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 “我现在 站不起来了!” 她再也没能站起来,疾病扩散得很快,苏日丹娜在病魔的利爪下面挣扎 着,在病榻上辗转着。在她身边关心她、照料她的亲人们,也惊恐地感觉到 死亡之神正在步步进逼,它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苏日丹娜。那时,纪伯伦曾写 信回来,说已经完成学业,马上就会动身归来。母亲的回信没有提及家庭所 面临的灾难。 苏日丹娜终于没有等到他亲爱的哥哥纪伯伦,她在临死之前还在呼唤着 他的名字。她哭喊着: “我想见见哥哥哈利勒!我想爸爸!……”可怜的苏 日丹娜在与病魔勇敢地搏斗了七个月之后,终于被死神带走了。当纪伯伦日 夜兼程,赶回波士顿时,妹妹已经死去两周了。 这天,玛尔雅娜向雇主图哈女士请假,因为她的哥哥终于回来了。图哈 女士带着像当初对待她为妹妹的病请假时的勉强态度,准给她一个小时的 假,并要求须在完成工作之后。当玛尔雅娜回到家中时,纪伯伦已经坐在屋 中,身穿黑色外衣,由母亲和姑姑陪着聊天。哈利勒谈到所有的问题,但只 字不提苏日丹娜,因为他知道泪水的闸门一打开就无法再关住了。 几天之后,玛尔雅娜问起哥哥是如何忍耐住没提苏日丹娜的,纪伯伦回 答说: “我没有谈,不是节哀使我忍耐下来。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知道母亲 爱她,哥哥爱她,你也爱她。我知道你们的心和我纷乱的心都在挥洒热泪。 你们这些受难者也知道,我爱她像爱自己,因此你应明白,我不想在痛苦之 上再加上痛苦。” 纪伯伦一家沉浸在痛苦之中,而毫无怜悯之心的死亡之神并没有就此放 过这个饱受折磨的家庭。 苏日丹娜死时布特鲁斯也已染上肺病,他曾小心地自我保护,保存生命 力。但苏日丹娜的死杀死了他。纪伯伦回忆道,当时 “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小 屋子里,三天三夜恸哭不已。他没睡一次觉,没吃一口饭,他遭受着巨大的 痛苦。他用使顽石都能熔化的语言痛悼自己的妹妹。”
布特鲁斯小心提防着,他害怕别人也染上这种致命的疾病。他的身体一 天比一天赢弱下去。他去了古巴,希望能在那里得到疗养从而康复。但他的 健康状况更加恶化了。肉体上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使布特鲁斯的身体迅速地 垮了下去,但他一直瞒着家里人,还在信中谎称他的病大有好转。即使如此, 他的秘密依旧没保守好,他病势沉重的消息很快传来,使每个人的心充满忧 虑。 一天,布特鲁斯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回来了。家里人差点由于认不出他而 把他拒之门外。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布特鲁斯一回到家中就躺倒了。纪伯 伦与母亲和妹妹忧心忡忡地守在他的身边。他们昼夜祈祷着。而布特鲁斯始 终高烧不退。他忍着病痛安慰着家人:“没有多少疼痛,也不怎么发烧了。” 他的勇敢和忍耐感动了每一个人。他们多么盼望他能够再站起来,向他们, 向生活微笑啊! 1902年3月12日也就是苏日丹娜去世将近一年时,布特鲁斯死了。死 神不肯放弃他手中的牺牲品。他很平静地死去了,纪伯伦就守在他哥的身边, 眼睁睁地看着死神无情地夺去他的生命。 纪伯伦非常爱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他曾这样称赞他: “……所有人都 喜欢他。他很精明,待人和蔼可亲。人很正直,有教养。做一件工作就能做 好”。布特鲁斯的死对纪伯伦来说,是继苏日丹娜的逝世后又一沉重打击。 然而纪伯伦已没有时间痛悼哥哥,因为更大的灾祸再次侵入这个支离破 碎的家。纪伯伦的母亲卡米拉病倒了。小女儿苏日丹娜的死,已经带去了她 的一半灵魂,儿子布特鲁斯的离去耗干了她眼中的泪,耗尽了她心中的血。 她的生命之光迅速暗淡下去。尽管纪伯伦和玛尔雅娜竭尽全力照料母亲,怎 奈身患绝症的卡米拉已没有生还的希望。 1902年6月26日,是纪伯伦一生最悲哀的日子。