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红不好,傅姨娘会断了她的饭食,让她整宿的绣;琴音不熟,无视她起泡冒血的指尖,只会叮嘱教习姑姑加倍给自己练习;棋谱成堆,却是要求她一一背下;字画更是不得马虎,刺绣弹琴后的手,还要吊着砚台来着力。但是手上,腕上的青紫都会马上涂上上好的膏药让人看不出痕迹,与其说是为她好,更应该说是傅姨娘折磨她的一种乐趣。
柳絮常常躲到偏院垂泪,为此偏宠她的齐姨娘跟傅姨娘可是好生吵了一架,傅姨娘还被一向泼辣的齐姨娘骂了泼妇,可没少把傅姨娘气的够呛。
齐姨娘是将门之后,功夫极好,父亲为了拉拢齐将军可没少挨齐姨娘的鞭子。要说泼妇,都城可没谁家姑娘比的上她泼辣,被泼妇骂泼妇!这对傅姨娘来说是极大的侮辱,像是撒气般,对柳絮的态度不但不见好转还越发恶劣,三天两头没饭吃是常事。
齐姨娘说她根骨极佳,不习武去学一些女红简直是浪费,于是以威胁的口吻跟柳絮说,你要是想在下课之后想要来我这里吃饭,那就乖乖跟我习武吧!于是,年幼的柳絮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齐姨娘还跟柳絮说,在嫁父亲之前,她觉得自己会杂书上描述的那般,找一个钟情于她的江湖侠士私奔。而她那时就会忍不住板着小脸认真的跟齐姨娘说,这样不好,奔者为妾。齐姨娘就会捏捏她严肃的小脸蛋,然后在上面亲上一口大笑,我现在就是你父亲的妾!
傅姨娘对于女子习武是深恶痛绝的,跟齐姨娘秉着势不两立的态度。为了不让娘亲知道,齐姨娘特意寻来牛乳,每天习武过后,那牛乳泡上两个时辰。如此,长久习武下来,手上不仅没留下薄茧,竟然还滑嫩如初生婴孩。
对于柳絮来说齐姨娘是亦师亦母亦友的存在。可是四年前,齐姨娘八个月的身孕,因为被人下了花红,早产了。年幼的柳絮站在产房外看着产婆把血一盆一盆从产房端出来,不足月分,再加上足量的花红,齐姨娘血崩了。
产婆问父亲保姨娘还是保孩子的时候,父亲毫不犹豫的说保孩子。柳絮跪在产房外哭的嗓子都哑了,晓舒,晓画进府不久,拉不住也就跟着哭。
孩子生出来了,如父亲所愿是男孩,却是双生死婴。
柳絮一直记得,记得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一身白色里衣被鲜血浸染成火红的模样,惨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唇,就像透明的纸,黑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密不透风的产房,血腥味浓郁的令人作呕。齐姨娘眼神飘忽看见她却是淡淡的笑,好像瞬间就会远去。那种笑容没有往日的温和,却有着刺骨的寒意。
当时的齐姨娘显然把她错认成了谁,齐姨娘说,姓傅的,你害我和我孩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眼睛都哭肿柳絮,被下人拖下去的时候,就那样拼命着睁着眼睛,跟齐姨娘对望。再后来,齐姨娘死了,死不瞑目。
那后许久,柳絮把自己关在房里,滴水不进。直到傅姨娘跟她说,府里就两个姓傅的,定母亲害死了齐姨娘,她应该为齐姨娘报仇。她近乎执念的偏袒了同样姓傅的傅姨娘,忽视傅芷晴对她的一切不好,傅芷榆对她的一切好,只是因为身上流淌的鲜血。
这会柳絮耳边似乎又响起,齐姨娘孱弱的声音,姓傅的,你害我和我孩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絮发了狠的学习她异常讨厌的琴棋书画,唯一支撑她的信念,就是为齐姨娘报仇。
再后来,嫡母也死了,她就变了,变的自私自利,变得对傅姨娘言听计从,不再询问为什么,一切都理所应当了。
整个相府都欠齐姨娘,甚至于,傅家。。。。。。可是她还是流着傅家的血!
柳絮蒙上被子,低低的呢喃,“姨娘,我该如何是好啊!”
在看不见的夜里,泪水湿透了枕巾。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咚——咚!咚!咚!咚!”
