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堡就由 “呼应”变为重叠,即都成为“可望而不可即”的目的物。而这 样一来,那个 “法的门前”的农民又和贝克特笔下那两个“等待戈多”的流 浪汉走到一起去了,因为他们为等待戈多也等得 “苦死了”。而他们等待的 “戈多”又代表什么呢?据说是“希望”。那么希望又包含着什么呢?什么 都可以!财富、荣誉、爱情、艺术的极致、真理……这一切都可以怀着希望 去等待,但无不徒然——可望而不可即。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两个不同类 的作家,在表达同一哲学思想时,一个通过戏剧,一个通过小说,异曲同工, 都使用了象征和譬喻的妙术,又都收到了强烈的艺术效果。这是富有启示性 的事例。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生活条件的改善,文化水平的提高,人们——普通 的人们逐步从衣食住行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精神活动,包括思维活动的空间 相应扩大,于是要求用形象思维的手段来表达某些哲学观念的现象日益增 多,因而形成了文学与哲学互相渗透的倾向,这也许是文学 “现代化”的必 由之路,也是艺术自身发展的一个质的飞跃。哲学更带理性,它更容易认识 生活和把握生活,能发现一些超越时间和空间界线的规律性的东西。卡夫卡 的影响之所以象滚雪球似地不断扩大,原因之一恐怕在于:他的作品所反映 出来的现实性,随着历史的进程,其时间跨度不断延长,空间幅度不断扩展, 从而具有了某种预言的性质。人们从作品中看到清白无辜的正直人遭受那样 的精神折磨 (《诉讼》、《城堡》),杀人时使用那样残忍的肉刑(《在流 放地》),不禁感到这是 “德国法西斯统治下欧洲现实的预演”。法国著名 作家安德烈·纪德于一九四二年五月流亡到阿尔及利亚后发出惊叹: “这一 ① 切极象卡夫卡笔下所描写的。” 这种预言的准确性甚至迫使原来批判卡夫卡 ② 的卢卡契也不得不承认“卡夫卡到底是个现实主义者”。恩斯特·费歇尔甚 至说: “许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感觉到的事情,他(卡夫卡)在第一次 大战时就着了先鞭。”③ 卡夫卡的作品之所以具有这种预言性,不是由于他有什么先知先觉之类 的 “特异功能”,而是由于他在认真对生活进行“实地观察”的基础上,运 用辩证逻辑的方法进行哲学的思考,从大量生活现象中追索某些规律性的结 果。他说: “作家的使命是把孤独的和必死的一切引向无限的生活,把偶然 ① 的东西变成合乎规律的东西。他的使命是带有预言性的。” 历史不会重演, 但历史进程中某些现象会重视,而且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能否预见到 某些历史事件的可能再现,就看你能否捕捉到那寓于无数偶然现象中的必然 的东西。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深厚的生活功底。卡夫卡显然是具备这一 特点的。他作为业余作家,始终没有离开过公职,就是说他始终置身于普通 老百姓之中,更重要的是他对生活极为认真、严肃,他善于观察,勤于思考, 这使他的笔触触及到了那个腐朽的奥匈帝国的畸形社会 (生产方式是资本主 义的,而政治体制则是君主专制的)的某些病象 (用卡夫卡的话说即“社会 的消极面”)的 “病灶”——规律性,并通过他别出心栽的艺术构思,包括 象征和譬喻手段的运用,把它们暗示出来。我们的某些作家的某些作品之所 ① H·波里策: 《弗兰茨·卡夫卡》序言。达尔姆施塔特,1973 年版。 ② 据汉斯·马耶尔 1980 年在北京的一次演讲。 ③ E·费歇尔 《从格里尔帕策到卡夫卡》327 页。 ① 雅诺施: 《卡夫卡谈话录》。
