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公东无论面对杀场还是朝堂,都十分谨慎且沉稳,他一生做的最冲动的事,就是拿刀劈了那妾。有侍从替他认罪,皇帝怕他惹人非议,在陈继隆还能战时,并未太过重用他,但皇帝清楚,这人,真是一把利刃,一直养在身边,舍不得太过磨损他。
白日所见,应就是许公东的小女儿许秀儿。夏大人好眼光啊,可惜,权臣家子女的姻缘,如同天家一般,从来不由个人,也不由父母,而由权势主导。
顾韶说要去埭浦县,秦政觉得不妥,那边灾情太过严重,她去也是无济于事,做大事者当掌全局,不要拘泥于一时一地。那边部分越骑卫过去配合厢军赈灾即可,她前往,实在大可不必。顾韶走到平苏府地图前,拿手上的细木棍指了指地动源地:“地动起于此处,引发飓风,这才海水大溢,且据府县志记载,这情形已近两百多年未见,由此可见平苏府并不是一个地动频发的地方,埭浦县更不是震源地。么殿下有没有想过,在此处,叠石为堤,彻底杜绝飓风引海溢再次出现?”
秦政半晌未出声,夏季文起身回道:“筑海堤需发数万民众之力,先生此时提这事,是否太过劳民伤财?”
劳民伤财。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秦政并未反驳更未同意,只说晚上晚宴,都务必参加。
两人走在路上,罗元宇没好气的嘁她一声:“没见过这么不会揣摩上意的谋臣,你是不是一遇民生国计之事脑子里就烧,烧得一塌糊涂,烧得不知自己是谁,烧得不知身在何处,烧得这颗聪明脑袋里面在煮粥。”顾韶躲过他的戳指,无可奈何的叹一声:“京里情形如何了?”
——“如你所愿,西北卫章良佐和金吾卫高广征正在明里暗里争得厉害,都想戍卫皇城而不是永安城,这是何心思皇帝会看不明白?不过他现在病得糊涂,或许这些事都瞒着他,他还真不明白这是在等他驾崩后谁能先控制皇宫内外。”
顾韶远远的又见着许秀儿了,只是这会不是在施药,而是在施粥。突然耳朵动了动:“这次回永安,我该喝你的酒了吧?”罗元宇被将了一军,啊着装傻,见实在装不过只得嘿嘿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恩师把清儿托付给我,我定当好生护她一生一世。回去就下聘娶回家,到时候你要陪我喝得不醉不归!”顾韶一直对许秀儿看着,良久才回头笑笑:“好。”他又来劲了:“我何时能喝你的喜酒啊!”这话把顾韶问住,负手往回走,大概…下辈子吧。
晚宴许府只来了许公东的三儿子许铭和小女儿许秀儿,留在平苏府的也只有他们两,母亲去年病重,被接到永安城去养病了,其余姨娘早早去了永安,兄弟也都在外为官。他们一母同胞三人,只有大哥在永安为官,他们两在平苏府落个清闲。
秦政见许秀儿的第一眼,夏季文没藏好神色,那沉下去的眼眸太过明显。许秀儿不会说话,她丫头官话又不太准,秦政略失望的转身许铭,这个人,他倒挺喜欢。顾韶坐许秀儿上手,见她一直吃得少,于是问可有爱吃的菜肴,可让厨子去做,她比了比手势,丫头刚要说话,顾韶对她眨眼嘘了一声,极轻声的说:“我听得懂你家小姐的话。”说完对许秀儿用手势说道:“原来你食斋,是我疏忽了,没让人提前问问。”许秀儿脸微红了红:“先生太客气了,我不重要,只是陪兄长前来长长见识。”
两人说了好一会才发觉都瞧着她们,顾韶啊的一声:“我与秀儿小姐闲聊几句,你们不必在意。”秦政盯着她不松目光,好一会才笑一声:“看来先生真是深藏不露,约是后续还有许多惊喜等我发掘。”
许秀儿在马车上一直沉思,她丫头对外边骑马的三公子瞄了一眼这才说:“小姐,真没想到那位先生能懂手势,只是他左半边脸用面具遮了有些骇人,看起来还是不错,我感觉他也有点喜欢小姐…”话没说完落了手背一打,许秀儿嗔着她不语,顾韶是女子,在她差点撞到她那天就知道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太阳仿佛能带来无尽的希望,阴沉了这些天,太阳一出来,人们都干劲十足。来了平苏府六七天第一次见太阳,顾韶也高兴,天渐渐热起来,这里临海,时时有海风吹来又不觉闷热,一大早起来练了会功,等秦政起来一起用过早膳,她问秦政出不出行宫去走走,秦政沉思好一会犹豫:“此处是灾区,本就乱,本王倒不是担心护卫不周,只是这出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顾韶难得有兴致劝他:“有好看的殿下,出去走走,定不让你失望。”
秦政也觉得整日呆在行宫颇为无趣,在问清地点后决定出去看看。许铭在工部任职,派到平苏府担任船厂主事,顾韶说去看看他的船厂,秦政这才认为可行。
到船厂后顾韶才发现许秀儿也在,只是秦政从马车上下来,她就躲起来了。看完船厂,秦政也很惊叹:“本王一直不知大琰的造船工艺已如此高超了,许大人,你有功劳。”许铭单膝跪在那回话:“这是平苏府船厂一任一任主事积累下来的经验,臣不敢称功。殿下,我们这船厂,如今造的船都运往内陆江河,我们这船龙骨如此结实,实在,有些可惜…”
秦政还在兴头上,随口问:“为何可惜?”
