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若有一人以一封东契人污我的信就叛变,那我怎会有今天,先生想过吗?”
这事顾韶确实想过,刘质有今天,正因他对兄弟有情有义,单以东契人的一封信,自然是没人信,可他与东契来往了那些书信,且所说之事都已证实,招安是以此为底气才敢招安。她这正反都是假,自然是往下编:“东契人回信的内容,可不是给你部下听的,是给你听的。信我烧掉了,可内容,只有我知道,里面所说之事万分紧急,你若近日内不照做,怕是会自毁长城。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信物不止这一件,应是你身上还有一件,不如你此时再派人去昌河问问,看是否来得及?”说完顾韶从怀里摸出碎玉佩扔在地上。
刘质突然想到这事太过蹊跷,刀尖抵上她的胸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
顾韶略后退些,看到衣裳上已染了红,忽的笑了:“将军想想,仔细想想,是否怎么也想不到如此机密之事究竟是何人透出了风声让我这山野之人都知晓了?那你怎么不想想,如今你要的是谁的命,而他的夫人,又是谁。”
这…真是一声惊雷,可刘质转瞬又回过神来:“我不信。”
——“将军是不信她会救太子一命还是不信她知道你与东契密谋之事?那将军是否要赌一把?和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赌一把!她现在只要她的夫君,可她夫君若是死了,那她要什么,谁都不知道。”
顾韶捂着胸口让血渗出来得慢些,这时候她已做完应做的,后面的事,听天命吧。终于,刘质点了点头:“只是放了秦政这么简单?我撤兵玉壁,可他带着残兵败将一路从玉壁回永安的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位也要算在我头上吗?”顾韶摇头,咳了一声:“她已算叛子,后续的事,她已出局。我也只受人之托救太子出玉壁,怎么从玉壁回永安,是否能回永安,那是他们的事,是他的命。”
刘质冷笑一声,甩给她一瓶金疮药:“先生果然是谋事之人,只是如此反复于两面之间,不怕最后会落个尸骨无存?”顾韶将药粉洒在衣服外面用后捂住,疼得一颤,忍了忍才回:“让赵熙和传令官一起去,别怪我不信你。”刘质呼了人进来,让他们好生看好人,而后派人连夜赶往玉壁传令,烧了那封信后,他不禁自言自语:“若两天后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也只能忍痛斩了你。”
从延福宫出来,高怀逸才发觉自个手一直在抖,她竟真的趁皇帝来延福宫,寻了机会说要密奏,而皇帝思索片刻也屏退左右听了她所奏之言,听完后拿着那些信掂量一会,当着她的面命公公宣石彬和魏王凝和殿觐见。出宫时,贵妃和贤王都看着她,但没问话,她心头长叹一声,真的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与谁听。环看这大内宫殿,四周仿佛空无一人,一时眼泪竟滴了下来。
算着赵熙应是到了玉壁,霍谆应是在撤往东川的路上,而刘质牧宁州之上的部下,应是皆已被招安。霍谆是绝不会被招安的一人,因他应是东契人,否则作何解释梓州出来的刘质异军突起,他是有些本事,但以他排兵布阵的本事,若无人相助,战场上绝无可能如此顺当,正是如此他当初才求贤若渴。霍谆对刘质应是骨子里瞧不起,当着他面调戏乌裕鸣就是例子,本就是相互牵制的棋子,哪有可能真惺惺相惜,就算刘质赏识他战场上的本事,也容不了他功高震主甚至于把自个当傀儡。两人之间生龃龉是从他们谋这个局开始就注定的事,如今,刘质让霍谆守玉壁,明面上看是器重,大琰太子的命就让他捏在手里,而正是因为知道贺兰幼靖的存在,才让霍谆守,哪天杀了秦政,也是东契人杀的,与他无关。
牧宁州也落雪了,窗外有沙沙的声响,转而又是杂乱的脚步声,刀剑相抵的锵锵声。血溅在雪地上应是滋的一声就凉了,一腔热血,就那么凉了。
