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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冬雨首回正式谒见小谢氏。
小谢氏问了一回关睢苑里的布置人事等琐碎,尤其关切厨房,当知防范森严,轻轻一哼:“天长日久,总会有漏洞,你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蒙混进去。”
冬雨心里为难,且只好答应着。
小谢氏又问罗纹。
冬雨回禀:“到底是世子的丫鬟,世子妃也极为看重,虽说不让她贴身服侍,但将关睢苑里的帐册都交给罗纹掌管。”
小谢氏冷笑:“无非是明里擢升,暗中打压罢了,你一个丫鬟哪知其中名堂,这帐册虽说重要,却也得分情形,关睢苑里就世子妃一个女主人,她自己陪嫁丰厚,又有封地食邑,原不缺那几个银子,自然不会在日常用度上抠财……”话未说完,意识到有暴露自己一贯在王府日用上“偷利”的嫌疑,咳了一声:“如此,账册交给谁管都是一样,却侍机剥夺了罗纹再近世子身边,罗纹是个实心的丫鬟,未必意识到这点,你寻个机会提醒一下她。”
冬雨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暗忖二夫人果然精明,一眼看穿其中厉害。
当小谢氏得知旖景关注张嬷嬷的事儿,也怀疑她是想收买人心,这时还不怎么在意——张氏虽是家生子,早早就成了谢妃的人,再加上又嫁了单氏的兄长,两家人的荣华富贵都在她手里捏着,哪能被旖景轻易收买,大手一挥,便让冬雨回去实话实说。
又听说关睢苑里各处门禁未换,便“明白”虞沨对旖景仍有戒心,心里暗暗得意。
随手丢了一块碎银给冬雨,打发了她走。
少倾,隔扇后虞洲绕了出来。
“这丫鬟妖妖娆娆,又是个背主的,心思可不单纯,我可不允你真将她留在身边儿。”小谢氏十分严肃。
虞洲不以为意:“就是一颗棋子罢了,随时可弃,真利用她谋成了事,还容她活。?”
小谢氏满怀欣慰:“就知道我儿是个有主意的,不比得你那弟弟。”
待虞洲告退,小谢氏又喊来单氏:“世子妃的手段你可瞧见了,是个果辣的,你嫂子这回也是咎由自取,反教我为难了一场,安然那头得了世子妃示意,以后会对你嫂子示好,无非是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罢了,意在笼络人心。”
说完,目光炯炯地盯着单氏。
单氏立即卑躬屈膝:“奴婢一家多得夫人照顾,若是生了二心,可得遭天打雷轰,夫人但请示下,落英院那位,将来如何对待?”
小谢氏满意一笑:“便是对她好些又能如何?我那姑母对二娘的厌恶可是年深日久,再者,将来无非就是随便一嫁,世子妃是为了借着安然的事立威,借着你们打我的脸罢了,你跟你那嫂子说声,今后还得守着本份,别让世子妃抓住把柄成了要胁!”
单氏一一答应了,这才告辞,去看她那可怜的嫂子。
“不是我说,世子妃虽然可恶,夫人却也不是什么善心肠,咱们这些年来帮了她多少,她指东咱们不敢往西,若非她暗示,不必把二娘当正经主子看待,我能做到这个地步?结果呢,眼看着我挨打,连句劝都没有。”张嬷嬷趴在炕上,腰腿上火辣辣地一片疼痛,心里更是怨愤。
单氏叹了口气:“你今天才知夫人的性情呀,我还是她陪嫁呢,阴私事儿没替她少做,当年阿大想有自己的营生,求了多久?也就是看着世子妃进了门儿,她担心着中馈被人夺了去,才又笼络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介绍了几家茶楼,一月里从阿大那儿进点子干果,能赚个三、四十两银,竟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赐似的,若她真有心,往时常来往的那些门第再打声招呼,少说也不下百两的赚头。”
“你就知足吧。”张嬷嬷倒吸着冷气:“看一看我,什么没捞着,命都险些折了,亏得二娘是个心软的,还为我求句情。”
单氏蹙眉:“听说二娘得了世子妃的示意,会对你示好呢,横竖夫人也说了,以后得尽心侍奉着那位,别让世子妃再捏住把柄,于你也是有利。”
话音才落,安然打发的丫鬟果然来了,还顺道请了个大夫,说是娘子心里过意不去,又担心着嬷嬷的身子,让嬷嬷静心养着,临走之前,留下了三十两银。
