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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在给义律的批示上说,英国到别的国家去,应遵照该国的法律,这话是经过周密调查之后而说的。伯驾把瓦尔台的国际法主要部分译了出来,译文题名为《各国禁律》,交给了林则徐。
相比之下,义律的做法是狂妄傲慢的。而且就当时的具体情况来说,简直有点歇斯底里。
保证书问题和杀害林维喜事件均未解决。林则徐对此所采取的措施与对广州夷馆所采取的措施相似,他禁止向居留在澳门的英国人提供食物,命令中国的买办、杂役退出商馆。
这里有一个澳门的地位问题。现在澳门被人们看作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其实在鸦片战争时还不是这么明确。
葡萄牙是在明代开始占据澳门,但其占据的具体经过有种种的说法。有人说葡萄牙船只为了晒干船上装载的受湿的贡物,临时借用了这块地方,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占据的形式;也有人说葡萄牙人曾援助官军剿灭海盗,因而作为褒奖,给予了葡萄牙人特别居住的恩典。
后来葡萄牙人曾多次要求中国当局割让澳门,但均未得到同意。
但是,葡萄牙派出总督,把澳门看作是自己的殖民地,而中国因澳门是本国的领土,所以也一直派官吏去进行统治,官员就是澳门同知。
从葡萄牙方面来说,因未得到正式割让的同意,这里如果发生问题,就会出现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对中国方面派遣官吏也从未提出过异议。而且看来历来都向澳门同知赠送贿赂,中国的官员也就默认葡萄牙总督的存在。
所以当时的澳门是一块具有奇妙的统治形式——中国与葡萄牙合作——的土地。说它是“特殊居住地”恐怕比殖民地更为确切。
因此,清朝钦差大臣的命令在澳门也是有效的。葡萄牙方面如果提出干涉内政之类的异议,立即就会出现尚未承认割让的问题,这对葡萄牙是不利的。
以前律劳卑退到澳门,卧病在床时,葡萄牙总督曾经让澳门全市的教堂停止敲钟,以示友谊。这一次他虽然也想尽力保护英国人,但无法以强权来阻挠林则徐对英国人的断绝粮道的战略。
阳历八月二十四日——林维喜被害已近五十天,葡萄牙总督终于通知义律说:“我们已不能保证诸位的安全。”
八月二十六日,居留在澳门的全部英国人退走。
英国人住在广州时,还有澳门这个避难的地方,而这次只能到船上去,没有可去的地方。而且在广州只是男人,这次还带着妇女儿童。
《中国丛报》上报道英国人从澳门撤退时的情景说:“为了安全撤退,男人、女人、儿童都慌慌张张地从他们的住所里向本国的船上跑去。由小艇、纵帆船、洋式的中国船所组成的小船队,满载着人,缓缓地离港而去。这幅情景真叫人惨不忍睹!”
九龙及川鼻之战
“我以和平与正义的声音抗议。数千名英国国民在这里被断绝了食粮的正常供应。如果这种状态继续下去,显然今后将会不断发生纠纷。那时,其后果应由贵官负责。”
上面是义律在洋面上所写的抗议信,递交给正在海上巡逻的中国兵船。
钦差大臣与两广总督联名发出了命令,禁止沿海村民给英国人提供食物。
据说从澳门被赶到洋面上的英国人共五十余家,其人数达数千人。这未免有点夸大,但包括船员水手在内,人数肯定是相当多的。
给义律带来勇气的是,装备有二十八门大炮的英国军舰窝拉疑号,由士密舰长指挥,已出现在澳门洋面上。
在递交抗议信五小时后,窝拉疑号军舰及武装的英国商船,在距尖沙嘴十公里的九龙洋面上,朝中国兵船开了炮。
打死中国的士兵二人。
英国方面仅有四人负伤,无人死亡,受到桅杆折断之类的轻微损失。
这是英国的威吓性的进攻。在这次炮击之后,获得食物似乎容易多了。
据英国方面的记载,渔民们划小船来出售的食物,只比时价略高。环境越是危险,食物的价格越高。仅比时价略高,这说明向英国船只提供食物并不怎么危险。
义律打的是这样算盘,应当偶尔来一点威吓,造成恐惧,让他们听话!