以缺乏生命力,归结到一点,恐怕主要是没有深入生活,或没有深入地挖掘 生活,就是说,他疏于观察,懒于思考;虽在群众之中,却浮在生活表面; 有时也能编些曲折离奇的故事,让读者兴奋于一时,却不能使之回味于久远。 不过卡夫卡的譬喻手段也有常使人感到艰深晦涩、神秘莫测的地方,即 以 《城堡》而论,就有一个叫费林赫蒂的人写诗进行挖苦,该诗不免有些故 弄率虚,但它形象地勾勒出了卡夫卡作品这种既复杂又耐人寻味的特点,不 妨草译如下: 卡夫卡的城堡在世界之上高高矗立好比生存及其秘密的最后的巴士 底狱 它的通道——死胡同——把我们捉弄 陡峭小路直冲而下不知通向哪里 通衢大道在空中四通八达 就象电话总机中那迷津似的电线 每个电话通过它们就再也不见踪迹 在那上头,天气美好无比 灵魂与灵魂赤裸裸地舞蹈 而我们象闲人在集市旁无所事事 总爱看一眼那不可探求的虚构彼岸的秘密 而在那一边 只见一个大的墙洞 象是马戏团通往表演厅的大门 容得一头大象通过,一边跳着华尔兹舞① 荒诞与真实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象城堡这样的目的物在卡夫卡笔下变成这样若隐若 现、虚虚实实的魔术般的把戏,而且情节用不了几句话就可以讲完,那么这 部二十几万字的书是怎样写出来的,又怎样让人读完的呢? 的确,如果 《城堡》这部作品从头到尾写的都是“看得见而走不到”这 样的事情,这种连小孩都哄不住的无稽之谈,那是无法让人卒读的。但是卡 夫卡的作品一个很大的特点,也是与纯粹荒诞派作品的一个基本区别点,就 是大框架的荒诞与细节的真实,或者说,小说的中心事件是荒诞的,但是陪 衬这中心事件的环境是真实可信的:这里的山水地貌不是幻想的仙境,这里 的村落房舍都不是歪歪斜斜的禽兽之窝,包括城堡也不是悬在半空的空中楼 阁;这里的人们都识人间烟火,都有七情六欲,总之,他们过的都是 “人间 世”的生活,小说中的一个个小故事,也就是主人公所接触的人并与之打的 交道也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人情世态的真实描写。 《变形记》除了人变”虫” 这一中心事件是荒诞的外,其他人的声音笑貌和人情世故或心理逻辑,有哪 件不是真实的呢? 《城堡》主事者为达到目的可以把城堡主事者的情妇勾引 来睡觉,但比这件事情小得多也容易得多的事情——找到那位主人并请求他 批准在村子里落个户口(对他是主要事情)却永远做不到,这是荒诞的。《诉 ① 转引自H·波里策 《弗兰茨·卡夫卡》第32 页,达尔姆施塔特。
讼》中两个普通警察勒索约瑟夫·K的衣服,经犯人申诉而遭到毒打这细节 是真实的,说明这里存在着赏罚分明的 “法律”。然而,这同一个犯人以莫 须有的罪名被逮捕,却永远申诉无门,这是荒谬的,残酷的。再看,那位在 “法”的大厦门前的警卫对待那位要求进大厦的农民多么有礼貌,可法院里 法官们对案件、对蒙冤受害者漠不关心,而下层的衙役们对他却表示同情, 律师的女侍甚至为他大鸣不平,而且愿意跟他睡觉。这类细节和小故事写得 都很真实、生动,也有意义。如此等等。卡夫卡正是以无数细节的真实描写 和虚实对照,以实喻虚的手法,将他所要表达的主体事件或中心意念表现得 十分强烈。所以英国评论家埃德温·缪尔认为,卡夫卡的写作特点是 “现实 主义与寓言的交织,探索无限复杂的世界既有紧迫感,又富戏剧性”, 《城 堡》 “画面之广大为十七世纪以来的小说所仅见。心理探索的深刻性与彻底 性堪与普鲁斯特媲美。他赋予这种关系以灵活多变的形式,各阶级具体化为 形象、场景和情境,而这一切都具备令人信服的现实性。卡夫卡的思想有玄 妙莫测的一面,同时又有实在的一面。