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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笈城可能要立后,这样大的一件事,自然不会不漏出半点风声来。即便颜怜和如意都万般小心不教颜惜听见一星半点传言,却到底拦不住旁人非要告诉她听的三寸口舌。
容华宋氏来凌云殿给颜惜请安那一日,如意正巧去了太医院给腿伤上药,因此这便成了颜惜从宋氏口中知道立后之事的契机。
如今的后宫寥寥几人之中,宋氏也算是有几分宠爱的一个——这也是自然了,只看她那一副娇娇怯怯袅袅婷婷的模样,便知道是个会借着柔弱不胜来博取男人怜爱的主。便是颜惜是个瞎的聋的,对她做过的手脚传过的是非都看不见听不着,只凭她这乔张做致的性子,便头一个看不上眼。只是再不喜欢,也得维持着些表面上的功夫罢了。因此每回宋氏过来,颜惜待她倒是也算客气。不过那流于表面的客套之中所含的一分冷漠,也不晓得宋氏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这日宋氏过来时,颜惜正在屏风后头弹琴,宫人不敢打扰未曾通报,宋氏便自己进殿去了。颜惜起先察觉到有人进来,只以为是宫人进来洒扫,也没有理会。等一曲弹完,却还不见出去,她觉得奇怪便出去看了眼。见是宋氏坐在那,颜惜自己倒是也有些讶异。可还不等她问,宋氏自己倒是好似与她极相熟极亲近一般,先上来打趣她了。笑道:“明妃娘娘好雅兴,这会还有心思弹琴呢。赶明儿新娘娘住进了朝阳殿,明妃娘娘抱着绕梁琴,却不知这相思曲又能弹给谁听了。”
颜惜听她这话虽不中听,然而注意到了那两个字眼之后,却也没心思同她纠结这是否恭敬的问题了。她便问宋氏道:“新娘娘住进朝阳殿?宋容华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宋氏掩唇娇笑道:“这几日满宫里人都在说呢,怎么明妃娘娘不知道么?唉呀,那究竟是嫔妾粗心大意错信了传言,还是上面人特意瞒着明妃娘娘不告诉?”她说着,解了缠在腕上玉镯上的帕子,悠悠打散了开来,按了按鼻翼的妆粉,眼睛似有若无地斜斜飞了一眼勤政殿的方向,也不去看颜惜,显得便有些傲慢了。
颜惜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所谓上面人,可不就是宇文笈城了么。宇文笈城瞒着不肯告诉她的事,连如意和颜怜在她跟前都没露过半点口风,又是即将入住朝阳殿的新娘娘果然,是要立后了么?
“宋容华的心放得才是够宽。朝阳殿若是要来新的主子娘娘,咱们这些做嫔妾的,做好了好生侍奉的准备才是应当。宋容华那些什么绕梁琴、相思曲的话,在本宫面前说说也便罢了。这般厥词若是一不小心放在了别人面前妃嫔妒嫉是大罪,即便皇上宠爱容华,怕也保不了容华呢。”
见到颜惜戴着明晃晃的七宝镂金护甲的手抚上鬓边那支嵌了明珠“夜光”的双股紫玉钗,听见她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过分客套而却更显得冰凉倨傲起来时,宋氏便知道不好。每回这明妃颜惜被惹了不痛快要发落人时,这便是征兆。她见识过几回,又自己亲身经历过两次之后,便几乎是落下了阴影。一见颜惜抬手,便止不住要打个寒颤。
眼下让宋氏自己面对颜惜的不痛快,她是绝对不敢的。再说有人让她做的事,也不过就只是在颜惜面前放一把火罢了,她自然不会蠢到傻乎乎将那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于是趁着颜惜还没发怒,宋氏赶紧福了福身道:“不打扰明妃娘娘休息,嫔妾先告退了。”赶紧离开了凌云殿这龙潭虎穴。
待到宋容华扶着贴身宫女过了凌云殿近旁的甬道进了御花园,便见到请她做事的那人已经守在她回到自己宫室必经的小径上,含笑福身道:“看宋容华的样子,想必奴婢拜托小主的事已经做成了罢。”
宋氏搭着贴身宫女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等到那宫女终于忍不住嚅嗫着喊了声痛,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用了这么大力气。看向面前人冷哼道:“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那人笑道:“知道。捧小主成为第二个宠冠六宫的明妃么,奴婢省得。”
宋氏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愿再跟她多说,赶紧带着侍女走了。
身后楚灵锦转过身去,看了眼宋氏逃命似地快步离开的背影,冷笑道:“只可惜小主永远成不了明妃。除非小主您是五年前与当初的南朝四皇子情定终生的山越国十殿下,不然您永远也不会成为明妃。”
如意端着茶进殿时,见到颜惜正在读的竟然是一本野史《梅妃传》,一时间竟骇了一跳,连茶盘都险些打翻了。颜惜抬眼道:“御医说腿伤好些了?你这几日在外头走动,没人说什么闲话么?”
