她认识他不过半个月。她甚至都没给过他好脸色,没认真与他说过几句话。心里有异样的情绪攀爬上来,她皱眉难自那困惑中走出。隐隐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她应该对他是不同的,最起码不该再继续无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两个人继续沿着石阶慢慢往下面走着,仍旧没有人主动说一句话。都是面无表情,各怀心事,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来也巧,他们经过学徒上课的堂屋时,正有一群女学徒下学自里头出来。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三五一群有说有笑。叶闵翎不自觉加快了脚上的步子,玉芙裳冷着脸没说话,却也默默提速跟上。
无奈二人容貌气度都太过出众,即便已经尽量在淡化自己的存在,还是惹得那群女学徒好奇地张望了过来。有几个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清一色挂在二人身上上下打量。
叶闵翎低头快速的走着,一边抑制着不适应一边去偷瞄身边的玉芙裳。他其实很怕暴力又坏脾气的芙裳公主发怒,生怕她一个不爽就奔过去给那群姑娘一顿毒打。她的本事他可是见过的,莫说是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便是他堂堂七尺男儿怕也经不起她聚了内力的一巴掌扇上来。
如此想着,更觉紧张。每走一步,浑身肌肉都绷紧一分。女学徒们讨论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不时还能有几声钻进他的耳朵里来。
“哇,生得好生漂亮!有人知道是谁么?”
“穿的是学徒的衣裳,师兄么?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帅的师兄!”
“另外那位是师姐么?可是穿的是便服呢,是什么阶别?医师?”
叶闵翎此时过半的精力都集中在玉芙裳身上,渐渐自身的不适竟也淡去了不少。然而,芙裳公主现在的感受却与他恰恰相反。这群女人的目光太放肆了,肆意打量她不说,竟还如此明目张胆的评头论足。这要放在皇宫里,早被她几鞭子抽得爹妈都不认识了。
眉梢一立,拳头一捏,眼见着就要发作。谁知叶闵翎比她反应更快,一瞧着她苗头不对,立马冲上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还不自知,直说,“走快些。”
感觉到手腕上一热一紧,玉芙裳顿时呆住,瞪大了眼睛,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男的居然就这样抓了上来。加上昨天下午那一次,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轻轻……薄自己啊,混蛋。
原想狠狠的甩开他,谁知为了保住一众弟子小命的闵翎师叔竟也豁了出去。他虽不够魁梧,可要与她的身高体格比起来委实壮实不少。玉芙裳在不动内力的情况下,居然立马被他拉得飞跑起来。
两个人就在一群八卦女弟子的八卦眼神中落荒而逃。女弟子们随着他俩的离开都惊呼出声,为自己能拥有这般美丽的一对师兄师姐。甚已有人开始脑补,直呼般配登对云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脱一顿皮肉灾难。
人群中却有一个人至始至终沉默,她最先注意到的其实是玉芙裳,而后才认出叶闵翎来。她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旁边有同伴唤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见。
——
叶闵翎拽着芙裳公主一直跑到张义弘的住所前才停。她累得气喘吁吁,芙裳公主紧咬着唇一脸纠结。
待到叶闵翎察觉到自己逾越之时,慌忙一把甩开她的手。将手往身后一藏后退一大步,道,“对对……不起,我我……”解释得乱七八糟。同时,还有一圈红晕自耳根升起,渐渐蔓延染上双颊。
若说玉芙裳先前是又惊又气,那么在被他用力一把甩开的一瞬,她的怒气飞速的升级。居然像沾到了不该沾的东西一样,那么用力的扔开她。她没嫌他低贱已经是好事了,不曾想他倒先嫌弃起自己来。
她原想冲上去往他漂亮的脸蛋儿上招呼两下,后来考量了一下身高悬殊,还是选择了退而求其次,抬起右脚用力踢向他的小脚肚子。叶闵翎冷不丁吃痛蹲下身去,她冷哼一声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张乙弘与人商议完事情出来,便看见他的闵翎师弟蹲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右脚,一脸的哀戚之色。
