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在这个环形大厅中居于统治地位的还是那些雕像。这些身披长袍的男性和女性天使高高屹立在一排排座位的后面。它们全都伸出手臂,指向被控告者站立的地方。在那里,一根螺旋形石柱一直通到天顶。那根柱子上有许多雕像,是恶魔和受刑的天使。这些被定罪之人痛苦地哭嚎着,它们的罪行被永远地雕刻在它们的脸上。而它们只能向那些巨像伸出双手,乞求宽恕。
“黑暗就在这里。”吉恩薇尔悄声说道。这名野蛮人盯着这些雕像,张着嘴,脸上全无血色。夏娜站在她身旁。神情与她的朋友别无二致,泪水正从她的面颊上滚落,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雅各知道吉恩薇尔的意思。这个地方充斥着恐怖行径和极恶大罪留下的气味,仿佛那些在裁决之环受到审判的灵魂依然留在这里,在这一圈环形墙壁中永远地游荡着。滞重的死寂压迫着他们。雅各能够想象无数个世纪以来,在这里进行的审判。也许有些天使会带着尊严面对自己的罪行,但肯定也有天使正在他们脚下某处的囚牢中哭号终日。
罪行在这里得不到宽恕。如果赫拉迪姆被捉获,如果他们能够活到被带进这里的时候,他们便会亲身经受这里的一切刑罚。
雅各打了个哆嗦。他曾经作过的一切错事似乎全部向他涌来。而这其中最大的错误莫过于他在希望花园中的失控。他摸了摸指挥官纳尔为他打造的那支剑鞘。鞘中收纳的正是希卡莱的神剑。他还以为当光明之树上的蔓须碰触到他以后,他已经在挣扎中将这口剑丢失了。现在,他将这把剑抽出来,盯着它光芒闪耀的双刃。剑的重量压在他的手中,稳定了他的神经。
在希望花园中神魂失守的那一幕不断在他的脑海中重现。他绝不想辜负泰瑞尔对他的任何期待。但就在第一个挑战来袭的时候,他便像一个孩子那样崩溃了,只知道哭喊着寻求帮助,以抵抗他生命中过去的阴影。而现在,赫拉迪姆四散奔逃,其中一些很可能已经死了。而完成任务的希望也变得格外渺茫。
请原谅我,雅各静静地祈祷着。他还能站在这里,这本身就无异于一个巨大的讽刺。在这个正义的核心,他感觉自己便是应该受到审判的罪人。是他让他的父亲,他的朋友,还有他的整个世界陷入毁灭。而他正带着深爱的女人走向他们的末日。
这个念头让他吃了一惊。是的,我爱她。他一直都在爱着她。这个简单的事实却迷失在无数复杂的变故和挫折之中。但夏娜在智慧池塘中的那一吻仍然灼烫着他的嘴唇,她的气息还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们马上就要死了。而这一点让他的感情也变得更加强烈。
他向夏娜瞥了一眼,同样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爱意。她总是小心地营造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性情,竭力用玩笑掩饰她的脆弱。而正是她那不可思议的技巧让他们一直走到了这里。看着她,雅各心中重新升起了火焰。他决意要让他们最后的战斗成为光荣的一战。
他牵住夏娜的手。就在这时,一声模糊的巨响从外面传来。他们脚下的地面也随之而颤动。雅各踉跄一步,急忙站稳身子,同时伸手扶住险些跌倒的夏娜。随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震响冲入他们耳中。
雅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名武僧。但他有一种感觉,这次剧烈的爆炸和米库洛有关。是米库洛引走了银光侍卫的注意力。而他们必须充分利用武僧为他们争取到的时间。现在只能希望通向大议会堂的道路上没有天使在把守。
法庭之外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有人在赶过来。他们必须先找一个藏身之地,而且必须要快。雅各引领夏娜和吉恩薇尔跑过一排排座位,来到中间的环形广场上。他们的周围是一圈巨大的圆柱。撑起了他们仰头也无法看清的穹顶。这些圆柱比他们之前见到的任何圆柱都更加粗大,立在圆柱之间的天使和恶魔全都要比他们高大三倍。他立刻便躲进了两尊这样的雕像中间,夏娜和吉恩薇尔紧随在他身旁。这些被定罪之人伸出的双臂仿佛要永远将他们抓住,让这三名人类在它们冰冷的拥抱中慢慢窒息。
片刻之后,高台后面的一扇门被猛然打开。四名银光侍卫卫兵手持武器,冲进法庭。但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停步,飞快地跑过法庭,从对面的一道门中消失了。雅各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天使跑进来,才走出雕像,与他的同伴一起登上了台阶。银光侍卫没有将审判台后面的门关紧。雅各尽可能悄无声息地上了审判台,来到那扇门旁,透过门缝向外面看了一眼。
门后是另外一条走廊。并没有银光侍卫在这里站岗。
