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错在马路边上停了下来。不断地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他们都带着各自的情绪,在各自的世界里或悲或喜。
有点寂寞。
以前都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大概是因为热闹过罢。如果从来都不知道寂寞以外的感觉,也许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原本已经习以为常了的孤独一人在遇见过其他人,和其他人一起过之后就会不再适应曾经认为是理所应当的孤独。
所谓“无”原本没有任何可惜,遗憾这种情绪是在“有”之后才产生的。离别之所以让人感到悲伤是因为曾经在一起过,从有很多人在身边恢复到孑然一人的状态比起始终孤独一人,那种落差带来的悲伤和失落才是痛苦的。从“无”到“无”,这之间如果没有那个“有”的波折,就不会感到悲伤,是那个“有”造就了一个高峰,从“有”回归到“无”之中时产生的失落就如同从高峰上摔下承受的疼痛。
如果,没有遇见戒他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产生孤独的感觉。
如果谁都没有遇见……
可是,如果谁都不曾遇见,始于“无”然后终于“无”,中间没有任何存在的自己,真的……可以说是存在过吗?
云错在流动的人群中站住。许多人从身边拥挤着走过。云错像河流中的一块石头。
摊开手心,云错看见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
有谁在自己的面前站住。
云错抬起头。
——啊,是不认识的人。
稍微,有点失望。多少的,心底是有点期待这个站在面前的人是戒的。就像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那样。明明都已经跑过去了,却又突然回来,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然后,将他自己撑在头上挡雨的风衣撑在了她的头顶。继而一笑,暖如和风。
这个世界上,毕竟只有一个戒,而且,已经死了。
酒气扑面而来,面前这个挡路的男人狞笑着就朝云错伸出手来。云错眼底一片冰冷,瞬间移开了位置,就在男人惊愕的瞬间,从颈后落下的手刀就让他在一阵疼痛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云错看也不看身后倒在雪地里的人,提着行李箱径自离去。
连夜乘上火车,云错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当火车站的售票员问云错要去哪里的时候,云错也只是愣着,抬头看了看巨大的电子起止站布告板,不经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盎格鲁。
“盎格鲁。”——莲生长的地方,对么?那个被他忘记了名字的美好的女人死掉的地方。
云错接过售票员递过来的票进了站。
列车从雪夜出发,驶向黎明。
云错坐在窗边,目光从未从窗外移开过。对面是一对情侣,男子将一带坚果剥了壳,攒好一把之后放到女孩手心里,女孩子一脸的幸福,往恋人的嘴里送一颗,自己吃一颗,一边吃一边在男子耳边说着些趣事儿,男子认真地剥着坚果,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女孩有时使坏,将果仁送到男子嘴边,待男子张开嘴要去衔的时候却又突然将果仁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看到男子无奈而宠溺的笑,女孩便哈哈大笑起来,花枝乱颤,笑倒在男子怀里。
云错从车窗玻璃里看着这对情侣幸福的神情,缓缓地,闭了闭眼。
车窗外的荒野沉默而苍凉,路边光秃秃的树飞快地被错过,偶尔被惊飞的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地飞起,电线上的雪就“哗啦”地掉下来,细小的雪沫飞舞着,被阳光照到,发出细微的耀目的光芒。
列车经过村庄,山坡上的房子里有女人走出来,端着一个盆,唤着她院子里的鸡,女人碎花的围裙在风里微微嫳屑着,张开一小片明媚鲜妍的春意。
对面的情侣甜甜蜜蜜说了很多话,当云错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一样,抓住时机朝着她伸出了手。
云错看着面前这双手,皮肤细腻、白皙,算不上修长优美,肉肉的,似乎会很柔软。女孩的手里是男子剥好的坚果果仁。女孩笑得明媚,“很好吃。”她说。
云错客气地微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女孩有点失望地将手收回来,却还是不甘心地说了句“我不是坏人”,好像云错拒绝她是因为怀疑她是可疑人物一样。云错只是笑着,没有解释。
“你笑起来很好看。”女孩说。
云错客气地笑了笑。
一般人看到对方一直只是客气地微笑便会选择不再说什么,但是对面的女孩却没有放弃,哪怕只有她自己在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也是从诺得吗?我们,”女孩指了指自己和旁边的男子,“也是从诺得来的。”
云错点了点头,依旧是客客气气地微笑着。
女孩青春洋溢地说了很多话,说自己跟恋人的事,说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仿佛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她身边的恋人宠溺地拉着她的手,朝云错抱歉地笑了笑,好像在对她说:“请原谅,她就是这个样子,还请多多包容。”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突然问。
“……云错。”云错迟疑了一下,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这一趟只是私人旅行,保密什么的,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云错啊。奇怪的名字。”
女孩的恋人,轻轻在女孩额头上弹了一下,朝云错抱歉地颔了颔首,云错只是笑了笑。
女孩朝恋人嘟了嘟嘴,又问云错:“你多大了?”
