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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姐姐”
话才出口,她便惊异于自己发出的沙哑声音。颜怜却是一怔,忙端着温水送到她唇边,强压着一不小心便要漫上喉头的哽咽,尽量保持着如常的温和道:“阿惜,你好些了么?若是哪里不舒服,我便让御医进来。”
颜惜努力让自己忽略掉五脏六腑之间仍然不肯放过她、却逐渐因为习惯而变得麻木的万蚁噬心之感,摇了摇头:“我无妨。怜姐姐,孩子呢?快让我看一看。”
“孩子”颜怜一时语塞,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话题,道,“你才醒过来,毒还未解,怕是身上还不好受罢?近来是魏王给你诊平安脉的?我去请他进来”
“等等!”颜惜眼中露出一丝狐疑,拉住了匆忙想要出去的颜怜,试探着道,“怜姐姐,你不让我看孩子,莫非莫非是孩子有什么事?”
听到她这句话,颜怜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沉默许久,忽而转身,猛地抱住了她,哀声道:“阿惜,孩子没有了!侍产嬷嬷将孩子取出来,便已经我到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
而颜惜,却并未如颜怜所想象的那般激烈反应,甚至连她的语气都仍然是平静的,她看着颜怜,竟然露出了个笑来,道:“怜姐姐,怎么会呢?我到底是习过武的,也有几分内功底子在身,不过是受了点小伤又中了些毒罢了,魏王和卫太医也都说我胎象稳固。即便是早产,又遇上难产与毒伤一并发作,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姐姐,快,让我看看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笑意温然,还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隐隐的期盼。颜怜已经不忍再看,别过了视线,努力将眼角攒出的泪滴擦净了,颜惜却仍然含着一缕希冀的笑,等待着她的回答。
颜怜心中痛如刀割。宇文笈城说得没有错。颜惜今日的苦,即便是由于宇文笈城负她骗她在先,纵然也算是颜惜自己选择的路,然而若不是她颜怜与亲手杀死宋德武的六哥颜钥太过冒进,颜惜也不至于承受这额外的丧子之痛。
当她赶到时,接生的孙嬷嬷手上已经颤巍巍地捧着个没了呼吸的男婴。婴孩小小的身躯泛着不正常的深紫色,颜怜不敢多看,一眼扫过去时,仿佛看见他背上也遍布着几块发青的癜痕。一想到这甫一落地便没有了呼吸的孩子是她的妹妹历经了千辛万苦生下的,她便已经替颜惜感到痛彻心扉!
“阿惜,九姐所言都是真的。她没有骗你,我们的皇子——一落地便——”
颜惜蓦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宇文笈城,摇了摇头,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宇文笈城,我不信你”他不加掩饰的沉痛目光仿佛宣告着她最不敢相信的事实,颜惜几乎是嘶喊起来,“虎毒尚不食子——你伤我的,终于报应在了孩子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无常自古终须别
“颜惜!你冷静些!”
她无法自抑的嘶吼被他喝住,宇文笈城在她面前俯下身来,狠狠攥住了她的肩头。他的力道落在她的伤处,令那她才刚刚习惯了些许的万蚁噬心之感又明晰了几分。颜惜却恍若不觉,直直回视着他,听他道:“你说的不错,是朕负你更多。我们的孩子会有今日,也都是朕与你两个人犯下的孽,报应在了他身上。朕负你在先,算计在后,得你冤冤相报,也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颜惜两眼放空,目光落在重重锦衾之上不知名的某一点,无动于衷地问了一句:“若是恨山越国入骨,为何刚得到她父亲死讯时不来?偏偏过了这么多日,才来找我报复?中间这一个月,她在做什么?即便是一时冲动,也没有道理酝酿了这许多日才被冲昏了头脑。这是为什么?”
“你猜得不错,她是受人挑唆。”
见颜惜算是逐渐冷静下来,也肯与他如常说话,宇文笈城也松了一口气,将楚灵锦禀报给他的关于秀仪郡主的事告诉了颜惜:“一月来宋氏一步也未出过宜雨轩,去过的人,除了她晋封婕妤后去传旨的郑海和楚尚宫,以及例行诊平安脉的御医之外,只有光正王之女,秀仪郡主。”
“楚灵锦也去过,她与我积怨已深,不会是她么?”
