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一方面,城堡的责任的隐匿性及其威权的神秘性,更显示 出这个统治机构的恐怖性和毫无理性;无怪乎卢卡契感到,卡夫卡的作品有 “一种引起人们愤怒的明了性”。另一方面,村里村民们的相互关系又显示 出世态的冷漠。 其次,小说写了人的悲剧命运。按照西方人的观点,在一个 “异化”的 世界里,人的价值被贬低,甚至根本失去了自我价值。但人受一种看不见的 “异化”规律的控制,他自己是看不见或不承认自我价值的丧失的。于是他 的自我感觉中的自我与客观存在中的真实自我是脱节的、矛盾的。处于这种 境况,人无疑是痛苦的,摆脱这种痛苦的途径当然是找回感觉中的自我。然 而,著名的心理学家、哲学家弗罗姆是这样表述的: “异化意味着一种经验 的模式,其中,人感到自己是分裂化的,他从自身中离异出来,他不能体验 自己是自身的核心,他不是自已行动的主导者——倒是他的行动和后果成了 ① 他的支配者,人要服从于它。” 法国著名作家兼评论家加缪用了个西绪福斯 被罚反复推石上山的神话故事来譬喻所谓 “现代人”的这种处境。现在我们 来看 《城堡》主人公K。吧。他刚进城堡的村子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连住 宿的资格都没有了。直到人家要把他轰出旅店时,他才意识到他的身份 (自 我价值)还没有落实,须经城堡当局的认可 (找回自我)。他为了寻回体面 的身份,结果却丢尽了体面;为了取得合法的生存权利,结果却耗尽了生存 ② 的精力。他的行动越执拗,就越使自己陷进那个“反抗与惩罚”的循环逻辑 圈,恰如脖子上套着绳子,你越挣扎,它勒得越紧。本来, “自食其果”是 对那种不尊重客观规律而一意孤行的人的失败的一种报应,这里却成了一种 命运。但前者唤起的是讽刺,后者唤起的是同情——喜剧变成了悲剧。转折 ① 弗罗姆: 《健全理智的社会》120 页,纽约,1955。 ② W。索克尔: 《反抗与惩罚》,译文见拙编《论卡夫卡》。
的关键是:仍然按正常逻辑行事的主体遇到的是已经离异了常规的客体:主 客体 “接不上茬”了!但《城堡》主人公的悲剧性之所以动人,大概是因为 它的 “每一章都是一次挫折,但也是一次东山再起,这不是逻辑,而是坚韧 ① 不拔,正是以这种充分的执拗为基础,产生了作品的悲剧性。” 这个见解是 中肯的。就是说,K。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接受卑贱的职业,向普通老百姓 求助,但他绝不向权势者折腰。相反,他敢于首先向他的 “战斗”对象克拉 姆,即最有实权的官僚发出挑战,悍然把他的情妇夺了过来,他也敢于对任 何官僚的发号施令表示轻蔑。第十七章写到有个叫牟默斯的官员几次要查问 K。,K。愤然说: “我不会因为某个人担任某种职务便回答他的问题的!”正 是无数局部环节表现的这种执拗和反抗,导致总体结局的受惩罚,从而使一 切努力归于失败。这是 “异化”环境里任何不驯个体的悲剧。 在卡夫卡笔下,人的悲剧性不仅表现在 “异化”的社会力量或威权力量 的统治下个人的合理要求和正当努力的失败和毁灭,而且还表现在在“异化” 的物的统治下他的劳动的无效性。这也是卡夫卡作品经常出现的音响和母 题,例如在 《中国长城建造时》。在现代,官僚机构的文牍主义,也是一种 可悲的无效劳动:人们只知跟文件、卷宗打交道,而不问这些东西究竟有什 么实际效益。久而久之,文牍堆积如山,于是对它的保管变成人的一大负担 ——人被物统治。 《城堡》中就有这样的场面:在一间公事房里,一个公务 员把倒下来的卷宗重新堆上去,又倒下来,又堆上去…… 不啻是西绪弗斯神话故事的演化。 第三、小说写了人的个性分裂。上世纪末, 自从尼采爆响“上帝死了” 的一声惊雷以后,西方人的精神支柱开始垮了,资产阶级长期为之努力和标 榜的 “理性”的精神统一体开始破碎了。