他的作品的核心,乃是一个伟大的、 质朴的、然而又是不可穷尽的思想,而他的全部作品乃是期望借助人类的悟 性之光来把这思想梳理清楚的努力。这种努力把他带进了任何别的现代小说 家或心理学家都尚未涉足的、完全陌生的领域。一个德国批评家说得好:卡 夫卡有能力从真实中推演出更加真实的东西,即从某种具体的情况着笔将他 ① 的思想融进某种东西里去,这东西便能给人以更加具体的印象。” 卢卡契也 注意到卡夫卡创作的这一特点,他说,在卡夫卡的 “笔下,那些看起来最不 可能,最不真实的事情,由于细节所诱发的真实力量而显得实有其事。必须 ② 明白,没有这种恰恰在次要细节中显现的现实主义的 ‘比比皆是’,则对我 们总体存在所产生的魔幻的不断召唤,就会把梦魇降低为一种牧师的说教。 所以卡夫卡作品的整体上的荒谬和荒诞是以细节描写的现实主义基础为前提 ③ 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卡夫卡作品中的所有细节都是真实的,例如,法庭 设在阁楼上;K。和弗里达婚礼后在酒巴间的啤酒瓶堆上拥抱、睡觉;一群妓 女被赶进马圈里过夜……这些景象是为了表现现实生括的恶浊气,把具体的 描写对象加以贬斥和诅咒,法院是 “藏污纳垢”的地方,所以它的法庭只配 设在那间 “空气污浊”的阁楼上,那里低得连人都站不直,暗喻受冤的被告 在那里无法申诉、平冤。卡夫卡对两性行为是鄙视的,所以不让搞不正当、 或不干净关系的男女睡在干净而舒服的床铺上,以示鞭挞;而那些妓女在马 厩里过夜,则不过是譬喻这些人的生活无异于牲口。当然,从宏观上看,这 些景况都不是人的生活,在作者看来是人类的障碍重重的 “生存处境”。另 外,从审美角度讲,这种种不正常的状貌的描写也是一种 “间离法”,以便 阻止读者进入旧小说的那种诗意境界,而忘了现实的糟糕局面。 梦幻与直觉 这是普遍的感觉:读卡夫卡的作品,常常被作品带进了梦境之中。阖上 ① E·缪尔: 《弗兰茨·卡夫卡》,译文见拙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② 这句话跟作者前文讲的内容有关,那里讲到完全是现实主义的作品是没有的,所以现实主义的描写随处 可以见到。 ③ 卢卡契: 《批判现实主义的现实意义》;译文见《外国文学动态》1984 年第九期。
书卷,你会觉得这简直是一场梦的记录。而这样的判断不是毫无根据的。他 的书信尤其日记中就有许多梦的记载,而且有趣的是,有好几篇这样的记载 都跟他的一些重要作品直接有关。例如,有一篇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 ……人家用东西塞进我的嘴。把镣铐戴在我的手脚上,用手帕蒙住 我的眼睛。好几次把我拖来拖去,要我坐着,又把我按倒,还有好几次 扯我的脚,疼得我跳了起来。让我安静地稍稍停留片刻后,就把一件犀 利的东西狠狠地刺进来……” 这段梦境经历与 《诉讼》结尾主人公被提出去处决的情景不是有些相似 的吗?再看一个例子,这是他写给女友菲莉斯的信中提及的,说在梦中人家 把他吊死在前厅,然后“将血淋淋的、体无完肤的他拖曳着穿过所有天花板, 穿过家具、墙壁和顶楼……”。这很容易令人想起 《变形记》中那只不幸的 甲虫最后“在天花板、墙壁、家具之间孤独地爬行……”实际上,人变甲虫 这类荒诞的事情在梦境中是完全可能的。 因此不难想象,在卡夫卡的作品集中,那种完全梦幻色彩的作品是不缺 乏的。他自己在日记里就说过:“《司炉》(一译《火伙》,为长篇小说《美 国》的第一章)是对一个梦的回忆”;“《判决》是一个夜晚的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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