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抚摸着身边兔子精的长耳朵,忽然屈指弹了弹,旁若无人地教训起来:“怎地这般没用,装个凡人都装不好。”
音线清凉,给人的感觉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风陌湮凝视这个蓦然闯入的女子,有些惊讶。不是妖,也不是凡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却又偏偏给人清风拂过的感觉。是谁?
莲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白衣的女子,能够轻易地就将自己手上的兔子精夺去,修为显然不止高了自己一点半点。
“掌柜。”兔子精软软的声音响起,满是委屈,“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哦?”秀眉微挑,女子收回自己的手,抬起了头,“谁要我们家小二的命?我可找不到钱去雇那些凡间的小二。”
“掌柜!”
莲卿和风陌湮额头上齐齐划过三道黑线。
“两位不像是京城的嘛。”女子利索地跳下桌子,踩着步子走到莲卿二人身前。
乌发垂至脚踝,尾部俏皮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修眉端鼻,一身白衣,清素如九月之菊。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轻易地就识破了自己的真身?
风陌湮则皱了眉头,她一眼就看出来莲卿的妖精身份,可是自己却看不透她的真身,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你也是妖?”莲卿眨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白衣女子。
“呵呵。”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拍拍莲卿的脑袋,风陌湮不假思索立刻用术法弹开了她的手臂。
“咦。你身旁这个小孩子倒是挺护着你的。”她转了视线,笑吟吟地看着风陌湮,“谨渊怕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要寻的,其实早就遇见多次了吧。”
瞳孔皱缩,已经隐隐腾起了杀气。
“嗌~别急。”伸出手拧了拧风陌湮肉嘟嘟地脸蛋,“手感不错。”
收回手,“我一向对仙魔两界不甚感兴趣。万年前不就知道了么。”
莲卿听得一头雾水,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茫然地在二人身上扫视:“你们本来认识?”
“小莲花精,你倒是捡了个宝。”
“忘川!”风陌湮带着怒气喊出了声音,只是实在是因为声音稚嫩,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了。
“唔,我可不是你娘亲,朝我撒娇做什么。”
“噗。”莲卿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风陌湮彻底黑了一张脸,怪不得看不出她的真身,分明是脱离六界的存在。忘川什么时候从冥府逃出来了。
忘川,司掌幽冥地府轮回盘万年,通晓六界之事。只是性子散漫,甚少见人。
自己也是万年前在那场神魔战事中见过她一次,彼时所有的人都在讨伐他,唯有她选择冷眼旁观甚至眼带怜悯。
“你封印了这一屋子的妖精干什么?”
“我可没有怎么粗鲁,他们都是自愿的。”忘川潇洒地走到桌旁的长凳子上坐下,“我穷的叮当响,哪里来的钱布置客栈雇小二,这些小妖精来得刚刚好,既可以保命又可以给我劳动,你可别把他们吓跑了。”
“是的是的。我们是自愿的。”一旁的兔子精忙不迭地点头,“掌柜的待我们很好。”
节操何在。莲卿望着分明红着眼睛一脸受压迫的妖精,沉默了。
“你二人如今打算去哪里?”一间厢房里,白衣女子挽了袖子,举起酒坛往碗里斟着酒。
“离开京城。”风陌湮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碗沿上敲打着。
“可是你身旁的小莲花精好像不想走呢。”忘川笑吟吟地看着对面欲言又止的莲卿。
“嗯?”风陌湮扭头。
“神喻很厉害么。”莲卿偏了偏头,“我们俩也会被识破真身?”
