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布鲁亚尔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喜欢她。”苹果红发色的少年回头看看人满为患的餐馆,“虽说她肯让我们用玫瑰付账,我们应该感谢她。”
艾弗利不禁莞尔。唉唉唉,这孩子真是什么都不懂啊?她心情稍稍放晴了,笑容满面地回答说:“我不喜欢她啊。”
“那你为什么——”
艾弗利笑嘻嘻地把食指抵在唇上,挤挤眼睛,那眼眸中闪过狡黠光芒:“有的时候啊,我得说一套做一套。你就当我在说谎,嗯?”
“可是说谎是不好的……”
艾弗利不想管那么多,拉着他到处逛。弗洛里安问,这是要去哪,她有什么打算,可艾弗利只说,莫担心莫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实际上,她心里可没底了,而且是越来越没底、越来越尴尬、越来越慌。可是,如果她现在坦白,弗洛里安也会感到深深不安——到那时候他们就真的完了。
她拖着他一路走,一直一直走到将近傍晚,就在镇子里绕啊绕。有时,看见几个面善的,她就拉了他们问这镇子叫什么,他们就回答说叫布鲁亚尔(Brouillard),然后就没下文了。她这才感到凉意在心口绕啊绕,就像缠绵不绝的烟雾。
镇子被孤立的山丘上,有一栋稍高一些的房子,俯瞰着整座小镇。山丘不高,可是看着很美。一路上去途经的野花蓝的紫的橘黄色的,她全都叫不上名字。终于爬了上去,她和弗洛里安两人走向那常青藤环绕的房子,想去敲门。
她看见院子里栓了一匹漂亮的枣红色高头大马,心想,如果加里看见它,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房子后面,她看不见的墙遮住的地方,时不时的晃悠出半个木秋千来。她觉得有趣,停下来看。每过一秒,就有一双穿着红色皮凉鞋的女孩子的脚从那墙背后荡出来,她看见她穿着深红色的裙子。起风了,顺风把那秋千吹得再高些,艾弗利看见一双小女孩的柔软的手抓着秋千粗糙的麻绳。
一会儿,秋千不晃了。她等着。她听见稚嫩的童音念着蜜色的童谣。
“在那个难忘的日子里,骑士和王子举办了盛大的婚礼。皇城中,人们都奔走相告、献上祝福。喜庆的鲜花的柔粉色花瓣洒了漫天,那公主与龙一起,悄悄离开了这座城市。”
小女孩的嗓子沙沙的,又带着童声的清脆和穿透力。艾弗利听着很是喜欢。可是,不对啊。她注意到这故事里的蹊跷,脑海里警铃大作。骑士和王子在一起了?公主和龙在一起了?喂喂,小姑娘,你确定你拿的不是盗版书吗?
她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向那掩住的秋千走去,正要经过那个拐角,一个脑袋却突然在她眼前冒了出来。
“啊?”艾弗利吃了一惊,看见笑眼弯弯的小姑娘胸前捧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她身后是还在稍稍摇晃的秋千。小姑娘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几绺黑色的碎发垂到额前,被傍晚的清风撩拨得活泼地摇摆起来。
“你们是谁?”她问。
艾弗利本想说,我们是两个迷了路的可怜家伙,麻烦小妹妹帮我们找到这家的大人。可是她看见那小女孩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是故作成熟的严肃,于是收敛了心态,也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是艾弗利·安可,他是弗洛里安。女士,初次见面,我们很荣幸。”
哎,这么跟一个小孩子说话,她觉得怪别扭的。
那小姑娘嘴角上扬,可她强行把那弧度压了下去,轻快而一本正经地回礼说:“我的名字是摩甘·安吉,尊敬的安可小姐和安可先生。”
安可先生?艾弗利差点笑出声,只得用一个咳嗽遮掩过去。她的手捏了一下想纠正错误的弗洛里安,不着痕迹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真是的,要是他解释了,她就得跟小姑娘说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被误认为姐弟,蛮好的不是吗?