——“若朝廷能应允将平苏府的船放入大海,任它们去往海那边的国家,让海上贸易更加繁荣,那才是物尽其用。”
他话音落,秦政顿时敛了笑,起身甩袖:“时辰不早,本王回宫了。”一行人恭送他,快要上马车时,他突然转身指向顾韶:“你呀,一直想着算计本王!我们来此是为何,先生不要忘了!想筑海港,能是那么轻易的事吗?我们现在真用得着去想那么远的事?”顾韶不紧不慢的回他:“殿下,在平苏府建海港,乃是利在千秋之事,越快越好。如今朝廷内约是无人敢提此事,待殿下离开平苏府,这事约就永远不会有人再提。如今天赐良机,殿下,就真的不想做这件事吗?”
秦政有些不解的看着她:“有时候,本王真看不透你。不过和你共事,总能让人感觉,感觉很有精神头,譬如这来平苏府赈灾,以前本王在京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所下的令是否真有益于百姓有益于大琰,可如今,你让本王实实在在看到了,做一个好的当政者,真能切实改善百姓的生活,他们也会真心实意感恩戴德拥护你。就会让人觉得,付出有回报,且回报丰厚,也让本王明白,何为天家职责。做这些事,比京里的权斗有意思。可是先生不要忘了,若我们不能达成所愿,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本王现在赐你特权,你若觉得修筑海港一事与我们现在所谋之事并无冲突,你就去做。去做吧,去吧!”
顾韶头一回觉得这人竟有些可爱。
见顾韶去而复返,许铭松了口气跪下行礼:“先生…”顾韶欸了一声扶起他:“我可担不起你这礼,要折煞我也。你…妹妹呢,让她出来吧,一起说说话。”
三人一齐在船厂工事房的阁楼上用了膳,许铭被人叫走后,许秀儿拍拍她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说完扯着她的衣袖就往廊上走去。这船厂结构复杂,随着她走了一阵又爬了好长一截木梯,抬头一看,仿佛伸手能触到天上的流动。这可真美啊,俯瞰下去,这平苏府规划整齐,民屋鳞次栉比,拐个弯风景又有不同,有寺庙有工坊,人们在大街小巷穿行,这初夏的风光真是美不胜收。远远看去,仿佛能看到海,微风拂来,心旷神怡。
顾韶靠在那仰头看着天,闭眼感受刚才看到一切,好久没这么轻松的感觉了。许秀儿告诉她,这是防火塔,因船厂都是木材,必须时时防火,隔不久就有人上来探查。两人靠在那惬意的看着天,许秀儿转眼大方瞧着她,指指她的左脸,问:“怎么了?”顾韶摸摸面具笑:“小时候被火烧到了,我小时候也不能说话。”
许秀儿摸了摸她的面具,意思是安抚,这让她莫名想笑,可许秀儿一脸温柔,末了用手势说:“我听说你要让夏大人在埭浦县筑海堤,就猜到你可能是想修海港,你真了不起。”
顾韶被她夸的脸红:“我只是提建议,一切决策都不由我,这哪就了不起了。”许秀儿摇摇头:“平苏府地处优势不比江宁差,只是江宁是前朝遗留的海港城,这一朝,除了被发配的李大人,就再也没谁想过再修一座海港城让其与江宁遥相呼应,让这一片的百姓富足。你本来以不管,但你一来,就想到了这件事,筑海堤免百姓受飓风侵龚,修海港让百姓日子更好过,你比那些只知官场谋一亩三分地的大人们强太多,是真正心中有天地的人。”
这女子的远见卓识让顾韶惊讶,看来许公东真的把女儿教得很好。她有些奇怪:“听闻你父亲最疼爱你,你怎么一直在平苏府没去永安?”此时许秀儿笑得有些孩子气:“离皇城越近越不自在,我自幼受伤,父亲怕我再卷入莫名的纷争,特意将我留在平苏府,我也喜爱这里,这里的一切我都喜欢。”顾韶起了戏弄之意,欸的一声:“这里的夏大人你也喜欢。”