雅各带领夏娜和吉恩薇尔走出正义法庭,向天使议会堂跑去。黑色灵魂石正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们。它的秘密就深埋在它黑色的外壳里。
第三十六章 铁拳中的囚禁
疼痛刺穿了泰瑞尔的颅骨,如同一根锋利的长矛从他的额角直插进来,又迅速转变成一种不断悸动的刺痛。他在梦境中游荡,而一个又一个梦境在他的眼前不停变幻。希卡莱一次又一次地扑向他,他的剑刃上闪耀着愤怒的火焰,烈火吞噬了那些人,他们被牢牢捆住,无法逃脱。炙烤皮肉的味道随着痛苦与死亡的尖叫声一同弥漫在他的周围,变得越发强烈。莉娅伸出手,乞求他的救援,但他却无法挪动分毫。在莉娅的身后,站立着迪卡德·凯恩。哀伤与遗憾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凯恩的胡须中也浸透了鲜血。
泰瑞尔睁开眼睛,但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他想要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痛重新打倒。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情形,这个世界才猛然向他袭来。他正在一座牢房里,手脚都被靠在身后的石墙上。他想要伸出手,却被铁铐勒住了手腕。他只能伸手到脑后,结果摸到了一片湿黏的血浆。
一种恶心的感觉从心头涌起。他闭起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将眼睛睁开。
卡伦颓然倒在他对面的墙边,也被镣铐锁住,满是血污的秃头垂在胸前,全身瘫软,一动也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泰瑞尔积攒力气,想要坐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了一些,剧烈的疼痛也稍显平缓,可以在锁链的束缚范围之内做一些动作了。这些镣铐本来是用于囚禁天使的,它们会不断震动,以中和天使的共鸣。现在,泰瑞尔能感觉到这种震动正不断传导进他的身体。
他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这里的墙壁上沾满了恶魔的血污。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死亡的味道。远处的阴影里还囚禁着别的罪犯。一头血肉模糊的巨兽在黑暗中翻滚着油腻的身躯,充满恨意的眼睛里闪动着红色的火光。仿佛那正是来自于燃烧地狱的毒火。囚禁恶魔的锁链随着它的活动而不断震响:那是许多银色的扣环,被一圈纯粹的光芒串联在一起。那个怪物向前迈出一步,发出呻吟。它的全身都是没有嘴唇的小嘴,其中生着针一样的细牙,那些嘴就像落在岸上的鱼嘴一样,不停地一张一合。在它肥硕的身躯上,几乎每一道裂缝中都会伸出一条细小的胳膊。
在牢房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头恶魔发出微弱的喉音,保持着欺骗性的平静——就像是一条盘卷身体,等待时机扑杀猎物的毒蛇。这些地狱的爪牙全是由英普鲁斯和银光侍卫捉获的。它们被囚禁在这里,用以威吓其他罪犯。偶尔,如果罪犯离它们太近,也会被它们撕成碎片。
这里没有音乐,没有光明和闪耀的水晶。泰瑞尔和卡伦正在铁拳的腹地。这里是高阶天堂的地下牢房。所有被定罪之人都囚禁在这里,直到永世。这里的巨岩之中被雕凿出了无数囚室,其中关押着无法被放置在任何其他地方的怪物。恶魔刑讯室中安装了能够切开坚硬肌肉,将厚厚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的锋利刀刃。还有很多囚室被特意加以屏蔽,用于封印那些被钉在墙壁上的天使。无底的深井中灌满了浓度奇大的冰冷盐水,恶魔被浸在其中,只露出头部。它们要在那里一直游泳,直到再无法动弹一下。连接这些牢房的走廊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任何能够冲出牢房的囚徒也会迷失于其中。据传说,铁拳底层的黑暗中依旧有麻木的灵魂在毫无目的地游荡。
“卡伦。”泰瑞尔悄声说道。他的喉咙就像是着了火,嘴唇早已干枯开裂。他轻轻拽了一下锁住自己的铁链,然后又加了些力气。这些锁链非常牢固,它们并不仅仅是用钢铁锻铸而成的,就算是最强大的天使,也无法将它们挣脱,更不要说是凡人了。
卡伦终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泰瑞尔看不到他身上有明显的伤口。也许他身上的血不是自己的,是托马斯!这个想法让泰瑞尔想起了花园中发生的一切。希卡莱劈开了跪倒在地的那名赫拉迪姆,尽管他已经受了重伤,失去了自卫的能力。鲜血浸透了那里的水晶沙砾。