不过,清朝方面是另外的想法。他们认为过于追逼洋上的英国船队,说不定会破罐破摔,进行垂死挣扎,因而默认了村民向英国人提供食物。孙子的兵法上说:“围师必阙。”中国人认为彻底包围是一种愚蠢的办法,应当在什么地方给敌人留下一条逃路。
这次炮战出乎意外没有构成大问题。英国方面一旦达到威吓的目的,立即通过澳门的葡萄牙总督,请他向清朝官员解释:这次完全是为了获得食物而不得已采取的行动,我方现在仍然只求和平。
从广州撤走之后不久,英国方面就不断向澳门同知哀诉:“英国人在洋上挨饿!”
林则徐曾通过澳门同知回答说:久泊洋上,船员挨饿,乃是你方自己所为,我方并未禁止英国船只开进广州。
只要保证不带进鸦片,就可以自由航行到广州,上岸进行贸易。
义律禁止本国国民提出保证。英国商人把货物托交给美国等国的商船,勉强继续贸易。
美国船欢欣雀跃。他们从香港洋面上英国船停泊处把英国船上的货物运到广州,然后载着茶叶和丝绸等货物返航。这么短的距离,每吨货物的运费高达三十至四十美元。这实际上比当时从旧金山到广州的运费还要高。从伦敦绕非洲的南端到广州这样费时数月的远航,当时的运费为每吨十二英镑——即五十五美元。英国商人眼看着美国船大发横财,当然十分懊恼。义律逐渐受到本国国民的怨恨。
十月十一日,英国船汤姆士·葛号从孟买装载着棉花到达了澳门洋面。这条船是八月五日从孟买出发的,早就知道了广州发生的纠纷。
汤姆士·葛号的船长是老练的瓦拉,货主是担任过东印度公司的大班达尼尔。他们一到达澳门,就偷偷地在保证书上签了字,迅速地开进了广州。
这时英国人已获准返回澳门,中英两国之间保持着暂时缓和的状态。除了引渡打死林维喜的犯人和保证书两个问题外,没有什么十分难解决的问题,而且达成了在虎门外进行贸易的妥协方案。
清朝方面要求英国商人提交保证书后,才能来广州贸易。英国方面不愿提交保证书,要求不去广州而在澳门贸易。于是协议把贸易的地点放在广州与澳门中间的虎门外。任何时代碰到麻烦的问题,似乎都愿意采取折中的办法。
但是,在汤姆士·葛号进入广州后,清朝方面突然通知取消虎门外的贸易。不仅如此,还要求刚返回澳门的英国人再次撤走。
英船汤姆士·葛号在保证书上签字后进入广州这一事实,清朝方面理解为义律的领导实力削弱了。这时如果再次把英国人赶到洋上,英国商人将迫使义律同意在保证书上签字。清朝抱着这样的指望,因而态度转向强硬。
但是,义律并未改变他的强硬态度,因为继窝拉疑号之后,又开来了装备着二十门大炮的海阿新军舰。
义律觉察到清朝态度变硬是由于汤姆士·葛号的原因,因而决心绝对不准再出现第二只汤姆士·葛号。
阳历十月末,从爪哇装载大米来的英国船罗伊亚·撒克逊号的船长塔温兹,因有汤姆士·葛号的前例,觉得付出高价运费请人代运货太傻,想越过义律,直接去广州。
塔温兹悄悄地在保证书上签了字,从澳门同知那里获得了进入广州的通行证。于是从澳门开航,装做去停泊处尖沙嘴的样子,半路上却调转船头,奔赴虎门。
义律一发觉这个情况,立即登上窝拉疑号,尾追叛船罗伊亚·撒克逊号,新来的军舰海阿新号也尾随开来。
两舰在川鼻追上了罗伊亚·撒克逊号,命令它向后转,塔温兹只好慢吞吞地调转船头。
在这之前虽发生过九龙炮战,但以后形势略有好转。义律的脑子里肯定产生了一种想法,觉得打开困境的最好办法是“强硬”。
义律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川鼻的清朝官员。信上要求中国方面停止敌对行为,以便英国人能在陆上安心居住。上次在九龙洋面也是采取这样的手法,递交书信就是炮击的前奏。
“得不到诚意的回答”将是开炮的理由,而且还要求中国兵船“后退到沙角”。
到别人的国家来,要对方的海军后退,这只能说是蛮横无理,中国方面当然没有接受这种无理的要求。