单氏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可委实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笔“巨款”整个人都愣住了。
便是张嬷嬷也觉得创口的疼痛缓了一半,手里摸着白花花的银子,脸上有了笑容:“二娘我还不知道,一月十两月例,尽都打赏了咱们才不断三餐,哪有半点积蓄,看来,世子妃果然对这个小姑子看重,甩手就是三十两,够一家子一年衣食了。”
“今后只要嫂子留着点心,好处应有不少。”单氏又安慰了几句,这才离开,一路上脑子转得飞快,暗忖世子妃果然是对门国公府的嫡女,又是个郡主,听说嫁妆极为丰厚,又有皇家赐的食邑,手脚就是大方,便是给个巴掌甩颗红枣,这枣子也甜,又在心里计较着小谢氏那番话,竟心生企盼,巴不得世子妃真来笼络自己,到时两头讨好,肥自家腰包。
旖景既然是让冬雨行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小谢氏一旦知道自己会笼络单氏姑嫂,起初虽不会在意,可也算埋下了种子,再经一番添肥加水,不怕她不生疑。
闲来无事,自然常去安然安瑾处走动,待隔了两日,就看见一瘸一拐的张嬷嬷又回到落英院,而安然“雪洞”般的闺房也焕然一新,院子里的奴婢更是恭恭谨谨,再不似当初,若没银子“赏赐”连三餐都不去厨房领。
旖景一开心,甩手又打赏了张嬷嬷一碇银子,足有十两,又有一番话:“我这人一贯赏罚分明,嬷嬷若是改过,今后尽心侍奉二妹妹,少不得你的好处。”
张嬷嬷心花怒放,想自己母女俩虽挨了场打,却得了四十两银,并揣摩世子妃的态度,今后还少不得恩赏,心里最后一点怨气也没了,对安然日胜一日地周道起来,而落英院里的其他仆妇也开始眼红心热,一门心思往安然身边讨好,都指望着主子能在世子妃面前美言几句。
为了完善计划,旖景开始关注祝、单两家的人事,这自然不能再指望冬雨,又因王府内宅大多数都是小谢氏的人,秋月也没了用武之地,好在有谢嬷嬷这个现成。
计划渐渐轮廓俱备。
这一日傍晚,当虞阁部下值回府,瞧见某人坐在炕上,冲自己笑得十分妖娆,脑子里顿时划过一个“不妙”的想法——世子妃看来要使坏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计议已定,直言不讳
膳后,霞色从窗棂上渐渐退去,落在廊外。
还在新婚的小夫妻,携手去后庭散步。
正值琼花盛放,栀子飘香,榴花似火,一处红亭外,各色木槿半笑含娇。
亭内稍歇,虞沨这才问道:“今日世子妃心绪正好?”
此时的她黛眉浅画,燕脂点唇,笑意就不曾退去眼角,尽管只着了一身儿寒烟翠的素纱襦裙,罩了件秋香海棠半臂,坐在这千娇百媚的花色里,也不输半分颜色。
后庭只有花叶蕃庑,霞光相隔已远,更无闲杂近扰。
他忍不住轻舒长臂,将人揽入怀中,深吸她襟内幽香。
感觉到掌心下,她纤腰微微一颤,虞沨眸光忽沉,又见那耳垂有若水滴,便在垂眸之间,顿觉喉间微痒,又是一阵干涩,覆唇便舔吻上去。
舌尖不断挑拨着那滴丰巧,呼息沉缓。
却被她微一侧面,笑笑地避开,语气柔媚:“先说正事。”
先说……虞阁部将这两字暗暗咀嚼,目光垂下,看她换上的浅色纱裙,似乎明白过来:“身子好了?”
半响,才听见轻如蚊吟地一声“恩”。
虞沨眉梢舒展,手臂微微松开,依然轻扶着纤腰,只身子往后略让,纤长的眼角扬着笑意:“世子妃今日计议已定,不过想来还需为夫援手。”
旖景轻轻一叹,她家阁部当真是目光如炬,心细似发。
“家生子虽说大多是追随二婶,想来祖母身边,一定也有咱们的人。”旖景笃定,她家运筹帷幄的夫君应当渗透了一些人手。
虞沨含笑:“你来猜猜。”
旖景沉吟,暗忖虞沨择选的人,必然伶俐讨巧,应当是外头买的奴婢,并且还是通过小谢氏的手,虽不能取得她的全心信任,托付阴私,但也不至让小谢氏戒防,并且这人,应当还算老王妃身边得用的。
也就只有两个。
“不像鸳鸯,应是燕儿。”旖景说道。
“世子妃果然明慧。”虞沨颔首:“尽可一用,什么话通过花草房的婆子王氏转达即可。”
这个花草房,当然并非关睢苑中,而是指的王府内宅,花草房虽不属要紧的职位,不过这一处的婆子因需按例送植株去各处,走动交谈起来也不会引人注意。
旖景又说:“还有一事,未知王府属官中,可有需要婚配之人?”
