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与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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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与墨家-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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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众”是加多、聚集的意思)贤而已。(《尚贤上》)

墨子并且主张用提高贤士的物质待遇和社会地位来召纳天下的贤士,使他们有参与政权的机会。他提出为贤士寻找政治出路的主张,具体地说,就是为那些部分反映小生产者、小私有者的利益的“士”开辟政治道路。

所谓的“贤士”就是具有墨子或墨家的道德标准的人。贤士的标准,《尚贤下》说:“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救人。”也就是那些“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尚贤上》)具有墨家政治观点的有学识的知识分子。

墨子不但提出贤士的标准,而且提出选拔贤士的具体办法。这在当时,对于世袭贵族制度是一种相当激烈的改革性的见解,因为他的选拔贤士的主张是针对西周几百年的旧习惯、旧制度提出的,是为那些素无社会地位的“农与工肆之人”出身的知识分子争取参与政治活动的。墨子假借古代圣王的名义,宣传他的任贤使能的主张,他说:

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不党父兄,不偏富贵,不嬖〔bi必〕颜色,贤者举而上之,富而贵之,以为官长;不肖者抑而废之,贫而贱之,以为徒役。(《尚贤中》)

墨子在这里正式提出改革世袭贵族制度的要求,只有对“贤者”,才可以“富而贵之”,只有对“不肖者”,才可以“贫而贱之”。贤者为官长,不贤者为徒役。而在过去,只有富贵者才能任官长,贫贱者只能当徒役。

在墨子的“尚贤”主张中,还提出初步的法治思想,给后来的法家韩非一派准备了思想条件。他说:

圣人听其言,迹其行,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谓事能。故可使治国者,使治国,可使长官者,使长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尚贤中》)

墨子已把尚贤使能的范围扩大,哪怕是贫且贱者,只要他是贤士,墨子就认为他有资格去做官。贤士所做的官可以小到“治邑”,大到“治国”。他以坚决的、严格的态度提出:

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

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以上引文均见《尚贤上》)

正如以上所讲过的,墨家主要代表当时逐渐抬头的小私有者的利益和希望。他们要求在社会的大变动中获得政治参与权,取得一些政治地位,以保护他们自己的经济利益。墨子认为只有像墨家所承认的那些贤者当了“治国”、“治邑”的官长以后,才能实现他们的政治理想,解除天下的公患,使得“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乱者得治”。

墨子和他的学派采取的是平和的“上说下教”的方法。所以他们一方面对当时势力最大的儒家猛烈攻击,一方面视死如归地为国君贵族守城御敌,希望用事实证明他们是贤者,借此取得信任,以便推行他们的学说。

和以上情形相反,在“尚贤”的问题上,墨子在主观上是维持当时的世袭贵族统治秩序的,而在客观上,照墨子的办法做下去,却必然获得破坏世袭贵族制度的结果,而走上像后来法家所主张的官僚政治的道路。

“官无常贵,民无终贱”的响亮口号,朦胧地反映了春秋向战国过渡的新倾向,它标志着世袭贵族制度终归消灭而代之以官僚政治的必然趋势。因此,我们必须指出,墨子的“尚贤”的主张的进步意义和作用远远超过过去对墨家学说的估计。墨家这一群从“农与工肆之人”上升起来的“士”,尽管还只占广大劳动者中的极少数,但他们不但在人格上获得了自由,在经济上得到独立,而且对于政治,也要提出他们的意见,要求过问,并要求参与。这是只有在重大的社会变动时代,只有在广大的“农与工肆之人”形成了一定的社会力量时,才会产生反映他们的经济愿望和政治要求的哲学。我们研究墨子,并不是孤立地研究他个人的思想,而是透过像墨子所代表的学派的研究,可以具体地了解古代社会、古代历史的发展面貌。认识昨天的中国更将有利于认识当前的中国。