“御医说腿伤本就只是久跪又受了些寒气,并非伤筋动骨,如今倒是好了八九分,已经不甚妨事了,更是要多动弹才好。闲话么,谁都晓得殿下说让奴婢禁足并非真的禁足,况且眼下眼下”如意说着说着,却是闭了口。
颜惜扬一扬手中书卷,道:“是这个么?怜姐姐和你都瞒着我不教我听到,是怕我知道了伤神?眼下伤神是自然的,只是我却更怕现在被蒙在鼓里,等到发生时候无所准备,反倒更措手不及。”
“奴婢也是替殿下不平,当年的四皇子说过只以殿下一人为妻”
“你也知道是当年的四皇子,而非今时今日的南朝天子了。他立旁人为皇后,我固然伤心,却不只是为了他秋扇见捐,更多的却是恐怕他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筹谋,开始疑心于我。说实话,宇文笈城生性敏锐,能瞒住他这么久,我已经觉得是万幸。只不过我们的复国大计,决不能因为他此时可能怀有的疑心而功亏一篑。”
“我仔细想了一想,”颜惜顿了顿,示意如意去看一眼是否隔墙有耳,待如意确定了周围并无人听壁脚之后又将殿门阖上了,这才继续又道,“若宇文笈城在这个节骨眼上册立皇后,决不会是无用之举。这皇后的人选,要么对他有利,要么能够对我们造成妨碍。他此时大权在握,朝野平定,想必没有什么势力是需要他非得通过册立皇后来拉拢的,大抵不是为了他自己谋取额外利益。那么,或许便是为了对我们掣肘?如此想来,这位可能的皇后人选,想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了。看来很快这后宫,便会热闹起来了。”
颜惜低头看了眼手中书名,有些无奈地笑了:“毕竟是曾经海誓山盟过的人,如今教我眼睁睁看着他立旁人为后,说不难过自然是假的。只不过当初是我自己选择了复国这条注定与他为敌的坎途,路再难走,我也不能再抽身了。鱼与熊掌两者兼得,便更是不可能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六)捕风捉影辨真章
半夜里,丑时将近时,宇文笈城才看完了奏折,出了御书房正准备回寝殿就寝时,郑海跟上来低声禀道:“皇上,明妃娘娘来了,在外头等了有个把时辰了。皇上看是否要见见?”
宇文笈城一挑眉:“明妃?夜都深了,让她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说”正说着,却听门口有人道:“臣妾不会回去的。臣妾今日来,便是为了要皇上一句话。得了话,臣妾立时就走,绝不多留片刻。若是皇上不给,臣妾便在这一直等着。”
他转头朝着那一把冷定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披着件紫貂披风的年轻女子立在殿门之前,正将风帽摘下,露出白生生只两颊泛红的一张脸来。这容貌他再熟悉不过,美艳不及,五官眉眼却是难以比拟的精致绝伦。这张面容的主人曾与他海誓山盟,只不过他现在并不愿见到她。
于是宇文笈城很快收回了视线,只朝着郑海吩咐了一句:“送明妃回去。”而后再也不看她一眼,径直便进了寝殿。
郑海得了吩咐,也没法子,只得陪着笑来请她,道:“外头夜深风大,不如奴才给娘娘传软轿过来?”说着,心里还暗自庆幸还好明妃不是那痴缠女子,万一碰上个哭着闹着不依不饶的主,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还真不好应对。
颜惜此时其实并未进殿里来,而是堪堪站在门外,见宇文笈城都走了便更没了要迈步进来的意思,只对郑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了,便转身自己走了。郑海省了个麻烦,自然更庆幸。
再说颜惜,她转身之后其实并未真的离开,而是通过另一边游廊绕到了后头宇文笈城的寝殿。当值的侍卫知道是明妃,也没见她做出什么出格的可疑举动,便也没有制止,由着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宇文笈城寝殿的窗外。
宇文笈城就寝时素来不喜有人在殿中守夜,因此郑海也只在寝殿隔壁的耳房里待着。若是宇文笈城夜里有什么吩咐,便摇一摇龙榻边的一只铃铛,郑海听见铃响便过来等候吩咐。这已经是定例。由着郑海服侍着换了寝衣,再等到郑海退下时顺手灭了烛火,寝殿中漆黑下来时,外头游廊上的风灯显得更亮,而立在他窗前的那人影便自然也被勾勒得更加分明。