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疾步上去一把抓了他的手便要号脉,被叶闵翎起身抽了回去。细看了看,发现他气色正常并无异样,这才狐疑的看了他的右腿一眼,轻咳一声道,“进屋里,我有事要与你说。”
在张乙弘的书房里,叶闵翎接到了一份药单。只看药名,那完全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伤寒疗药。而问题就出在了每一样药的剂量上,所学不够的人或许看不出来怪异,可此时拿着药单的人是叶闵翎。
一察觉到有异,他立即抬起头去看张乙弘,眼中全是不解和疑问。张乙弘笑得有些奇怪,伸手自他手里抽回药单,一边揣进自己怀里,一边道,“我知道你也看出问题了,但是看出来又有什么用。上面来的命令,即便是明知有异,也得照做才行。”
叶闵翎面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但是张乙弘明显察觉到了他在生气。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这才道出心中打算,“无论如何,你是芙裳公主的负责医师。她要用的药,必定得过你的手。从今天起,你必须按照这份药单给她用药,并且如实记录用药情况。至于其他的,你务须多管,也别去好奇……”
他话还没说完,叶闵翎便转身朝门边走去。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回珍阁会为许多人做许多不光彩的事。往日他不愿涉入这些,师父也不允许他们给他安排这样的差事。如今……不但安排了,还要用那般阴狠的药。他自然不愿意,更何况对象还是那个帮她搬书抄书,陪他吃饭发呆的公主大人。虽然她脾气不好,又爱打人。
“师弟。”见他已经走到了门边,张乙弘突然又出声叫住他,道,“你要知道,若是你不愿意,我就必须得再安排旁的人去。”
叶闵翎当头如遭雷击,顿时停下脚步,呆在了原地。张乙弘见他终于听了进去,忙又说,“如今形势还并不明朗,我方还能有几分自主权利。我对你要求不高,你只肖准时送药,如实记录便妥当。”
他言下之意,叶闵翎多少已经明白了几分。抿唇抬脚就要跨出门去,张乙弘突然又来一句,“对了,再过三日便是今年的选徒大会。师叔前些日来了信,说是今年你必须得参加。”
“……”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叶闵翎并没有将选徒大会放在心上,往年哪一次他师父没让他参加?可不是都让他找各种理由敷衍过去了么。以他的性子,便是收了徒弟也没办法教人东西,何必耽误人家的大好前程。
此时,他一心惦记的全是那张药单。他不愿意做害人的事,但是也阻止不了。所以,若是今日换了旁人,他一定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转身走人然后如张乙弘自己所说,换一个人再去。可偏偏对象不是别人,而是那个臭屁的公主。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害她,也不愿意别人害她。甚至于,当他一贯尊敬的张师兄做出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也对他生了气,心里慢慢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另一头,张乙弘也是连连叹气。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各种因素都决定了他做不成大善人,也做不了只悬壶济世的清白大夫。要支撑整个回珍阁,没有皇家这个靠山是不行的。
他最大的当家自然是皇帝,可这份药单却是从后宫中传来。他已经送了消息给皇上,所以在得到准确答案之前,尚能由着他的闵翎师弟想办法将任务糊弄过去,可若是到时候明确了来,便不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了。
重重的又叹了一口气,叫来一个弟子,让按照药单上的抓来送去山上。自他那师弟刚才一番表现,能看出心中不愿。如此便也不用想了,定然不会亲自去抓药。他相信阁中已经有了那份药单主人的眼线,无论如何面子上还是得买账才行啊。
叶闵翎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往回走。却在通往后山的石拱门边被一个人拦住。来人与他一样一身学徒装扮,长长的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上头别着样式简单的珠花。正是那日给他米糖糕的江戸仪。
江戸仪大张着双臂,笑眯眯地拦在他面前道,“可叫我找着你了,真真是不容易啊。”
叶闵翎心中惊讶,因不习惯于陌生人站这么近,稍稍往后面退了一步。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脸上全是不解。
见他态度并不算友好,江戸仪愣了愣,悻悻然收回手来,小心翼翼问道,“师兄不记得我了么?”