柳絮被寅时打更惊醒,直直的坐在床上,天色还是漆黑的。
柳絮的內襟已经湿透了,眼睛肿涨不堪,要是天色再亮一点,定能看见眼里满布血丝。松松垮垮的衣襟能看到羊脂玉的肌肤呈淡粉色,藻色的发散落开来,几屡青丝被汗水粘在精雕细刻的脸蛋上。
不过,就算是寅时,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灯笼微光,也是能看到柳絮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的。
“晓舒。”沙哑的声音好似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隔着帘子,外屋静悄悄的。
“咳…咳咳…”兴许是夜里受了风寒,柳絮开始剧烈的咳嗽。“晓…咳咳…。晓舒。”
宿在外屋的晓舒猛的惊醒,“姑娘!”幻听么!睡眼惺忪的望了望没有动静的内屋,正打算再趴上一小会。屋里再次传来剧烈的咳嗽,这下惊的晓舒睡意全无。
“姑娘!!!”望着自家姑娘狼狈不堪的模样,眼里马上蓄满泪水,晓舒除了对自己失职的惶恐,更多是震惊。
“奴,奴去叫大夫。”晓舒踉跄着步子,就往外走。
“这会哪有大夫醒着,莫要扰人清梦。”柳絮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抿了抿干渴的唇,“晓舒,咳咳…。先给我倒杯水。咳…咳咳。。”
“啊!!好,好的姑娘。水,水…”姑娘这身子才好,这又受了风寒,肯定是夜里没关好窗子,自己真该死!晓舒只觉着脑袋一下都放空了。
“啊…。。嘭。。咔嚓…”晓舒惊叫,不小心把暖瓶里开的水散在了手上,晓舒松开手,暖瓶和水杯掉到地上,暖瓶内胆瞬刻爆了,还好是内胆外有一层竹藤,开水流了一地。
莫柳絮头疼的看着笨手笨脚的晓舒,沙哑着嗓子无奈的说,“咳…晓舒…你别慌,只是小风寒。咳…算了,咳咳。。没有热开水,就给我倒杯凉的吧!咳咳…咳咳…”
柳絮剧烈的咳嗽晓舒更慌,颤抖这烫伤的手,倒了杯凉白开,送到柳絮手里。
晓舒说话带着哭腔,“奴该死,都怪奴笨手笨脚。连热水都端不稳。”
寒冬刺骨的凉开水,让柳絮觉得身上灼热的褪去了些许。
“不碍事。咳…是我昨日自己受了风寒,咳咳。。去拿块毛巾,端盆凉水给我降降温。拿被子捂捂就好了。”说罢,却是有些乏了,果真是忧思过重啊!叹了一口气歇下了。
巳时一刻,柳絮的体温总算是降下去了,晓舒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
辰时,徐妈妈铁青的脸色,可把她吓坏了,她都已经做好被打板子的准备了!
“诶!”徐妈妈交代她务必要在巳时四刻之前叫醒姑娘喝药,姑娘才退烧,凌晨那模样根本就是一夜未眠,这可如何是好,晓舒双手端着圆脸,愁眉苦脸。
柳絮勉强撑起身子,惨白的脸上尽是疲态。口干舌燥的,不觉抿了抿唇,才觉得舒服许多。
“怎么了!诶声叹气的,徐妈妈,可是对你说了什重话。”
“啊…”晓舒惊叫,身子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看清是姑娘,拍了拍胸口,鼓着腮帮子,满脸埋怨,接着又是没心没肺的叨絮。“姑娘,你可吓死奴了!起身也不叫奴一声,徐妈妈没骂奴,就是骂,那也是奴该!”
柳絮觉得全是绵软无力,只觉着身子被千斤鼎碾压过。素手扶额,又想起昨晚之事,右眼皮止不住的狂跳,这是怎么了!
“晓舒,姑娘可醒了。”外屋传来晓画的惊慌的呼声。
闻言,柳絮这头更痛了,眉头紧皱,纤细的手指开始缓慢的揉着青筋突出的太阳穴。晓画比晓舒小上几个月,性格倒是沉稳的很,今日怎么跟晓舒似的,咋咋呼呼的。
“姑娘,你先喝点水,奴去看看。”就算是粗线条的晓舒,也看出姑娘今日实在是不舒服。
“去吧!”接过水杯小口小口的啜饮,确实有些渴了。
“你拦着我作甚…。”晓画的声音有些飘远,应该是被晓舒拉走了。柳絮长舒一口浊气,怔怔的望着窗子。不知道在寻思着什么。再端起茶杯,才发现水已经没了。正打算叫晓舒,才想起是出去了。
柳絮盯着手里的茶杯,掀开上好的丝绸絮被,随意披了一件放在床头的深蓝斗篷。扶着墙站了一会,不那么眩晕了,才端着瓷杯往外屋走去。
“…。这么大事瞒着姑娘,她会怎么想。姑娘迟早会知道的。”柳絮刚想倒水,屋外晓画的声音骤然放大。
“你疯了,姑娘才退了烧,身子虚着呢!用得着那么大声么!”晓舒不放心的往屋里张望。
“你…”晓画止不住的原地打转,“那可怎么办!听晓冬说,老爷辰时,天色还不曾大亮就召二奶奶过去问话,说是二奶奶预谋毒害主母!可是二奶奶虽说对我们姑娘说不上好,到底不会做那般下作的事情。”
“碰…。”柳絮没拿住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蹲下去捡,在娇嫩的手上却划出了一条口子。
“姑娘…姑娘…。”晓舒晓画惶恐跑进外屋,就看见披着斗篷半蹲地上柳絮,柳絮手上的伤口不深,却因为划开了皮,在白皙的手上显得触目惊心。
“纱布,纱布…。药膏呢!!”晓画给柳絮包扎完伤口,因为担忧,一整张可爱的包子脸缩成一团。晓舒则是怒瞪晓画,看吧!都怪你吧!