精神失落的“急救剂”——非理性 思潮应运而生。这反映在文学中,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心理变态、多重人格的 性格分裂的人物,姑且称之为 “异化”人物。卡夫卡笔下的“异化”人物的 变态心理的主要特征是恐惧感、罪恶感和孤独感。这类人物精神上被“异化” 的统治机器碾碎了,他们的思维、言语、行动往往脱离了正常的逻辑轨道, 也就是脱离了自己的意志控制能力,表现出反常的现象。例如 《城堡》中的 K。说的这段话: “哦,是的,春天总有一天要来的,我猜想,总会也有一段 时期是夏天的。可是据我所记得的,春夏似乎很短,好象不会超过两天,即 使在春夏,即使在这最美丽的日子里,有时也会下雪的。”这好象是一番梦 呓,出自一个恍恍惚惚的人之口,其实是怪诞的现实——那个奇异的城堡世 界——把他 “弄糊涂”了。这番梦呓不过是这个与时代气氛极不谐调、被历 史遗忘了的死角在他头脑中的奇怪映象。但是, “弄糊涂”还不是最坏的, 至少说明他还没有被同化。最坏的是那些长期生活在城堡周围的人们, “家 长大棒”的恐吓政策和四季不分、香臭不辨的愚民政策,使他们的触觉神经 和嗅觉神经都麻木了,僵死了,最基本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泯灭了,恰如弗 罗姆所说, “分裂化的人找不到自我,就象他也找不到他人那样。”(《健 全理智的社会》) 法国著名文艺评论家加罗蒂从形而上学观点出发分析了这种人的个性分 裂的原因: “地上和天上都是无名和平庸的领域。上面一片沉寂,上帝的死 留下了巨大的真空:下面的乌合之众已不成其为人,他们已被异化的齿轮机 ① A。加缪: 《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与荒诞》,译文见拙编《论卡夫卡》。
器轧碎了。”① 奥地利另一位文学巨匠穆西尔的代表作 《没有个性的人》指出,这个帝 国 “根据宪法是个自由的国家……凡是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但 并非人人都是公民。”一针见血!帝国的顺民是一些被磨掉了 “棱角”的昏 昏沉沉的庸众,是谈不上有什么 “个性”即自主意识的。卡夫卡固然“内心 好斗”,外部也还是驯服的。这种双重人格还体现在许多方面:他痛恨父亲 的 “专制”,却又钦佩父亲的精明强悍;他酷爱写作而痛恨职业,但为了生 活却又不得不维持职业;他渴望爱情和婚姻,但为了创作他不得不放弃它们; 以写作为 “巨大的幸福”,但对自己的作品又“总是不满意”,甚至要将它 们 “付之一炬”……谁能说出,卡夫卡究竟有多少个“自我”? ④犹太人寻找家园的譬喻。犹太人在世界上是一个有作为的民族,但长 期以来没有自己的家园而散居在许多国家,因而受尽排斥和歧视。希特勒法 西斯对犹太人令人发指的大屠杀,就是这种歧视最极端、最疯狂的表现。因 此许多犹太血统的人,尤其是敏感的诗人作家们对自己民族的这种处境深感 痛苦;海涅就曾在诗里作了强烈的表达。卡夫卡作为犹太人,在许多方面没 有自己的归属:他用的语言是德语,而不是本民族的希伯来语,但他却不是 德国人;他生长在东欧波希米亚 (它的首府布拉格),但波希米亚却不是一 个独立的国家,而是被奥地利吞并的一部分;他虽生活在大都市布拉格,但 这个城市当时四分之三的人讲捷克语,而卡夫卡接受的却是德意志的传统文 化……所以如果说,卡夫卡在自己家里尚且感到 “陌生”,在社会上就更是 如此了。无怪乎他在给女友密伦娜的一封信中这样慨叹, “你有你的祖国, 所以你甚至可以抛弃她。而这大概是对待自己祖国的最好的办法,尤其因为 她那些不能抛弃的东西人们并不抛弃。