这一大,他最亲爱的 亲人,他的慈母卡米拉,呼出最后一口气,离他而去了。这位母亲,追随她 的两个孩子,回到永恒之中。纪伯伦曾用一幅画,描绘母亲临终前的一瞬。 在画面上,母亲的容颜没有一丝痛苦,显得十分平静而从容。纪伯伦把这幅 画题为 《走向永恒》。这幅画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是他对一个伟大母亲 和一个伟大女性的最高赞美与崇敬。 纪伯伦对母亲的爱,不仅表现在他的绘画作品中,而且表现在他的文学 作品中。在中篇小说 《折断的翅膀》中,他借主人公之口,这样歌颂母亲: “母亲啊,母亲!人类唇上最甜密的字眼就是‘母亲’,最美丽的呼唤 就是 ‘我的母亲!’这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字眼,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爱的字 眼。她是抚慰,是人类心中发出的全部慈爱和甘美。母亲,就是生活中的一 切,她是忧伤时的慰藉,失意时的希望,软弱时的力量,是同情、怜悯、关 怀和宽宥的源泉。谁失去了母亲,谁就失去了让他倚偎的怀抱,向他祝福的 手和眷顾他的眼睛。” 纪伯伦后来在给女友的信中,也常常谈起他的母亲。1920年 1月28日 他给梅娅·齐雅黛的一封长信中,读到了自己的家世,特别提到了自己的母 亲。他说: “我在性格爱好上百分之九十继承了我母亲——这并不是说在温 柔宽厚上我能与我母亲相比。”在回忆了母亲对他文学创作的灵启之后,他 强调指出:“我的母亲,过去是,现在仍然是因着灵魂(精神)而属于我的。 我至今仍感到母亲对我的关怀,对我的影响和对我的帮助。这种感觉比母亲 在世时还要强烈,强烈得难以测度!?
对母亲的这种感情,影响了纪伯伦的一生,渗透进他的文学和艺术创作 中,以至有的研究者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出发,去探讨他的“恋母情结”,解 释他以母性为题材的大量作品的深蕴和内涵。 纪伯伦在短短的十五个月当中,接连失去三位亲人,他陷入了深深的悲 哀之中。这个带着希望和憧憬在新大击寻梦的黎巴嫩家庭,就这样悲惨地解 体了。纪伯伦曾经相信上帝,相信上帝的慈悲和伟力,但亲人之死,使他的 信仰彻底动摇了。他曾对友人说,在他可爱的小妹妹苏日丹娜死去时,他心 目中的上帝“也死了。” 亲人死后,留下一大笔债,据他回忆说,母亲治病时欠下了四千美元的 债,苏日丹娜治病欠下了数目相近的债。哥哥布特鲁斯去古巴养病三个月, 花了七千多美元。这样他们差不多从欠下一万五千美元的债。当时有人劝他 们兄妹宣布破产,但他们没有那样做。他和妹妹玛尔雅娜千百方计坚持还债。 他们租了两间小房子,纪伯伦靠写东西卖画获得糊口之粮,妹妹做工赚点钱。 他们就这样相依为命生活着,坚强地与残酷的命运斗争着。
希望的天使 熬过了数个不眠之夜,过了几个由于极度痛苦而变得麻木的日子,纪伯 伦不得不暂时走出亲人死亡的阴影,重新面对严酷的现实。后来纪伯伦向友 人讲述,那时候,他发现,他与妹妹面对的是一笔高的巨额债务,这债务压 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的坚强毅力和刻苦奋斗。 有一段时间,纪伯伦沉迷于吸烟、喝咖啡,企图麻醉自己已变得脆弱不 堪的心。但当他面对这个沉重的负担时,人终于明白,他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他与妹妹变卖了家中所有东西,他写东西、卖画,甚至去小店铺中做工,妹 妹玛尔雅娜也从针眼中一点点赚钱。他们本来可以向远方的父亲要求一些救 济,但高傲的纪伯伦拒绝向父亲要求任何东西,因为他曾与他不和。他们也 可以向亲戚们求助,纪伯伦为了尊严不愿去求乞。还有人劝他们宣布破产, 但他们坚持还债。曾经有一位有钱人,建议纪伯伦只还他一半的债款,但纪 伯伦依旧如数还清欠下的钱。对于刚刚19岁的纪伯伦那一段日子是艰苦而黑 暗的。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心灵的创伤更是使他欲哭无泪。 他本来可以在学习期间节约下来一些钱,因为他父亲那时财产状况有所好 转,能够提供给他足够用的钱。