盘坐在塌上,顾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刘质拖着带血的刀进来,冲她笑了一声:“先生要告诉我的,就是我已被你算计得满盘皆输,可我还是不懂,你是漏算了你自己,还是真打算陪我一起死?”顾韶看着他,心生些许怜悯:“在下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初将军应下东契,日后若真登九五之位,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天下人有几人是睁着眼睛活着,不过一群低头吃草的羊,牧羊人把它们往哪里赶,它们就往哪里去,只要水草丰茂,连哼也不会哼一声。我要交代什么?我只要保证他们吃饱穿暖就行了!至于东契,你认为我真谋得了天下还容得下他们?先生,果然年轻,凡思之事皆想着天下人,也未免太过天真。”
原来如此。
两人一直对看着,刘质抹了一把手上的血,把刀略抬起来些:“不怕死?”顾韶摇头:“怕死,可应下这事,就知九死一生,争天下之势,总要有人先死,譬如你,也譬如我。你说我还年轻,或许,那年轻人就说句掏心的狂妄直言,若你不是与东契勾结,三军之中,我最愿尊你为主。”
刘质哈哈大笑,笑到最后又摇头:“都这时候了,你还在算计我!你以为以你这话我就能放了你?放了你你又能走出这修罗战场?不如我们去地下再做主仆!今日,我也未必全败!我不杀你,可你也活不了,你来时,吃的膳食就下了毒,听天由命吧先生。”他欲转身,听到顾韶声音清脆:“你不是那样的人。战场上战死死得其所,你出去,多长个心眼小心东契细作混在人群里,如今最想要你命的,是他们。”话音刚落,一支飞箭从半开的窗户中直射进刘质的脖子,一抹血溅上了顾韶的脸颊和她欲伸手去接箭的手掌。刘质临死向她伸出手去,似是在忏悔般说:“我负了…先生…”
顾韶心中一凛,脸色煞白,错愕的看向自己的手,又望向窗外,那射暗箭之人已被赶来的乌骓一刀砍死。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乌骓带着人将顾韶从刀光剑影中抢出,直奔到江宁才停下。他带的全是水族人,顾韶自然知道在江宁能见着谁。
在江宁安歇两日,顾韶脸上始终不见笑,乌裕鸣无奈认输:“我不训你,也不问你,见你好好的,我也就无所求了。”顾韶猛然想起昌河玉香来,赶紧向乌裕鸣赔笑:“姐姐,我只是太疲乏了,这两天也缓过来。你过来必是已晓得昌河的事,花苑坊那位姑娘,可安好?”
这房子临运河,推开窗就能见船行水中,如今水里结了冰又化开,未化的冰上堆了白雪,鸟会偶尔落在上面觅食,这仿若画中世界的对岸就是烟火人间,叫卖声嬉闹声混成一团,那蒸馍馍炒糖栗的袅袅热气把寒冬中的冷清融得无声无息。
乌裕鸣看了一会叹一声:“迟一步,被他们绑了人,打得厉害,抢出来救了几日,命续上了,可容貌毁了,腿也落残疾。还是不愿离开昌河,置了家安顿好了,你安心吧。”
顾韶对着她作一大揖。
不吃她这套,乌裕鸣转眼又对窗外望着:“我可有猜错你心思,在江宁,候着你将来的荣华富贵来接你。”自然明白她是在指太子必会往江宁而来,因曾岳在此,且从玉壁来江宁路程最短,到了江宁,才算安生。喝口茶却否了她这话:“我让赵夫子带话给太子,不能走江宁,你我都能想到的,葛重进会想不到?至于太子能否听劝,我没有把握,从玉壁出来,他势必如惊弓之鸟,只想快些飞回自个的窝里。”
——“你这一石三鸟,灭了刘质,朝廷招安的刘质部别无选择,只能与葛重进拼个你死我活,看情势,葛重进是无胜算了,朝廷的朝局又稳了,可这一切,与你又有何好处?莫非,你还真想入大琰朝局?韶儿,近来我多梦,梦里看不清人的模样,可我总觉得那是你,你孤独一人,站在大雨里哭泣,你脚下的雨水是带着腥味的红色,那是血。”
已说得落泪,乌裕鸣握住前来给她拭泪的手:“跟我回昆吾可好?”顾韶拥她入怀,未回话。这是一条不归路,她原本就该在那场大火中死去,是北麓顾氏一族冤魂不散撑着她的命让她复仇,或许最终是万劫不复或尸骨无存,这是她父亲和刘质给她下的谶语,也别无选择。
清早乌裕鸣醒来,洗漱完毕没寻着人,急的欲下楼,听见窗户被石子敲响,推门看去,一时不知该欣喜还是如何,顾韶,从未如此用心待她。楼下用雪堆了座小城,看城中那高耸的城堡就知道是昆吾,城堡旁有马驹,马驹上有英姿飒爽的女子,那是她。奔下去绕着雪城看了一圈,一时没忍住拍了一下顾韶的手背:“傻子一样,这么冷做这些干什么。”顾韶搓了下手嘿嘿一笑:“昆吾从不下雪,但姐姐素来喜欢用沙塑城,想来这雪城,姐姐也是喜欢的。”