“如果没有交手的话,你们就与凡人一样。”忘川眼神有些闪烁,一只魔,一只可以净化妖魔气息的妖,怎么样,都不会那么轻易被发现吧。若不是自己知晓六界之事,恐怕也分辨不出。
“既然如此,那逛逛呗。”莲卿晃了晃脑袋,这家客栈还蛮有意思的。
“兔子精,我要吃葡萄,快去端来!”莲卿故意凶巴巴地朝小二吼了一句,那只兔子精连忙窜出了厢房。唔,还是这只比较好玩。
风陌湮有些不情愿,谨渊还在这个地方,总觉得这次会生出什么事端。神喻,转世,妖怪客栈,一切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莲卿拐走,忽然灵光一闪,谨渊转世,他的魂魄极为滋补。眼睛里紫光流转,隐隐有了邪气。
“我虽然离开了冥界,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管了的。”忘川盯着风陌湮饱含深意地开口。
六界法则,她终归是不能弃之不顾的。否则,自己也会因此消亡。
神喻大人?呵,不过是个堕了魔的伪神罢了。但倘若风陌湮也横插一脚,倒是有些麻烦了。
“嘁~”风陌湮撤下撑着脑袋的手,无趣地嗤了一声,“本座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你这性子倒是比之前讨人喜欢了许多。”
原本的魔祖,明明狭隘自私,阴诡残忍。
原本?风陌湮转了头,看向窗边,楼下人流往来,红尘喧哗。恍惚忆起万年前自己的所作所为,黑水逆天,血染凡土。竟然也觉得不敢置信,那真的是自己么。
“你们从前认识的吧。”莲卿肯定地下了结论,末了,还点了点头。不是疑问,很明显,他们二人分明相识的。
“交情一般。”风陌湮扫视了一眼面前的白衣女子,“在去墨山之前认识的。”
“还是条蛇的时候就认识了?”莲卿疑惑,小陌分明是来了墨山之后才修炼成型的。
忘川也知道风陌湮是不想让莲卿知道自己的身份,“哦,以前他还是蛇的时候啊~差点被人打死,我路过好心救了他。”
原来还有这么阴暗的过去啊,莲卿忽然有点理解他不爱说话的性格了。
对上莲卿怜悯的眼神,风陌湮在心里扶额,忘川还真是能瞎编。
作者有话要说:忘川君。。。
☆、神祀节
“小陌,我们明晚出去逛逛怎么样?”莲卿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下,盯着头顶的房梁,喃喃。
半天得不到回应,莲卿猛地一个翻身,盯着身旁闭目假寐的风陌湮,伸出手捅了捅他:“喂!忘川说明天神喻在宫中开祭坛祈福,所以整个京城夜晚都会共同庆祝的。到时候街上一定很热闹。”
“不去。”风陌湮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渊还待在这京城中,光是想想这个就烦恼地不行,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出去。
“哎,你有没有觉得上次那个男子和仙君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本来就是他的转世。”
“转世?”
“仙家到了一定修为想要突破瓶颈就得下凡历劫。”风陌湮咕噜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莲卿的腿上,真是的,睡个觉都不安分。
“劫?有危险么。”莲卿有些担心,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没有看到自己成仙呢。想到当年池畔,白衣翩然,清朗如月的男神仙,温润地朝自己笑着,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点上自己的额头。无意识地伸出手抚摸那块地方,忽然很想再看见那个人。
风陌湮看到莲卿无意识的动作,眸色微暗。她,还是想着要跟谨渊走么。
皇宫中的祭坛,堪堪竣工。
汉白玉铺砌而成的千层台阶,一横一横,漫上高处的祭坛。抬首仰视,白雾笼罩,虽看不清祭坛的雄伟庄严,却也隐约可见镂花白玉,镶金佛尊,朝中重臣携着家眷匍匐跪于祭坛下方,铭瑄皇挺立于众人身前,脸上俱是自豪与满意。这处祭坛,修建的甚是完美。
神喻立在高耸的祭坛上,透过缭绕的白雾俯视着祭坛下方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讽刺。真是愚昧。这个朝代有这么一个昏君,必定是要灭亡的,自己不过是帮了他一把。
白殇,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么。仙帝这个位置,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坐得安稳。神尊的转世啊,待我摄了他的魂魄,看谁还可以为你挡劫。
俯首在下端的段子云总感觉有一束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待抬首,又什么都没有发生。压下心里异样的情绪,有些忧心。这个祭坛,不知道混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水与汗水。
围绕于耳畔的经文忽然消失。
众人愕然。
虔诚的声音仿佛从云雾中飘来,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肃穆感。