愤怒涌过泰瑞尔的身体,他更加用力地揪扯着锁链,将他囚禁在这里的人已经拿走了圣羽之辉。当泰瑞尔察觉到智慧圣杯也一并被取走的时候,他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
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将泰瑞尔的意识带回到眼前。光线从开启的门缝中照进了牢房。牢门拉开的时候,那名希卡莱走了进来。
“放开我。”泰瑞尔说道。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已经不再有任何气势了。
希卡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他的身边就出现了另一个人。
巴扎里尔走进牢房,站到希卡莱旁边。他的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因为阴影的遮挡,泰瑞尔看不清那是什么。“一只笼中断翼的鸟。”他开口了,“不久以前,我就给过你这样的承诺,不是么?我本希望你会自愿回到这里来。不过必须承认,我也没有真的相信过这种希望。但我至少认为你不会懦弱到耍这种伎俩。不管怎样,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更早,而且还带来了你的朋友。”
“放开我。”泰瑞尔平静地说道,“然后你就能看到我有多么懦弱。”
巴扎里尔笑了。“我可不这么想。尽管我会很喜欢看到你流血,凡人。你让我觉得恶心。你知道吗?议会在上一次的会议中讨论了你的大天使地位。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也许‘叛徒’才是你最合适的名字。你将受到审判——如果你能活那么久的话——你将因为你的罪行而被处死,或者我也许会提前一些实现对你的公正,以及为我们节省一些时间。”
“死亡迟早会找上我们所有人。”
“所有凡人,是的,我站在这里就能闻到你的臭味。你选择与庇护之地同流合污,所以,你现在就要承受他们的命运。”
“英普鲁斯不知道灵魂石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泰瑞尔说道,他已经厌倦了这名银光侍卫的游戏,“灵魂石在改变你们所有人!难道你们看不出它的腐化作用,感觉不到在你们之中蔓延的黑暗?很快,高阶天堂就将倾覆。燃烧地狱将重新崛起,取代天堂的位置。”
“他对你的理论不感兴趣。”
“让他到这里来。无论他要说什么,他至少可以当着我的面说。”
“英普鲁斯?为什么他会想要见你?他正忙着主持升腾仪式。我可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去打扰他。”巴扎里尔再次发出笑声,“你根本不知道当下正在发生着什么。你并没有那么聪明,不是吗,小鸟?也许你的凡人身躯影响了你的智力。”
巴扎里尔话中的某种东西让泰瑞尔感到一阵寒意。“英普鲁斯不知道我在这里。”泰瑞尔推测着,“如果捉拿我的不是我的兄弟,那么除了毁灭者以外,还有谁?那些一直追杀我们的怪物吗?”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巴扎里尔说道,“你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是你找到了那座奈非天要塞,并打开了它的大门。现在,该由你的朋友们来完成这个工作。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将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样东西举到光线中,然后扔到了泰瑞尔的脚边。智慧圣杯“叮”地一声落在地上,滚动到距离泰瑞尔只有几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泰瑞尔对圣杯的渴望冲击着他的胸膛。他打了个哆嗦。
“我们一直在盯着你。”巴扎里尔说,“现在,你已经变成了圣杯的奴隶,为了能沉浸在这里面,你什么都愿意做,但不用担心,我想你不会再活多久了。很遗憾,我认为你会在和你的朋友试图逃狱的过程中被杀死。”
但让泰瑞尔惊骇不已的是巴扎里尔之前提到的那件事。他的心坠入了冰谷。无论他是否愿意去细想,那些话已经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你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现在,该由你的朋友们来完成这个工作。他们在寻找那座地下洞窟的时候,一直都知道幽灵就潜藏在附近。我们一直能感觉到……在崔斯特姆的那一晚,那些幽灵杀死了一名酒客,在雅各身上留下印记。它们本来足可以将雅各杀死。但它们没有这样做。然后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