“安吉小姐,我对你刚刚念的那个故事挺感兴趣的。”艾弗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不料那小女孩的眼睛立刻闪耀起来,好像照进了千年一遇的灿烂星子。
“是……是吗?你想听吗?你不觉得奇怪吗?骑士和王子什么的……”
“不……”艾弗利莞尔一笑,“就算是公主和公主,我也没有意见。”
*****
“给这两位客人准备茶水,安德烈。”摩甘费力打开厚重的大门,这样对门口的青年管家说道。名为安德烈的红发青年微微一欠身。艾弗利、弗洛里安和摩甘坐在大厅的茶桌旁。
房子从里面来看很朴素,装饰不多,门口的立柜上摆了鲜花。傍晚的金红色的阳光从小窗里透进来,在纯白的花瓶上映出亮堂的反光。对面的墙上,有一幅画像,是一个黑发少年怀抱着一个婴儿。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黑色的眼睛里似有光芒。他穿着剑客的衣服,头戴插有洁白羽毛的帽子,腰间是一把朴素的银色佩剑。
“啊,那是哥哥。”摩甘说着,目光在画像上游移,扁了扁嘴,垂下目光用压抑的声音说道,“哥哥出远门去了。他得到几个月后才能回来。哼,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什么洛斯提——”
摩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转眼珠,大声问道:“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们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呀?”
弗洛里安正想回答,却感到桌子下面的手被艾弗利紧紧握了一下。他偏过头,听见那姑娘的声音悠扬而柔和,像是在念一首琉璃幻境中谱写的诗:
“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荒原上,野花着了魔似的疯长,草丛有你的膝盖那样高。那花儿染上了天边落日的颜色,你可以摘下一朵,去送给喜欢的人。”
“什么样的野花?玫瑰花吗?”
“是啊,最美的、骄傲的、比野草还要顽强的玫瑰花。可是,即便是这样,踩在地上,也是会碎的。”
“啊,您来自洛斯提!”摩甘眼中划过流星似的光芒,转瞬即逝,声音又小了下来,“不过,您肯定没法遇见哥哥的,是吧?”
虽说是越来越小的声音,可那“是吧”的上扬的尾音透露出一点点星光,好像是,一点希冀,自己先否定,便不怕别人说;可是与此同时,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在心里久久不灭地顽强地企盼卷土重来。
“遇见哥哥?”
“我哥哥……他去了那个地方。他领着殿下的车队。他很喜欢山脚的松树林,可是现在他大概看不见了。他想看烈焰玫瑰,可是玫瑰花的花期,不是过了么?”
“松树林?这里是潘(Pine),对不对?好巧。”艾弗利抓住了重点。王子的车队——从潘到洛斯提。这姑娘的哥哥,安吉先生,想必就是洛斯提即将迎来的客人潘王国大皇子汉斯的护卫了。
“是啊。”摩甘笑道。她没有注意艾弗利话里有话,也不问“好巧”巧的是什么,只是笑,那笑容就像天边的夕阳一样落寞。
艾弗利颤颤巍巍地吸了一口大气,那句“我帮你忙”的承诺呼之欲出。虽然她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可是这样一句承诺还是能给。她需要在言辞上下一番功夫,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可以遇见摩甘在王子身边的哥哥。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她眼尖地看见窗下一个影子刷的掠过,是蓝色的。
她于是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露出一个微笑,拉了弗洛里安的手,对小女孩说道:“缘分这个东西相当有趣,等我们回洛斯提去,若是有幸遇见了,一定会帮你带话说,妹妹想要他回来。我刚看见一个有缘人,先告辞了,谢谢你的热茶,安吉小姐。”
故作神秘地一笑,她和弗洛里安大步出了门,看见不远处正往小镇另一侧的山脚下跑的蓝衣家伙,就飞快而无声地跟了上去。
这还真是巧了!