宇文笈城摇头:“楚尚宫与郑海一同去的,传了旨便离开了,前后不过一炷香左右,并未与宋氏单独说过话。除非你认为郑海也是帮凶。”
颜惜不冷不热道:“皇上身边御前走动的总管内监,臣妾自然不敢怀疑。只不过,皇上舐犊之心究竟有几分,臣妾却不敢妄下断语。”
宇文笈城知晓她受了刺激,一时半刻必定难以冷静,也不愿与她争执,只郑重道:“阿惜,你放心,朕会彻查此事。若一经查明是秀仪郡主所为,朕必定要她血债血偿。”
颜惜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然而那一双漆黑眼瞳之中仿佛深不见底的枯寂,却令宇文笈城陡然一怔。半晌才放柔了声音,不自觉间却带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痛悔,道:
“方才你问我们的孩子,朕可以告诉你,他是个皇子。孙嬷嬷抱给朕看的时候,因不是足月而生,只有小小一点,皱成了一团,看不出眉眼像朕还是像你。他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看一看他的父皇母妃,便没了呼吸”
“够了。”
颜惜的声音从十指与手掌的缝隙间漏出来,有些颤抖,闷闷的像是在哭。宇文笈城已经动容,手势轻柔地将她拥住了,道:“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阿惜,只要你肯好好地留在朕身边,朕明日便册封你为皇后。我们的孩子,会是南朝无可争议的储君,来日继承朕的天下。你暗地里做过的那些事,朕都可以不在意;你的王兄王姐,朕也不会与他们计较。相应地,你若是也能谅解朕过去做过的一切我们便可以重新来过。”
“皇上上一次同臣妾说‘重新来过’这四个字的时候,便已经开始了您所有的布局么?有臣妾自己这前车之鉴,这一回,恐怕臣妾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相信皇上的‘重新来过’了。宋氏背后那人,无论是秀仪郡主还是楚灵锦,对于臣妾而言,根本都已经不重要了。便是皇上将她挫骨扬灰,臣妾的孩子也永远不会回来了。臣妾想要的,也并不是这样。其实皇上方才这一番话,本应当由臣妾来说——皇上再一再二辜负臣妾,算计臣妾,臣妾都肯与皇上一笔勾销。只盼望皇上能够放臣妾离开——回到山越去。”
宇文笈城一怔,缓缓松开了她,咬牙切齿沉声道:“你休想——”
“我与你纠缠了快六年,只有最初的几个月,你虽别有图谋,却还未真正出手与我为敌,我虽仍存三分戒备,剩下的七分却是全给了你的真心。只有那时,我与你在一处相守,才是真正快活的。后来你覆我家国,逼我远嫁再当我成为你的妃嫔时,我们对彼此,也都是算计多过真心。我如今肯与你将这话挑明,也是为了给昔年曾真心爱你的自己一个交代。毕竟是曾经倾心相许之人,如今相对也已经足够不堪,便不必再苦苦掩饰了。”
“笈城,颜惜比不得你,在帝王心术之中浸淫多年,得心应手。颜惜自幼便少有人教我该如何为人处世,即便这些年学了些与人勾心斗角的巧计,也到底难成气候。若是当初六王兄未曾一时冲动,我有幸还未暴露,倒也罢了。既然如今一切已经水落石出,我便将真心话明白告诉你。即便是要与你为敌,我也希望是沙场之上堂堂正正的一争高下。既然你说山越国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即便我去夺你也不会交出——终究是涉及一国国祚的大事,我不愿儿戏,也知道内宫之中的勾心斗角对此不会有任何作用——那么,不如你放我回到山越。来日,我们沙场之上见真章。如若最终我用尽一切办法都仍然无法复国,我便将自己这条命交给你。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宇文笈城注视着她的双眼,良久道:“阿惜,若朕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在你知道一切之前,一定先将你娶回南朝,好生保护起来,不教你听到一丝一毫关于山越国的消息。这样是否便不会有后来甚至如今你我拔剑相向的一日?是否我们的孩子,便不会失去他的母妃?”