但纪伯伦并不懊悔自己没有攒下的一点积蓄, 因为他把那些钱慷慨地给了经济境况不如他的伙伴们。 是戴伊和约瑟芬把纪伯伦从小店铺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的。他们从物质 上、精神上给予他支持。使纪伯伦重新振作起来。他又重新拿起了笔,开始 控诉这个黑暗的社会,描绘这吃人社会中的悲惨。二十岁毕竞是人生中最热 血沸腾而又多愁善感的时代,更何况纪伯伦有着如此坎坷的命运。 可能是由于感激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纪伯伦对美丽的约瑟芬的感情变 得微妙起来。纪伯伦似乎有过情恋的暗示,约瑟芬开始疏远他,因为她对纪 伯伦的关怀是出自纯粹的友谊,而纪伯伦的想法对她来说是对这种友谊的一 种亵读行为。约瑟芬的态度令纪伯伦几近失望,内心的痛苦使这个孤独敏感 的年轻人备受折磨。而正是在这一段日子里,纪伯伦开始酝酿构成散文诗集 《泪与笔》的文字。 1903年至 1904年的冬天,纪伯伦一心扑在绘画上。他专心致志地勾勒 每一笔线条,把心中的情感,爱与恨,痛苦,生和死的困惑注入每一幅画中。 纪伯伦画中的人物大都是裸体的,这是因为纪伯伦认为,生命是赤裸裸的。 每个人都是赤裸裸地来到世上,而赤裸裸正是最接近人性的、最美的和最纯 洁的生命的象征。赤裸就是真实。 “死亡”和“痛苦”是纪伯伦画中的两大 主题,因为这两个内容充斥了他的生活。 1904年5月,21岁的纪伯伦迎来了他生命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日子。在戴 伊先生的安排和鼓励及许多朋友的帮助下,纪伯伦在戴伊先生的画廊中举办 了他的首次个人画展。画展开始似乎并不是很成功的,门庭冷落,知音难求。 有些评论者甚至武断地说: “这些东西作为艺术品向观众展出,实在是可耻 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的顽固罢了。”但画展最终是极为成功的, 因为它给纪伯伦带来极大的收获。 首先,这些画使纪伯伦和文化界人士阿拉伯《侨民报》的创办者艾敏·胡 莱卜彼此相识了。艾敏·胡莱卜很欣赏纪伯伦的才能。他答应 《侨民报》将 每周发表 《泪与笑》中的两篇文章,稿酬为两美元。这样,画展为纪伯伦的 文学创作打开了大门。
其次,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纪伯伦结识了美国女子玛丽·哈斯凯尔, 他生命中一颗最耀眼的幸福之星,她不仅是他的爱情之星,而且是他事业上 的良朋益友。 戴伊曾给朋友玛丽·哈斯凯尔写信,请她来看看一个叫纪伯伦的21岁小 伙子在做什么。于是她在5月10日,与约瑟芬的男友列奥尼尔一起来参观纪 伯伦的画展。她立刻被纪伯伦画中的那些东西抓住了。而纪伯伦也感叹玛丽 “是一个奇迹,从天而降”。这样,有关共同艺术品味和追求目标的两颗心 相通了, “两个灵魂亲切地交谈,彼此唱和。”当时,玛丽刚刚失去她亲爱 的姑母。失去亲人的痛苦使玛丽对纪伯伦的画和纪伯伦本人有了更深的了 解。 玛丽·哈斯凯尔1873年11月12日出生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哥伦比亚,她 有五个姐妹、四个兄弟。她的父亲名叫亚历山大·凯维斯·哈斯凯尔。玛丽 的家庭原来是一个有着值得自豪传统的殷实之家,但在美国内战之后,与一 般的南方家庭命运一样,变得非常贫穷,生活上也很困难。所以玛丽很早就 学会了以勤俭对付挥霍。她总是把旧衣服修补改做后当作新衣服穿,有钱时 也从不乱花。后来,家中境况开始好转。玛丽在维利斯雷学校读书,有时亲 戚来探望她,她常常能得到一些零花钱,并把它们攒起来,这样她就可以买 她心爱的书了。 1897年,玛丽毕业到了波士顿,与姐姐路易莎住在一起。她没有回到佐 治亚州萨法纳地区的家中。当时她的家虽然已重新富有,但也恢复了保守人 传统。她的父亲原是一位联邦军队杰出退伍军官,这时已成为一家银行的董 事长。 玛丽依旧很俭朴地生活着。她当时在波士顿协助姐姐开办了一所名叫哈 斯凯尔·狄安寄宿学校。1902年或1903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