弗洛里安眼睛睁得很大,难以置信。艾弗利那一通乱拨,不仅把他们传送到了离洛斯提很近的邻国潘,还正正好好是那伙人的据点。艾弗利呵呵笑笑,装出一副志在必得、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直觉啊直觉,直觉真是一个可怕又可爱的东西。一边跑,她一边感谢自己强大的运气,可是这金灿灿的喜悦几乎是立刻就被罩上一层灰色的烟雾。
她很担心,这直觉来源于那个人。感觉并不一样。每次那个人来过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看见地上破碎的瓷碟。她肯定是做了过分的事情、大吼大叫。可是,操纵那台白色仪器的时候,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就连齿轮的每一个刻度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不是那个人。可是,如果不是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艾弗利·安可的心里罩着一层影子。她借由它看见黑色的情感,被它沾染得难以辨认本来的模样。她感到无来由的愤怒。她对鲜血和暴力竟有着异常的执着。她不想承认,天使抽打骑士的时候,旁观者的她感到深深兴奋。这影子从不属于她。它左右了、扭曲了她。她憎恨它。她无法摆脱它。她需要它的存在来憎恨它。于是,百转千回,她徘徊于没有出口的浓雾小巷,就像大海上没有灯塔的航船,徒劳地抛下银色的船锚。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入局
艾弗利和弗洛里安追着那个蓝色身影跑下山坡,一路上迫不得已出于慌张踩了几朵浅紫色的小花,让艾弗利一阵心疼。那个身影身材纤弱,蓝色外套挂在身上不停随风晃荡。他的面容被兜帽掩住。他鬼鬼祟祟猫着腰冲向山脚的松树林。
艾弗利和弗洛里安终于追到山脚,那蓝衣人却还是没有觉察的样子,慌慌张张一头扎进了针叶林中,于是艾弗利和少年尾随其后,非常小心地不让衣料在植物上簌簌摩出声响,有时甚至要忍受成片的松针直接扫到脸上来,或是掉落的松叶洒了满身却不能伸手拂掉。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带,他们看见一幢老旧的古堡似的建筑物,大概有五层楼高,拜占庭式设计,外层的砖墙已经爬满了青葱藤蔓。蓝衣人长出一口气,用那尖细的嗓子感叹道“还好赶上了”,让艾弗利一下子分辨出这就是那个酒馆里见过的两人中的一人。蓝衣人推开大门,大门打开,大门合上,艾弗利和弗洛里安站在外面干瞪眼,不太敢贸然进去。
他们俩在门口徘徊,把头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这一次里面嘈杂一片,却是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什么也听不清。最后,有一重一轻两种脚步声越来越响。
“你,新来的,去把那堆弄错了的破烂丢出去。就放在房子后面的垃圾堆上。”
艾弗利和弗洛里安赶紧闪身躲在房子的拐角,看见那个清瘦的蓝衣人手上抱了一口大箱子,喘着气,用肩膀颤颤巍巍顶开厚重的铁门。他向两人所在的房子的左侧犹豫地看了一眼,让艾弗利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是没有。那人从房子的右侧跑去了后院。
后院的垃圾堆里全是破铜烂铁,大部分是锈了或断了的兵器。蓝衣人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垃圾堆旁边,就旁若无人地回屋去了。艾弗利等啊等啊,一直待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才和弗洛里安两人蹑手蹑脚去掀开箱子盖儿。
啊哈!捡到宝了!
箱子里赫然是排列整齐的数十支镶有花边的彩色假剑。艾弗利看了一眼,就把盖子合上,箱子抱在怀里。她和弗洛里安相视一笑,后者问道: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带着它们离开,还是继续看看这房子里都是些什么人?”
艾弗利感到自己异常活跃的好奇心在打着滚儿尖叫“调查下去”,可是她强压着这种兴奋尽可能沉稳地说:“见好就收吧。里面的人都不是善类,太危险了。”
弗洛里安点点头。两人合力拖着那个大箱子,费力把它一路返回搬到摩甘家门口。艾弗利的裙子已经沾满了针叶和泥巴,弗洛里安也没好到哪去,那头苹果红色的头发上洒了绿色的松针。他们抛下箱子,长叹一口气,然后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背靠背休息。
“艾弗利?”弗洛里安扯扯她的袖子。
“啊?”
“我们怎么把这箱子搬到洛斯提去呢?”
“这个……”艾弗利抓抓头发,一下子愣了。他们不可能找到另一个传送仪器,更不可能徒步这么走回洛斯提去。最糟糕的是,他们连雇马车的钱都没有。没错,东西是拿到了,然后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呵呵笑着,感觉特没底气。
“哦呀哦呀,看看这是谁?艾弗利和小红毛?好久不见,想我了吗?”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艾弗利听了一喜,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抬头看去,果然看见骑在扫帚上黑袍飘飘的女巫莉娅。莉娅的蓝眼睛幽幽地闪着蓝月亮的耀眼光芒,那火焰色的头发还是乱七八糟,向四面八方伸展。莉娅挤挤眼睛。
“小姐,你自己的头发也是红色的。”弗洛里安说。
“久仰大名啊小子!”莉娅不怒反笑,看来心情不错,“你就是科林说的精灵使者弗洛里安?科林说你特较真儿,单纯得可爱,今天一看果然如此。”
女巫落到地上,从宽广袖口中伸出手:“我们认识一下?我就是莉娅,大名鼎鼎的世界第一女巫!你想必听说过我,是吧?”
“没有。”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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