墨子虽然也像法家一样,已接触了任贤使能、赏功罚罪的新方向,但仍然主张不要打乱原有的贵贱等级的世袭贵族制度,他幻想用和平妥协的方式,来改善小私有者的经济地位。他的目的不能达到,乃是必然的结果。

“尚同”是“尚贤”的理论基础。“尚”和“上”有时候通用,“尚同”就是“上同”。

墨子在“尚贤”的主张中,已一再强调贤者应当治国、治邑,贤者为官长,贤者要在高位。墨子认为在道德学问上的贤者,在政治地位上也应当是贵者。贤者和在高位者应当统一。“尚同”说的基本思想在于说明贤者所规定的是非标准有真理的价值,而在上的统治者也应当是贤者,所以在上者所规定的是非标准具有真理的价值。

墨子设想古代还没有国家领袖的时候,天下的人各有各的道理。因此一人一个道理,十人有十个道理,百人有百个道理,人数越多,他们的所谓道理也越多。每人都以为自己的道理对,而不赞成别人的道理。所以互相说别人的道理不对。(《尚同中》)

墨子还设想古代没有国家、没有领袖的时候,人人有不同的想法,人人都不知道兼爱的道理,内至一家的父子兄弟,外至天下的百姓,都以“水火毒药相亏害”。那时“天下之乱,若禽兽然”(《尚同上》)。墨子把天下混乱残害的根源归结为两点:第一是缺乏共同的认识,第二是缺乏有权威的领袖。墨子根据他的“天志”的说法,推论出国家社会最高统治者(天子)的选立是由“上帝”、“鬼神”的意志决定的。既然天子是天所选定的,那么层层节制,以下的三公、诸侯、左右将军大夫,自然都是贤良的。所以墨子尚同的说法,虽然在他的主观愿望上,以为“尚同”于上帝和鬼神的意志,是最公平合理的,但在客观上,这“尚同”于天下的说法,乃是帮助当时的王公大人巩固在人民面前已经动摇的威信的。

照“尚同”的主张,人民的“正长”(君主)由天志选定以后,人民必须以他所属的上级的是非标准作为行为的指导原则。这样,政治上的领导者同时又是道理(义)的教导者,就再也不会有“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而只有一个共同信仰的道理,那就是墨子自己虚构出来的“天志”的主张——人人相爱,不要侵凌,不要争夺。统一在这样的“义”之下,就是对的,否则就是错的。

和他的“兼爱”的学说陷入同样的错误,他把“尚同”说安放在没有保障、虚构出来的基础上,所以是站不住的。

有些对墨子有偏好的学者,如梁启超等人,不但不认为墨子的政治思想是维护世袭贵族制度的,反而说他有民权民主的思想,说他的理论有些像18世纪法国卢梭的“民约论”。梁启超对于他所根据的材料的解释也是错误的。他把《经上》篇的“君,臣萌通约也”解为“民约”的思想,第一,他所根据的材料不是墨子的,而是后期墨家的。第二,他误解了“约”的意义,“约”不是“契约”的“约”,而是“约束”的“约”。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说:“君是民的总管。”

不容讳言,墨子的“尚同”说是宗教迷信的根据,和他的“尚贤”说的光辉意义不能相提并论,是不能通过实践来证实的。我们可以说这是墨子政治理论中最薄弱的一个环节。

墨子的尚同政治思想也还有它进步的一面。他认为从天子到地方上的基层组织,每一级都应该推举有才干的人来负责。他希望能建立一个权力集中、强有力的政治体系。这种要求,不管墨子是自觉或不自觉,却反映了当时百家争鸣中共同关心的问题,反映了春秋、战国时期,在经济上、政治上都已有了走向统一的趋势,具有进步的意义。

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指出,这种政治理想完全实现的条件还远没有具备,其中有些空想的成分。而这种空想是和西周以来分散割据的世袭制度相对立的,它反映了遭到迫害的人民要求结束诸侯混战、分散割据的局面,体现了建立大一统国家的新的要求和趋向。这种要求和他兼爱、非攻的主张是一致的。

第七章 天志、明鬼

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任何一个哲学家,即使是古代的伟大的哲学家,也不可能正确地、科学地认识他自己的哲学的作用和价值。韩非子在《显学》篇中说:

孔墨之后,……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学乎?