虞沨挑眉,思忖半刻才道:“你在打露华与瑶华两个丫鬟的主意?”
老王妃身边得用的四个丫鬟,除了鸳鸯燕儿,便是露华瑶华,瑶华是祝嬷嬷的外甥女,打小便在荣禧堂侍候,性子有些孤傲,人缘便不太好,但普通仆妇,却也没人敢惹她。
祝嬷嬷虽只是舅母,但因自己骨肉不在身边,对瑶华很是宠爱。
露华却是单氏的女儿,原本是安慧的丫鬟,安慧定亲之后,才调来的荣禧堂,因为一手女红出众,也极受老王妃赏识,露华将单氏八面玲珑的行事学了八成,见谁都是一张笑面,又因母亲得小谢氏信重,人缘极好。
两个丫鬟都已过了十七,到了婚配的年纪。
“我原本想借秋月小叔一用,可他到底是我陪房,太明显了,二婶应会料到我别有用途,怕是不会上钩。”旖景说道。
虞沨颔首:“就算二婶想将计就计,安排个耳目到咱们这边,她更信任之人应当还是单氏,达不到离间目的。”
显然,虞沨已经明白了旖景的计划,是想用一门上佳的姻缘,导致单、祝两人产生矛盾,这个人选必要恰到好处,王府属官虽说是楚王亲选,却有一定的流动性,基本数年一换,尤其是品阶较低者,地位并不关键,不至让小谢氏戒备,不过最差的也是流外官,怎么也属吏员,若是嫁了过去,便可脱了这奴籍,说不定将来得了造化,成为官家也不是没有可能,祝、单两人必然心动。
“要让二婶完全不防,还得让祖母出面。”旖景又说。
别说旖景还是个新妇,这时插手媒妁之事甚是不便,真让她来选人,小谢氏保不住也会起疑,到时两不相帮,计划就算失败了。
“应当有合适之人,我这两日留意着。”虞沨爽快答应:“想来你已有计,引得二婶偏帮祝嬷嬷。”
“阁部猜猜?”
虞沨微一沉吟,只吐出两字:“疑心。”
旖景怔住,半响才叹:“还好算计的人不是你。”
虞沨唇角一勾,鼻尖贴近香鬓:“你要算计我,我定不设防,一算一准。”
蜻蜓点水般地一吻,须臾离开,笑着起身:“你正事说完了,我却要去忙碌正事,圣上急于改制,而复行科考涉及许多细则,西魏、前明时制度并不完善,我还得拟定一番,明日与三叔、魏师兄等讨论,世子妃可愿去旁红袖添香?”
两人往书房行去,旖景问起魏渊:“先生眼下长留京都?”
“暂时在礼部任职,待恢复科举,礼部官员职权更重。”虞沨说道。
西魏之时,礼部便负责师学、科考之事,当恢复开科取士,定然也是礼部职责范围。
而魏渊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天察卫,虽圣上也动了念头公开这一机构,作为掌管诏狱、监察缉捕之天子直属机构,但最终未有决意,天察卫的存在仍属机密,还暂时不能提及。
经过三载,天察卫已经初具规模,渗入各地,尤其要塞守军,皆有天察卫暗线。
眼下天察卫仍在虞沨手里掌握。
两人到了书房,一个点灯,铺开宣纸,蹙眉思量,一个果然在旁研磨润笔。
准备就绪,旖景见虞沨已然陷入沉思,灯影照在他的侧面,勾勒得鼻梁弧线挺秀,薄唇微抿,下颔轻收,挺直的肩脊沉淀一股沉稳,忽而执笔,霑墨而书,并不算流畅,时时悬腕深思,少了几分温和儒雅,添了几成持重干练。
旖景悄步去了隔架后,点亮窄几上的一盏青铜莲灯,翻找出一本文集来看,时而也抬眸,透过隔架间隙,看他专注的侧影,微微一弯唇角。
少倾,步出书房,轻声嘱咐候在正堂的丫鬟捧来茶具热水,揭开架上的茶筒,依次闻辨,找出洞庭产的君山银针,泡出两盏来,轻轻放了一盏去他手边,顺便扫了一眼纸上字迹,见写着“生员”、“州学”、“重设翰林院”等字眼,又转回里间,靠着凭几,品着清茶,看一阵书,观一阵正在梢头的淡月,又赏几眼“美男”。
夜色使风渐凉,从柯枝间萧萧落下,清爽入怀。
大概岁月静好,便指这般。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隐隐鼓声传来,又是宵禁时候,夜色正浓。
案前虞沨已经搁笔,背倚坐榻简朴的矮靠,一只手腕搁在书案上,一只手敲揉眉心,他双眼微阖,面色覆着灯火的暖意,神情甚是闲淡。
旖景没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