许秀儿脸上并未有羞涩之意,只是敛了笑意,无奈的叹一声,用手势告诉顾韶:“父亲在平苏府的威望颇高,这里的学子也大多受他资助,夏大人老家就在埭浦县一个小村里,他来平苏府时,书院不愿收他,是回来看我们的父亲让书院收了他,又嘱咐府里管事要一直给钱银资助。他那里时时来府里与三哥谈论学问,每每必高谈阔论。三哥说,他确实有些才华也有些想法,但为人太执拗,后来就渐渐与他疏远。在他进京赶考前,他向我许诺,若中状元,必回平苏府娶我。”
说到这她突然不说了,顾韶也不急,只耐心等着,神情真挚的看着她:“我明白你此时的心情,我也曾试过太久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忽然遇到,就敞开心扉的说,也不管对方烦不烦。秀儿,我不烦,我愿意听你说,天黑了你要还想说,我们就借着月光继续说,直到说到你把想说的都说完。”
秀儿有些激动,手微微抖着:“我从来没试过想说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一个能让我这么想说话的人。命运真是神奇。”
最后一句她不知道用手势怎么表达,顾韶伸出手去:“写我手上。”感受她一笔一划写完,顾韶也呢喃出声:“命运真是神奇啊。”
秀儿看着她,笑着用手势说:“夏季文,到现在都看不懂我的手语。”
顾韶哈哈大笑,真是讽刺啊,在这么一颗七窍玲珑心面前,夏季文显得多么庸俗可笑。或许每个男人都有自己执着想表达爱意的女子,秦政执着于高怀逸,夏季文执着于许秀儿,但从未问过,她们是否愿意。且夏季文真正执着的,从来只是许公东的权势,并不是许秀儿这个人,若她不是许大人的女儿,或许公东如今忽然失势,一切都将不同。
真正做事还得夏季文来做,顾韶与他商讨事情时,他寻了机会私下问顾韶:“这些时日见你与秀儿颇聊得来,她…有没有与你说我些什么?”顾韶作出讶异之色:“未曾啊夏大人,你怎会如此问?秀儿小姐与你…”
——“不不不,在下随口一问随口一问,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说正事,这赈灾本就够忙了,筑海堤一事,千年大事,需严丝合缝的工造图,这里人手不够,若向朝廷要人,又是一通繁琐事宜,最后能否派个有用的人来还真不知得。先生可有良策。”
被他这么一扯,顾韶还真顺着他走了:“此事我去找殿下商议,夏大人最近辛苦了。对了,夏大人,当初在永安你吊唁陈大人那篇唁文写得可真好,学子们如今都说夏大人这个状元是名副其实,有胆魄有胸襟有文采,确实名副其实。”夏季文唉唉再三,最终作罢,只说谬赞,再不提这话头。他如此,顾韶确有些好奇了:“夏大人,当初在考场振臂高呼,那勇气非比常人,在下实在佩服,如今得见夏大人,真心讨教,何以才能有如此勇气?”
夏季文思索再三,凑近她说:“先生,若是你,寒窗十年,在永安待考时已知此界无对手,若因舞弊而被人篡夺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喊是不喊?恩师高大人在殿试放榜后召见过在下,他说,我喊得好。”
顾韶默然,任他离开,再无任何想说的。
平苏府没有宵禁,秀儿带她走遍了白天和夜晚的平苏府,说哪天带她去看海,顾韶连连说好。两人在许府前分别,丫头府里出来,将手里的食盒递顾韶,秀儿说:“这些天你陪我食斋,都瘦了些,府里来了些海味,厨房烹调得甚香,三哥说你可不能累垮了,得照顾好你。你要是觉好吃,明日我再让厨房做。”
顾韶提着食盒回去,脑子里想着拟给秦政的人员名单,宋顺弼可以在列,直到见罗元宇一脸抽搐的冲她使眼色,她不太懂:“你…染有眼疾?”罗元宇一脸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