于是窝拉疑号和海阿新号两只军舰拉开了炮门。
中国方面由水师提督关天培督战,提督乘坐的兵船上载着葡萄牙造的三千斤大炮。这次海战当然要比上次九龙洋面的炮战激烈。
大多数人认为这次川鼻海战实际上是鸦片战争的开始。
炮战持续了二小时。窝拉疑号的船首及帆樯遭到很大的破坏,连舰旗也被击落了。海阿新号在后面,所受损伤不大。
中国方面出动的二十九只兵船几乎全都受到损坏,战斗结束后,据说勉强能开动的只有三只。
林则徐向北京的报告说这次海战是打了胜仗。
其实,中国方面士兵十五人阵亡,说是胜利,应该说是虚报。也许是把敌人退走说成是胜利。但从敌人来说,只是作战结束而已。不过,林则徐在奏文中也说:“其船旁船底,皆整株番木所为,且全用铜包,虽炮击亦不能遽透,……”由此也可看出战斗之艰苦。
北京与伦敦的强硬
川鼻海战是发生在十一月三日。
第二天——四日,英国武装船队向官涌要塞开炮。接着英国船队又在八日来袭击,一百几十名水兵分乘小艇登了陆,但很快又撤退。十一日和十三日夜又来炮击。十三日那天晚上,中国大鹏营的一千斤大炮炮身炸裂,炸死士兵二人。
以后小的战斗不断。
义律在等待援兵,林则徐则一心在充实增强要塞、炮
台和兵船等。
在现代的战斗中,现场的指挥官往往无视中央政府的意图,自己跑得很远。如九·一八事变中的关东军就是典型的例子。
但在鸦片战争时,两国的中央都比现场的指挥官态度更为强硬。
当时还没有无线电通讯,现场与中央联系要费很长的时日,而且派出的指挥官都要夸大自己的功绩,掩饰自己的失败。
在川鼻海战中,中国方面受到很大的损失,却向北京送去了胜利的捷报。在这以前的九龙海战中,奏文里也罗列了许多这样表示英勇的词句:
“击翻双桅飞船一只,在漩涡中滚转,夷人纷纷落水。”
“奋不顾身,连放大炮,轰击夷人多名。”
“夷尸随潮漂淌。”
其实在九龙海战中,英国方面并没有人死亡。
就连官涌的小规模战斗,也奏报全部获胜,说“旬日之内,大小战六次,俱系全胜。”
道光皇帝对这篇奏报所作的朱批说:“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可畏葸。”
“孟浪”是鲁莽、胡作非为的意思,“畏葸”是害怕的意思。这个朱批是说:“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们会胡作非为,倒是要告诫你们不要害怕。”
这两句话也可以这么理解:皇帝准许他们毫无顾虑地施展蛮勇。
道光皇帝终于下达了同英国永远断绝贸易的上谕:“所有该国船只,尽行驱逐出口,不必取具甘结。其殴毙华民凶犯,亦不值令其交出。”
意思说,以前悬而未决的提交保证书和引渡犯人的问题,已经不值一提了。即使英方现在交出保证书,我们也不必理他们。永远断绝同他们的通商关系。
在北京,顺天府尹(北京市长)曾望颜要求“封关禁海”,希望皇帝禁止同一切外国的通商,采取彻底闭关自守的政策。
对于这个建议,林则徐等在广东的高级官员答复说,除英国外,其他各国商人均已提交了保证书,表示恭顺,因而不但不能断绝通商,反而应当给予优待。他们建议要“刚柔互用”,反对彻底闭关自守。
以皇帝为首的北京的高级官员不了解当地的形势,不体会当地实际负责人的甘苦。
对英国也可以同样这么说。义律为了让英国国内了解自己在清国多么艰苦奋斗,也向国内送去了大肆夸张的报告。比如说:中国的官吏都是不讲道理,凶暴的人,跟这些人根本无法打交道。在中国,英国臣民的财产被剥夺,生命濒临危险,女皇陛下的官吏在中国受到侮辱。
送回国的都是这样的报告,伦敦的态度当然会变为强硬。
其实林则徐并不是不讲道理,也不凶暴。比如抓住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