“十九。”……大概。
“诶?才十九?我以为你二十多了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十九岁哦。你看我,看我,”女孩指着自己,“我二十五了哦,你看起来比我还稳重!”
这回男子没有说女孩什么,似乎也很诧异云错才十九岁。
“云错小姐还在上学么?”男子问了一声,女孩接着也好奇地补了一问,“诶?是吗?云错你在哪里上学?”
“樱吹。”
“樱吹?!”女孩惊讶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赶忙抱歉地缩了缩头,“樱吹王立学院?你好厉害,居然是那个樱吹的学生!啊……对了,银色头发和银色瞳孔!你就是那个埃利德班级的云错对不对?!那个唯一的女生。”
这回换云错一怔。埃利德班级银发银瞳的女生真的有名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吗?
看到云错微诧的样子,女孩神秘兮兮地凑上来,笑眯眯地说:“我还知道,你有在训练军队哦。”
云错如雷轰顶。
女孩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番话的效果,但是她身边的男子却注意到了云错突然眯起的危险的眼眸,拉住女孩,声音也严厉了几分:“艾伦!”接着抱歉地对云错说:“对不起,艾伦喜欢恶作剧。”
可是云错身周渐起的压迫感却没有消失,艾伦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一句恶作剧就能解释得了的。这属于帝国机密,绝对不是谁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男子见状,解释道:“艾伦的哥哥是陆军十九军上尉,今夏突然失去消息,家里人都以为他失踪或者殉职了,可是军队上却没有给出任何说法。前几天艾伦哥哥突然回来,说是作为军队精英被送去特训了。”女孩接上了男子的话,她说:“哥哥说,基地里有个魔鬼女教官,才十九岁,据说是那个埃利德班级唯一的女生,移动起来跟闪电一样,一脚跺下去能跺死一个人!刚开始我听了还以为是个这样的女生……”说着,艾伦比了个大力士的姿势,然后自己就哈哈地笑了,“结果今天一见,什么嘛。哥哥果然是瞎编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是那个埃利德班级的学生吗?据说那个班级的课程是超~级变态的——虽然出来的学生都会直接进入中央成为政要……”
原来……第一批学员已经毕业了,在她浑浑噩噩的这些日子里。
要面对这些学员的肄业考试,路西法一个人一定很忙罢。
“你哥哥应该签有保密协议的,这种事不该到处说。你……对外人还是保持沉默的好。”云错平静地对艾伦说。
艾伦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云错:“你……不会处罚我哥哥罢?”
“你哥哥是谁?”云错突然勾起唇问道。
“我哥哥叫……”女孩话还没说完,男子突然捂上了她的嘴。艾伦奇怪地扭头看男子,收到来自恋人的警告的目光才突然醒悟过来,大叫了一声,“啊,云错,你好坏!”
云错终于笑了。这个艾伦,跟以前的光锐还真是相像,也跟那犽一样,有点……天然呆。
喇叭里传来报站声,云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
“你要下了吗?云错?”
“啊。”
“真可惜。我很喜欢你的说。”艾伦有点惋惜,抿着唇朝云错摆了摆手,“再见。”云错微微点了点头。“再见。盖文,还有……艾伦?谢尔德。”——那个跟艾伦长得很像的学员,如果云错没有记错的话,是叫亚可?谢尔德。细看,兄妹两个的眉眼还真是相像,气质也像。
闻言,艾伦和她的恋人盖文都怔住了,直到云错走下火车之后,艾伦才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地喊着:“云错!不要惩罚我哥哥!你答应过的!”