柳絮起身走回内屋,推开窗,并不言语。就那么看着,看着。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柳絮的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子,两个丫头也自知闯了大祸不敢吭声。
上一世,她妄听生母言,踩杀嫡系一支,害死待她仁厚的主母,迫使雅姐儿嫡女下嫁,子陵身为相府嫡子却落下终身残疾,捧着生母上位。
现在当着她的面生生揭穿,她的生母是那蛇蝎心肠之人。她还要选择继续相信她,为了给齐姨娘报仇,把那般散尽天良之事在做一遍?可是,傅姨娘再不济,那也是她的生母啊!说到底就为了自己身上流的这些个姓傅的血,这双眼睛早就蒙了尘,识人不清了。现在,她只恨不能把这些血放了去。
“姑娘,姑娘…。”柳絮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再也支持不住病后孱弱身子倒了下去,随着眼眶合上,水珠湿透了两颊。
“絮姐儿,絮姐儿…醒醒…又偷懒,赶紧去习武。不然,我告诉你傅姨娘,你在我这偷吃。”
“不要,齐…姨。。娘,求你了姨娘…。”床上的柳絮满身冷汗,梦呓不断。
徐妈妈端药进来,也不做声。仕大夫说二奶奶绑了他的妻儿相挟,要他给主母的药材下相克的药。可是,去仕大夫家的时候,仕夫人跟仕小公子都好好在家。没有明摆的证据,二奶奶被禁足在佛堂抄经食素,而仕大夫存了祸害之心被送了大理寺。据说,已经以诬陷主人的罪名处了死刑。作孽啊!那仕大夫是个好人,怎么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来。
相爷倒是每日都来看姑娘,看了姑娘就走了。也不知那二奶奶如何是好!看那日姑娘的反应,怕是惊到了。
徐妈妈端着已经半凉的药,叫晓舒,晓画扶起柳絮,用棉枕靠躺在床头。徐妈妈见柳絮的脸越发消瘦,别过脸去,满脸晶莹,两个丫头眼眶也红了一圈。
她们每日都去祠堂为姑娘祷告,希望姑娘和主母都快些好起来。
柳絮飘在虚空看着跪在灵堂前哭的撕心裂肺的柳雅跟孱弱的柳陵,有点麻木。整个灵堂的人哭声一片,虚情假意的,幸灾乐祸的,真正算是哭丧的似乎只有那两兄妹。她也在其中虚情假意的哭,说是哭,嘴角却是嘲讽的笑。
嫡母为人谦和,不争不抢不夺,有贵妃嫡姐,太子妃嫡女 ,却不知,这已是最闪耀的光环。
柳家,傅家滔天权势,圣上不介意,因为对他有帮助,却又相互牵制。两家联合,圣上也不阻止,又或许是阻止不了。
嫡母的死,圣上何尝不是乐于见到的。断了这根纽带,对于大家都是好的。父亲,傅家不管是存了什么心思,这若是圣上想见到的结果,除非圣上开口,不然,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画面却是一转。
“我恨你…。是你害了母亲跟弟弟对不对!对于你们庶出,母亲从来就不苛待,弟弟年纪尚小又碍着你什么了?你们有什么不满,非要害死母亲,害了弟弟才能甘心!”
柳絮笑了,笑的急促就岔了气,就开始剧烈的咳嗽,半蹲着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捂着暖炉,也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这样歇斯底里的神态,这般恶劣的语气。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哦!对了,是神情冰冷的告诉柳雅,那是因为母亲害了齐姨娘,是报应。现在呢!她要怎么说!她能怎么说!柳絮觉得有些悲哀。
画面里的柳絮自行站了起来,缓慢的对着柳雅走过去,神色冷漠,逼得柳雅踉跄着倒退。柳雅眼里除了怨恨,还有恐惧。这是相府很偏僻的院子,有些荒凉,除了几棵大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