可是他 (指卡夫卡自己——笔者)没 有祖国,因此他什么也不能抛弃,而必须经常想着如何去找一个祖国或者创 造一个祖国。”在给这位女友的另一封信里他更讲到自己作为一个犹太人走 过来的道路比一般人更艰难。他在给最初的女友即菲莉斯的一封信中甚至为 ① 自己的“无家可归”感到要“发疯”。现在再来联系 《城堡》,这个名叫 K。的主人公在城堡管辖的村子里的那种陌生感:他东奔西突而始终不能成为 其中一员的处境难道不是他的民族在世界上找不到家园的写照吗?不是他个 人在社会上的陌生感的自况吗?而犹太人的这种处境,世界上应由谁来负责 呢?当然是不清楚的。所以勃罗德把K。当作“无家可归的异乡人”,并认为: “在《城堡》这个简单的故事里,他从犹太人的灵魂深处讲出来的犹太人的 普遍遭遇比一百篇学术论文所提供的知识还要多。”勃罗德也是犹太人,而 且也是作家,所以他的理解无疑是更有说服力的。当然,绝不能把这种理解 当作唯一的解释,即使勃罗德也没有这样做。 ⑤、人类寻找上帝的寓言。这是宗教解释的观点。首先提供这种解释模 式的也是勃罗德。他认为,城堡是恩赐的譬喻,是左右人世的智慧即上帝的 象征:城堡的官员统治是上帝对世界的看不见的管理的形象化。许多人反对 这一看法,认为无论在卡夫卡的作品还是日记里都找不到他信仰上帝的记 载。 认为卡夫卡受到过犹太神秘教的影响。事实上卡夫卡与宗教涉缘是在写 ① R。加罗弟: 《无边的现实主义》127 页,上海,1986。 ① 卡夫卡: 《致菲莉斯书信集》750 页,费歇尔袖珍出版社,法兰克福/迈因。
完 《城堡》以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年,由于亲近他的女友迪曼特的影响,他 才接受参加一个叫 “哈西德教”的犹太教派。看来,在对《城堡》的神学解 释中,较为中肯的说法还是 “危机神学”,它认为:人类的任何努力都不可 能导向上帝。 ⑥、可望而不可即的真理的象征。由于卡夫卡的作品大多是作者的 “象 形文字”,是他思想内蕴的外化,所以卡夫卡的研究者们都没有忽视他的这 ① 一铭语: “目标只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躇也。” 可以说这一点贯穿于他整个思想道路,他的许多作品,包括书信、日记、笔 记都是这种想要解释世界而不能,或者欲求真理而不能的苦恼与彷徨心境的 真实纪录。 “法的门前”那位苦苦等待的乡下人;《为科学院作的报告》中 那只想找“出路而不得的猴子;《一条狗的研究》中的主人公…。他的另一篇 笔记写得还要明白: “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不熟悉这个地方:那里一切和谐 如意,变幻万千,舒展自如,我知道,某处有这么一个地方,我甚至能看到 ② 它。但我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也无法接近它。“这可以说,是对他的《城 堡》的最好的注脚了。因此英国评论家埃德温·缪尔把他的 《城堡》与寻找 目标和道路而表现出紧迫性联系。 ⑦欲与父亲沟通的譬喻。前面已有多处涉及:卡夫卡有个精明强悍而思 想守旧的父亲,这对他一生都好比是个樊笼。卡夫卡在文坛初露头角的第一 批成名作 《判决》、《变形记》、《司炉》无不涉及这一主题。后来在创作 与职业问题上、婚姻问题上都试图取得父亲理解和支持。但多年实践表明, 代表不同时代的这两代人思想上和精神上很难沟通,这才导致了1919年卡夫 卡写出那封惊人的长信,想与父亲最后摊牌和决裂。三年后写的 《城堡》, 自然不会摆脱这个压抑了他一生的精神重压,要说它是为此而写的譬喻当然 不无道理。 ⑧…… 以上种种解释无疑有它说得通之处。但如果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