“帝王星,非人间。转世生,世事移。”
铭瑄皇原本挺立的身子狠狠地一晃,灼灼的目光扫过身后跪着的各位皇子,惊得几人皆是一颤。
即便人到暮年,依然气势雄浑,一张脸也不过是不惑之年的样子。而这也正是铭瑄皇将祭坛上的人奉为神喻的原因,驻颜之术,足以令人神往。
有神喻在自己身边,哪里还需要别的帝王。这是自己的几个皇子要开始夺位了?帝王的权威,本就是不容挑衅的,更何况是取而代之。
皇宫之中,祭坛之下,或俯或立,这世间,最难猜的,莫过于人心。
“哎哟,就来就来,客官稍等。”
今夜的客栈格外的热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座无虚席。虽然平日生意也算得不错,但却不如今日这般欢腾。许多京城之外的人也都慕名而来,神祀节,是轰动整个王朝的圣节。为期三日,普天同庆。
忘川坐在二楼一处安静的厢房内,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思绪渐渐抽离。
“忘川,你会离开么。”
“一成不变的日子,我受了万年,乏了。”
“所以,你终究还是要走的。”
那个一身黑衣的少年眨着一双倔强地望着自己,仿佛只是执着于那样一个答案。
晃了晃头,忘川将有些混沌的思绪挥开,那个孩子,很坚强。就算自己离开了,他也可以
于自己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脱离冥界的机会。而且,不会有任何追究。
一本书,本就不该被束缚。向往的本身就是悠闲无拘无束的生活。
是的,她,只是一本书。
神喻,呵,叛逆的邪神,我这条命送给你还当真有些浪费了。
提起精致的青瓷茶壶,澄澈的茶水自半空倾泻而下,落入杯中,碧绿的叶子徐徐舒展,袅袅茶香,氤氲而起。
模糊了的究竟是谁的计谋。
但愿,风陌湮的出现不要扰了她的计划。
忽然,一阵阴风拂过,忘川顿了手中的动作,他怎么来了。
放下手中的青瓷壶,忘川看着眼前一袭黑衣的少年,有些无奈:“阿致,你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
“忘川,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只是闲来无事,来凡间逛逛。”
“不要骗我。”黑衣少年目光倔强,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判官说你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说。你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很重要。”忘川微微一笑,将手中刚泡好的一盏茶水推至少年的身前。
是啊,很重要。倘若成了,她赢得自由,倘若败了,也不过是多等个万年再获得自由。
“危险么。”
“九死一生。”忘川似是不以为意,“唔,我这一生总算有一场豪赌了。”
黑衣少年健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忘川的胳膊,冷声道:“跟我回去。”
“阎王安排的差事呢,旷工可不好。”忘川稳稳坐于凳子上,神色不变。
“责罚都算我的。”
忘川看着眼前黑衣的少年,面若冠玉,可惜,和自己一样,也只是个死物。待到他长大了,也会想要摆脱这样死气沉沉的生活的吧。幽冥地府,他伴了自己五年,在她心里,就好像自己一手扯大的孩子,偶尔的任性,也是可以谅解的。
幽幽叹了一口气,忘川看着他黝黑的眸子,轻缓却坚定地说:“阿致,不要任性。”
黑衣少年浑身僵硬,可就是不曾挪动半分,仍旧紧紧抓着忘川的胳膊。
忽然房门被推开,轻快的声音一下子飘了进来:“忘川,我们一起出去逛——”
“咦?”莲卿一下子止了步伐,“有客人?”
忘川和黑衣少年俱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一愣,是她。
“小年?”莲卿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怎么还在地府啊。”
唔,一身死气,肯定不是投过胎了的,可是自己和他分别五年,不该还在地府啊。莫非是在受罚?
徐致年一时之间有些尴尬,缩回手,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阿致当年选择留在地府捡了个差事。”忘川有些无奈,“我也是地府的的差役,我们认识的。”
风陌湮淡淡扫了两人一眼,这两人之前分明是闹了什么不愉快的。
“咦?你变高了嘛!”莲卿走上前拍了拍徐致年的肩膀,“你来凡间是要勾魂?”
徐致年沉默。
“莲卿,我和阿致还有些事情要做,不如就你们二人先去玩吧。”
“好。”知道忘川有事,莲卿也不便打扰,就拉着风陌湮出去了。
“阿致,你先回去。”已经沉了声音,有几分怒气了。
徐致年抿了抿唇,松了手,眨眼之间就不见了。忘川看着晃得东倒西歪的烛火,失笑,摇了摇头。真是个孩子。
“这个莲花灯做得挺漂亮的,小陌,快点拿给我。”
风陌湮撇了撇嘴,谁让你多事非要抱着本座来着。心里虽然有些抱怨,但还是乖乖地伸手将摊位上莲花形的水灯取了转身呈给莲卿看,看到她脸颊红扑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