宇文笈城一看便知,那是颜惜。
他起先见她走得痛快,还以为她来找他并不诚心。熄了灯看到她竟然在窗外站着时,又以为她是还不死心,非要得他一句说法。只是直到眼下,发现她一直只是在外面站着,不离开却也不进来一步时,这般模样却是让他却是有些恍了神。
于是,便想起了当年。
其实最初遇见,与颜惜定情的那年,宇文笈城也不过十七少年,她年纪更是不大,连十四岁都未满,自然更谈不上足以谈婚论嫁的及笄之龄。那时候她尚不比如今性情柔和,年少的些许矜狂之气还未褪去。确信了他对于山越国的图谋那一日,她逼他出手剑剑杀招,即便表面上再装得冷静,却也还是被他看出了那抿得死紧的唇角下掩藏着的汹涌心绪。
那时也是十二月。她那时只不过是个冷宫里长大无人问津的帝姬,寒冬腊月里只几件最寻常不过的厚袄,穿得也不比如今做宠妃时的锦衣貂裘更加温暖。更何况交起手来,那衣料寻常,做工也不十分精细的棉袄被荡开的剑气裂开了多处,她冻得面色惨白,不自觉颤抖的嘴唇都有些发紫,独独两颊却不知是因为与他的一场苦战还是被刺骨冷风一吹而显得通红,正像是方才见到她那一眼时的模样方才?
宇文笈城心道一声不好,翻了身下榻,披上件外衣便往殿门前疾步冲过去。
门开时,一阵带着龙涎香气味几乎曛人欲醉的暖风便掠过她身边。颜惜半边身子已经被寒风吹得麻木,听见声音有些僵硬地转眼去看。对上他的视线时,她一双眼里似乎还有些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惑。
刚刚见到她时,郑海便说了,她已经在外头等了他个把时辰,不是在烧着银炭温暖如春的勤政殿外间,而是殿外的冷风地里。昨日才刚下过雪,今夜里积雪化时是最冷不过,她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个把时辰,自己说让郑海送她回去之后,她又绕到他寝殿外头等他,一前一后恐怕又有小半个时辰,她是不要命了么?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极细小的雪粒,雪粒被风一吹,便是站在游廊下面也难免沾身。被他收入怀中的身体已经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能感受到她披在外面的紫貂披风上细细碎碎的冰凉,一点一滴地钻进他血脉之中,蚕食掉他心底在他回忆起了往昔那一刻便早已逐渐分崩离析的,特意构筑起来的冷硬心防。
“呵,你果然了解朕。这苦肉计,用得很好真好。”
他语气喃喃,流露出的情绪不知是在恨她还是怪她。
颜惜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意来,然而眼底却终究浮起一层稀薄清明的水光。
若有喜,应当是为庆幸他心里原来还有自己,庆幸自己终究还拿捏得住他的心。若有悲,应当是觉得黯然,为最初彼此都曾付出过的些许真心,如今却到底只能沦为演绎入戏的虚假旧情。若有遗憾,则一半是为了与他注定终究有缘无份,另一半,是为她到底还是不能借他起疑的契机彻底抽身离去。
寝殿内未曾点灯,颜惜抬起头来,借着外头游廊上风灯的光亮,看向宇文笈城的双眼,喉咙还有些低哑,却平静道:“今日我问了卫太医,你的风寒仍然未曾痊愈。你告诉我,那其实不是风寒,对不对?”
其实又有什么好特意来问他的?他这所谓的“风寒”,从落下病根到如今都不能痊愈,可曾有哪一个环节不是她亲力亲为?最初时候,手还会抖,会心跳得久久都平静不下来,也会问自己:颜惜啊颜惜,他从前即便负过你,可如今哪里待你不好?你为何不能抛却前嫌,与他好好相守这一世?
最初的迟疑犹豫到了后来,渐渐地都被手底没一丝拖泥带水的动作所抹消了。心底里的声音开始笑得倨傲而冰冷:颜惜啊颜惜,他是覆了你的母国也负了你的夙敌。纵然山越曾经欠你良多,他也曾与你真心相许,可你身上流着的永远是山越国的血,家国大义当前,儿女私情又算得什么?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连颜惜自己听了,其实都想笑。促使她不顾一切也要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