真是无赖,她哪有答应过。云错微笑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轻轻地摆了摆。
走出车站,面对着外面的城镇,云错将行李箱放在脚边的地上,嗅了嗅这个地方的空气。盎格鲁,果然如同莲讲述的那般,是个古板而腐朽的地方,透着陈年木楼梯的霉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第三话 真实
莲身为王族,可是他的祖父却不是。
莲的父亲那一代,埃利德班级还没有建立,但是樱吹王立学院却已经存在了,主旨和现在一样,是为帝国选拔优异的人才。莲的父亲便是樱吹的一名学生,肄业之后进入中央,与王室接触,而后,娶了莲的母亲,安利卡公主。
王室从来不缺子嗣,有王子在,安利卡公主也并非正统继承人,而且安利卡公主与莲的父亲都并不是能够定下心来顾家的人,于是莲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盎格鲁的祖父家里。
莲的祖父是个古板而严肃的人,莲的父亲从小便被严格要求着,被种种规矩束缚着,老爷子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为帝国做出贡献,却从来没想过要沾儿子的什么光,所以老爷子一直都住在盎格鲁的镇上,没有搬去帝都。
云错一站上这片土地就明白了莲说的那种“二流画家所作的古板又拙劣的肖像画”的感觉。这个镇子很明显已经很古老了,建筑透着古远的气息,那些未经雕琢的石材以原本面貌打起的地基坚实而刻板,红砖房屋,尖顶,带着小窗的尖尖的阁楼……
走在街上甚至可以看到某扇窗子后面,那昏暗的房间里,丧失了青春气息的女子对着古旧的镶着铜花边的镜子一遍一遍地梳理着黯淡的黄色卷发,镜子旁边的广口瓷花瓶里印着一圈圈水锈,将要衰败的花颜色尚未黯淡,未曾被舍得丢弃,依旧插在花瓶里,已经衰败了几朵花被掐了去,留下的残枝上被掐断的创面上已经透出灰黑色。
而衰败的时光却像是掐不尽的花,曾经一枝开满了花苞的花枝,花儿在寂寞的房间里一朵一朵地盛放,然后一朵一朵地褪去妍色,失去生机,寂寞的女人掐去一朵衰败的花,接着又会有另外一朵花残谢。曾经美好鲜艳的花儿一朵一朵地枯萎,女人的韶光也渐渐地失去了水分,枯萎,凋零……
那个妖娆的莲,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么?
难怪他的故事中会有那么压抑而苍漠的气息。
莲从大学毕业之后就独立生活了。他说,他来看过那个女人,但是她嫁人了,嫁给了一个恶棍。
那个在莲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给与其最温柔的关怀的美好的女人,嫁给了强暴了她的男人,那个男人逼她当妓女,她却为了遵守等莲回来的约定而隐忍着。最后终于在见过莲之后,死了。
莲说过很多那个女人的事,却惟独不记得她的名字。
真是令人伤感。
悲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痛苦的时候,人们总是想要呼唤一个亲密的人罢,对于莲来说,神是不存在的,父母是冷漠的,唯一能够给他慰藉的那个女人……他却不记得她的名字……
突然想起在莲家里,莲醉酒之后抱着她哭时的情形。
那个狐狸一般的莲,哭起来的时候像是……狐狸掉进了水里。那么脆弱。一直呢喃着“不要走,不要抛下我”,其实,只是个害怕孤独的人儿。
可惜,她不是能给他温暖的那个人。
天已经大亮,云错没有吃饭,肚子饿了,于是随便找了家旅馆放下行李之后下楼到附近的餐馆里吃饭。
早上餐馆里的人不多,餐馆的老板娘坐在火炉旁织着毛衣,织衣针在毛线之间飞快地翻舞着,一只超级肥的猫蜷在她脚下,云错想起泽鲁那只猫来,那只漆黑油亮的猫儿,跟他的主人一样臭屁。
云错吃完饭之后,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伙计过来收走了碟子,并擦了擦桌子,问云错还要什么饮品,云错只点了一杯清水。
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云错端着那杯滚烫的热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望着窗外。窗子的玻璃擦得还算干净,虽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