叶闵翎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因为心中有不愉快,现在只想回家一个人呆着,偏她总不进入正题,不由又皱了皱眉。
这一次,倒叫江戸仪看了个明白。她慌忙侧身让开一些,低下头去道歉道,“对不起,是我不该贸然来打扰师兄。我刚刚上山,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熟识的人。因为上次与师兄见过一面,今日又在学堂门口撞见,便想着来打个招呼。真的不是有意打扰,还请师兄不要生气才是。”
见她一脸惶恐,又没什么恶意。叶闵翎渐渐神色也缓和了,毕竟他心里不痛快与面前这姑娘没一点关系。人家上次还给了他糕点,如今竟还摆脸色给她瞧,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顺平了眉心的褶皱,慢慢出声道,“无妨。”
江戸仪见他面色好转,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开路,请他过去,“师兄请走,我这就回去了。”
“嗯。”叶闵翎礼貌性的应了一声,也不再与她多话,径自出得门去。走了两步,仿是突然想起一般,便又侧头与斜后方的女子轻声道,“上次,谢谢。”
不等江戸仪回话,他已经加快步离开。站住门边的女子抬起头来,看着那方白色的背影慢慢在山道上走远。过了一会儿,她视线越过那白色的身影,将目光投注在了山顶那处隐隐得见的院子上,若有所思。
——
叶闵翎回到山顶的时候,芙裳公主还没有回来。因是在回珍阁里,她又有武艺傍身,所以他也不为她担心,反而他更该为自己的同门师弟师妹们祈福才是。
因心中有恙,他也无心旁事。在门口坐了一会儿,见山下仍没有人上来,便钻进他的菜园子里认真给那些蔬菜瓜果抓起虫子来。
公主大人的小白猫从自己屋子里跑出来,几番转悠便寻着他的痕迹也钻进了菜丛里。小白猫这些日与他混得极熟,如今非但不怕他,反而还卖乖的往他脚边蹭。叶闵翎有时候会拿刚自地里扒出来的草逗逗它。一人一猫,在那一方土地上玩得倒是不亦乐乎。
公主大人一个人气呼呼的回来,四处找人没找见,四处找猫也没找到。不由火气更大,盯着面前那一堆药包恨不得一脚踩个稀烂。
她负气跑掉之后就迷了路,原本以为可以沿着原路回去的,谁知竟在慌乱间跑错了道。这破地方,房子和走廊都长得差不多,还到处都是石阶。她越转着越摸不到方道,最后连抓了好几个人来问,这才找到了路。
一想起这事儿,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明明挑了个看起来最机灵的,谁知她才往他面前一站,那人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更别提给她指路。最后又碰见了几个人,都与最先那人差不多。结果她一毛,直接揪了别人的衣领子,叫人领了路这才回来。
这一路回来,她得出一个不得了的结论。原来回珍阁的人都跟叶闵翎一个德行,不给点教训就不知道什么叫乖。
她刚刚爬上来,就看见一个学徒打扮的人站门口,手上提着一大包药,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儿的往里头张望。就连她走到他背后都没察觉。
被人挡了道,本就心情郁闷的芙裳公主更是没了好脸色。那学徒回头一见着她,惊吓各半,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没出息的样子,看得芙裳公主想打人。
若不是顾虑到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早就一脚揣上去了。最后,她只是压抑着火气骂了一句,“爬远些。”
谁知那学徒竟扭头就往山下跑,连那包药都扔在了门槛上。玉芙裳要进门,脚边生生搁着串药包。眉心一皱,一脚便将那药包揣得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院子中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进门最先做的居然是去寻找叶闵翎的身影。大大的眼睛转悠了两圈,鬼影子都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