其实即使孔、墨复生,还是无法认识自己的历史地位,因为他们毕竟是2000多年以前的人,他们不可避免地受到历史条件和出身经历的限制,他们不可能正确地认识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墨子所代表的,是2000年前的小私有者和手工业者,它的进步性和它的妥协性交织在一起,在主观上虽要求摆脱现实压迫,而在客观上却不自觉地做了被统治者利用的工具。

墨子在主观上认为他的最主要的学说是“天志”(上帝的意志)。他说:

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 (《天志上》)

墨子的“天志”是用来干什么的?墨子说:

上将以度天下之王公大人为刑政也,下将以量天下之万民为文学出言谈也。观其行,顺天之意,谓之善意行;反天之意,谓之不善意行……故置此以为法,立此以为仪,将以量度天下之王公大人卿大夫之仁与不仁,譬之犹分黑白也。(《天志中》)可见墨子是用“天志”来作为王公大人和天下万民言行的尺度的,墨子认为只有“天志”才是人类行为的客观标准。

“天志”对王公大人和一般平民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墨子也有明确的解说:

天之意不欲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傲贱,此天之所不欲也。(《天志中》)

照墨子看来,上帝的意志不但在消极方面限制人们:某些事情不能做;并且在积极方面还鼓励人们:某些事情要努力去做。“天志”希望“人之有力相营,有道相教,有财相分也”。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刑政治,万民和,国家富,财用足,百姓皆得暖衣饱食,便宁无忧”。(《天志中》)

根据《墨子》书中所描绘的“天志”,不难看出,这恰恰是墨子和他所代表的小生产者和劳动者对于和平幸福生活的向往。墨子相信鬼神,并认为鬼神可以给人赏罚祸福。墨子还举出一些古代史传和传说中的例子来“证明”鬼神是确实存在的。这样,墨子就陷入了宗教迷信的泥坑里。他放弃了自己的注重效果、注重实践的精神。不用实践考验古代史传传说的可靠性,相反地,却作了古代传说和迷信的俘虏。

鬼神所惩罚的是什么人呢?墨子认为鬼神专惩那些“吏治官府之不絜(〔jie洁〕正直)廉,男女之为无别者,鬼神见之;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迓(〔ya亚〕迎接)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见之。”(《明鬼下》)

鬼神的赏罚,在墨子看来,并不是专对那些小民的,鬼神对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不例外。墨子说:

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若以为不然,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杀天下之万民,……故于此乎,天乃使汤之至明罚焉。(《明鬼下》)

可见墨子对于上帝和鬼神的一些看法,基本上是继承了古代的宗教迷信,但墨子对于上帝和鬼神也作了某些“合理”的修正。他所说的“天”和“鬼神”是按照当时小生产者所要求的公平合理的愿望塑造出来的。墨子所诚心信奉的上帝和鬼神根本就是墨子所代表的这一社会阶层自己的虚幻的化身,尽管墨子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在春秋末期,小私有者和手工业者逐渐取得独立的地位,形成一定的社会力量时,他们不能不有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和社会地位的要求。墨子的“天志”和鬼神的意志,正是反映了这一被压抑阶层的意志。尽管当时的手工业者和小私有者的社会力量还不可能形成自觉的力量,但是他们在社会实践中却成为一种自发的斗争的力量。

墨子把他们的希望寄托在“上帝”和“鬼神”的身上,希望通过“上帝”和“鬼神”的威力使那些特权阶层也受到一定的裁制。因而他们幻想出有一个最高的、公正的、有智慧、有权力的“上帝”或“鬼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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