一天乌裕鸣就盯着下边那雪城,有顽劣孩童前来想在旁添些什么,她就赶人:“去去去,这是我的,你们去别的地方堆。”惹得那帮小童冲她扮鬼脸笑她不知羞,这么大了还跟小孩一般,可那雪城堆得太好,他们想仿,总忍不住前来。这一天就这么和小童的吵闹中过去了。
傍晚乌骓去打酒食,顾韶把画好的画给乌裕鸣:“难得你有这闲的时候,这幅拙作献丑了,没画出姐姐貌美的万分之一。姐姐慢慢瞧瞧,我总觉喉咙略干,去药铺抓点药就回。”乌裕鸣总觉着这两天顾韶有些不同往日,可这般哄她,她当然打心底里高兴,正要起身一起,顾韶给拦了:“药铺就在那不远处,我快去快回。”她也不依:“底下的人去抓就好,做什么要你自个去。”顾韶双手按在她肩上,眼睛湿润又明亮,盯着她看,好一会才轻声说:“闷了一天我走动走动,姐姐稍等一会我就回。”乌裕鸣被她看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嗯了一声允了。
迈进药铺之前,顾韶无奈的唉了一声,突然有人伸手抓住她,她才想动手,认出是顾仲犀,顿时觉得委屈,随他走到一旁,轻声唤了声父亲:“我大约是中毒了,怪我太自负,人性又岂是能算死的。”顾仲犀惊的握住她脉,听了一会摇头:“确实脉象紊乱,韶儿,怎么如此?”顾韶欲言又止,想来可笑,中毒惊讶吗,她可是在修罗场里走了一遭回来,父亲,就从未担心过她真的会死吗。
晚间顾仲犀和乌裕鸣大吵一架,真是吵得天翻地覆,乌裕鸣僭越辈分来争此事,只能说太在乎。顾韶一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喧闹,莫名的想念永安。
顾仲犀说,人活在世,总有他该做的事,否则活着与死去没有分别,有的人每日吃饭睡觉耕作等待粮谷满仓就是他的人生,而顾韶,生来就注定要去算计世间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水每一颗人心直至大仇得报,就这是她的人生。乌裕鸣说,这人疯魔了,祈求的看着顾韶:“他没有心了,你跟姐姐回昆吾,这是姐姐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你跟我回去,从此山高水阔任你逍遥此生,你不是说过吗,你此生所愿,是游遍世间山水,写遍世间传奇。”
这个年真是过得人心力交瘁,不单皇城,永安城内百姓也过得不安生,朝廷禁放爆竹禁喜庆之音。直至正月廿九太子回到永安,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正月最后一天,朝廷下令让永安把这天当十五过。全城都燃放起了爆竹,各家各户在出门相互道贺新年好。时近傍晚,整个永安几乎都被灯笼照亮,舞狮的抬神佛游街的队伍串行在人群中向人群吐洒着福纸符,耍猴戏的玩杂耍的逗着人们开心。永安府尹坐轿巡街,后边有小吏向端着托盘的商户派钱,俗称买市,这是好久不见的景象,约是太子回宫,天家高兴,特想起此事。猜灯谜的地儿更是热闹,自命不凡的风流才子们斗得好不精彩。虹梁桥这片一时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顾韶一身素袄雪披,挽梳一头流云髻,提着自个编织的鱼形灯笼轻慢的逛着街市,因左半边脸见了人,那些欲在此夜寻良人的少年公子倒是不沾她的边。在河灯摊上买了盏灯,缓缓向虹梁桥下走去,那里放河灯的人不少,她借了火点燃灯芯,缓缓将灯推入河水中。
——“你为何人燃起这盏灯?”
眼前划来一盏河灯,带着轻轻柔柔的话语,似是怕吓了她。顾韶转头,撞见满眼温柔,高怀逸这样瞧着她,让她心里猛的听到了一声琵琶扫过。两人眼睛都有些湿润了,她才低头:“战死的人那么多,愿这山河多些安宁吧。”她起身伸手扶高怀逸起来时,手上绑的布一眼被瞧见,高怀逸有些急的握住她的手:“受伤了?还伤了哪里?”
幸得今日出门没着男装,这片人海,只谁一眼瞧见高府小姐如此失态,明日永安城内又多了份谈资。
见她一直瞧着,顾韶看看自己的手,对她笑:“不碍事,刮破些皮,过两日就好了。今日宫里大宴,高府就剩女眷了?按理说,你也应在被邀之列。”确实,宫里的旨意是让她同行,临了托病没去。两人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