颜惜摇了摇头:“若能回到你什么都未曾做过之前,而你也永远不会对山越国出手,我必定是愿意嫁你为妻的。不如说,即便是如今,嫁你为妻,从来都是我私心所求所愿。只不过,这一辈子,我们也都回不到最初了。笈城,回不去的从前,便不应再执着。既然我想要的,你不肯也不能给我,那么你也同样没有资格阻拦我自己出手夺回本应当属于我的东西。这南朝后宫,原本从一开始,便不是我应当待的地方。我在这里蹉跎了五年光阴,如今,也该是时候回到我应当归去的故土了。”
她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低垂着头,静静地拨开了他的手,移开了目光,又转移了话题道:“笈城,我想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的孩子,算是间接被你害死的。我原本是想,等到孩子满月再带着他回到山越,如今竟也是用不着了。虎毒尚不食子。即便是我,早早便打算着要离开南朝,回到山越与你为敌,也不会以自己亲骨肉的性命为代价设局。也正是这一件事,才最后促使我下定决心非要回去山越不可——我无法留在一个一手造成了我的孩子死去的罪魁祸首身边,与他朝夕相对之下继续进行我的计划——不过事到如今,也已经不再是计划了。笈城,你猜,山越国与南朝之前的这场仗,我会让你等多久?”
颜惜唇角噙着一痕寡淡的笑意,将那一抹无言的悲切隐去,施施然抬眼望向了他。
“那朕便等着。”他注视于她良久,眼神渐渐地冰冷下来,语气漠然而陌生,“只是颜惜,你千万别忘了,朕早已经告诉过你,朕是天子,只要在位一日,活着一日,便不会任由你对朕予取予求,即便那只不过是江山一角。”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一)负却当年鸾锦书
宇文笈城走后许久,如意才撑着行动不甚自如的左腿,端着汤药进了寝殿。彼时颜惜已又回到了那样两眼空茫,身外事充耳不闻的状态,并未发觉她进来。直到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痛声道:“连累了殿下——是奴婢无用!”
“如意,这回的确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我与那孩子没有缘分,无福听他唤我一声母妃,即便要怨谁,千算万算也我也轮不到怨你。你忠心护我,我却也在你与我的孩子之间犹豫过,此事还得我同你道歉。实在是对不住你一片赤忱。倒是你的腿,去年受了寒气,也不晓得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如今又扭伤了,御医可曾说过,是否会对日后行走有什么影响?”
颜惜扶了她起来,再看不出方才与宇文笈城恩断义绝时的半分冰冷决绝模样,面对如意时而是温和了好些。如意狠狠抹了把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摇了摇头:“御医说只是扭伤了足踝,骨头也已经正回去了。上了药将养几日,便会好了,日后也不会留下什么问题。奴婢奴婢只是觉得愧对殿下,奴婢分明答应了殿下,殿下生产时要在一旁伺候,却食言了。都怪奴婢不中用殿下肯为奴婢犹豫,奴婢已经不能再感动了。说穿了,即便当时殿下选择了小殿下而弃奴婢,奴婢也是不敢有半分怨言的。连累了小殿下,奴婢更是觉得心中有愧。”
听她提起自己那还未及谋面便阴阳相隔的孩子,便好似那一只正在蚕食她心脏的蚂蚁一口狠狠咬在了她心尖最脆弱的部位上。颜惜浑身倏尔一颤,不能自抑地捂住了心口。如意见状也是一惊,赶忙将药碗端过来,伺候颜惜一饮而尽。起先她仍是紧攥着心口处的不知是衣衫还是皮肉,好似痛不欲生;逐渐地,药效发挥了作用,她指节处已见青白的手终于放松了些许,紧皱的眉头也总算微微放松开来,身体却仍然是以忍耐的姿态弓起,蜷在重重叠叠的锦绣被衾之间,昭示着她肉体上与精神上正在经受的双重苦难。
半晌,她才缓过来了些许,神情也像是真的平静了下来。如意替她小心翼翼地用软巾擦拭着鬓角额头沁出的冷汗,听颜惜气息奄奄问道:“这药,是解毒的?”
如意忙点头,道:“这是魏王给奴婢的,说是能解殿下身上中的‘蚁毒’。因魏王他抬出了五殿下,奴婢便想着或许也能姑且信他一回。”
所谓“蚁毒”,乃是大理寺常常用来逼审重犯的刑毒。不会致命,却能让肉身之上加诸的疼痛加剧百倍,即便没有外伤,也会挫败于五脏六腑之间万蚁噬心般的剧痛折磨,故此才得名‘蚁毒’。
“果然么?南朝宇文氏的男子和山越国颜氏的女子,果然都是孽缘。”颜惜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竟然有多余的气力笑了一声,又道,“宇文笈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必定将人逼上绝路。他授意宋氏在送给我的降真香里下毒,是为了知道我是否与山越复国势力有染。只是我觉得奇怪的是,即便最开始他连促使毒发的药引一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