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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说。“她不知道。”
“你肯定吗?高明的妻子在那么远的重庆,但她还是发现了他的女朋友。”
“我的妻子不知道;我敢肯定。如果我跟那个女孩要去哪儿的话,我们会去一个没有别人在的地方。”
我怀疑在涪陵哪儿有这样的地方,要有的话,我也许自己也会去一去。马福来又叹口气。
“我的婚姻很糟糕,”他说。“唯一的好事是我的女儿——除了她,我们没一点交集。我们从不说话,也不一起吃饭。我们分开来睡了。你见过我的房子——我们各有一间屋,我睡在小床上。她的父母跟兄弟对我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们知道我不爱她。”
“她想要怎么办呢?”
“她什么也不想。”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也许她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
“你想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你有什么主意吗?你们国家的人怎么办的?”
“这问题在我的国家也是一样的。如果有个小孩,离婚会很难。但是,如果没有小孩的话,当然他们会很快离婚。”
“在这里不同,”他说。“离婚并不容易,即便你没有孩子。因为这里的想法还很传统,很封闭。这大概就像你们国家1940,50年代的时候。问题是女人跟男人还是不一样——他们并不平等。所以离婚对她们的影响很大。一个离婚的女人没面子。”
“那么对男人来说呢?”
“情况也不是很好;有些人会说你不是个好男人。但相比女人的情况还是好得多。所有这些观念都非常落后,好像对性的态度——要是你跟她发生了性关系,你就得娶她。在你们的国家要好些。我对你们国家的其他方面不太感兴趣,但在这方面,我希望中国跟美国一样。”
“在美国有太多离婚了,”我说。“人们觉得太容易。所以,在这两个地方都不怎么好。”
我们沉默坐了一阵。天快黑了,而我没什么建议给他。我说着那些我总是说的话——慢慢来,耐心点,想想孩子。他早已听过了,现在他坐在那里摇头。
“每个人都有这问题,”他说。“青年人,老年人——他们都有同样的问题。这是因为他们结婚太快,因为没有性的自由。也许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像我一样不开心。我所有的朋友都对他们的婚姻不满意,但他们也知道离婚是困难的。也许你不能理解这个,但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他问我他能不能在我屋里坐一阵,我说没问题。我迟些时候有文学评论课要上,是以我准备着我的材料,想着马福来以及像高明那样的朋友。说这问题只是源于缺乏性自由,我感到怀疑;不如说,有充分的自由,才导致麻烦的产生。过些日子,这里会有更多的性自由,但这也许不会给涪陵的人们带来奇迹。经常的,我发觉很难向人们解释,不管生活在那里,有些问题总是那么复杂。
我能想到的唯一诚实的建议是:不要结婚。但这不是很现实,而在我说来很容易;作为外国人,另有一个方面我是超脱的,因为我不会在涪陵结婚。这些话题没一个直接触及到我,而我总是隔着距离观看,对许多其他事情我也是这样。就像逛着富人们的家,或者读着我的学生所写的故事,或者站在我的阳台上,看着江上的船只驶往不知的目的地。这里有一种权力,因为许多事情都不触及到我,而隔着距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一次江上的旅行,乡村里的一天——会一直陪着我,带着它们的鲜活,美丽。但经常那儿也有无助,有时是悲伤。跟马福来坐在那儿,我知道,把我的这部分生活关上,结束,也不无益处。我看着他又抽了根烟,然后他走了。
那个春天乃是北京大学的一百周年,跟五四运动的七十九周年结合起来,有全国性的庆典。电视上有一个特别节目,而大山,那个说中文的加拿大人,说着笑话,介绍带出了北京校园里的舞台秀。
五四运动发生在1919年,源于对凡尔赛条约的回应。这条约给予中国的奖赏是,把德国前殖民地如青岛给日本——这不公平事件自然让中国人民愤怒不已。运动以学生运动开始,扩大开来,包括了一个非常广泛的具有改革意识的中国知识分子群体。这是一个民族主义的抗议,同时它也向西方伸出手去学习;“科学”与“民主”是它的关键词。
共产党宣称五四运动乃是它自身崛起的序曲,这是一个特别无耻的修改历史的例子。的确,五四运动的一些领袖是共产党员,或者后来转向了共产主义,但把他们的理想跟当今共产党的态度联系到一起,是一个歪曲。其结果是,电视特别节目成了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矛盾混合体:共产党的官员对当年学生运动者的回忆表示赞赏;演说鼓吹“科学”与“民主”;而北京大学骄傲地纪念1919年的事件,而同时却有技巧地回避谈到1989年的事件。大山说着他的老笑话。以其自身奇怪的方式,这事件占据了电视节目。
涪陵师专也参与了这次庆典,组织了一次话剧比赛来庆周年。预演在各个系举行,而胜出者会在学校的礼堂再演出一次。我的一个文学班准备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几场戏,而另一个班则改编了凯特卓别林的“德塞利的宝宝”。琳达饰演德塞利,而莫金钱出演冷血无情的阿曼达;我帮助他们联系,跟“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组一起。
亚当的西班牙班则选了“唐吉珂德”。那是个小班——总共不到十二个学生——而它里面包括了最为活跃的三年级的男孩。他们就塞万提斯的小说创作了自己版本的故事,把地点设在涪陵。唐吉珂德成了江东区的一家米粉店老板,他把他的业余时间用来阅读雷锋的故事,那个工人烈士,他对毛主席的无私奉献精神让他成了一位宣传英雄,从1963年至今。雷锋精神是一种共产主义式的对平凡人的礼赞:他曾经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对名声或其他世俗的欲望从不表示兴趣,他倾向于默默无名地劳动,直到有一天,一名同志不小心倒车时撞到一根晒衣杆,砸到雷锋的头上,砸死了他(那个司机又花了二十五年才入了党)。
改革开放减弱了雷锋精神,虽然还有一些旧日回音。在涪陵的证券营业厅旁,有一栋建筑,上面原来的宣传口号,虽然早已不见了,然而日久天长的痕迹还能清楚显示:“学习雷锋精神。”三月乃是官方的雷锋月,虽然多数当地人只会笑笑,如果你向他们提到这已经过时的传统。但学校依然对此态度认真,给学生们布置强制性的工作,为了纪念雷锋同志。在我的第二年里,三月的事件之一,就是由干部带领清洁江东区的活动,有电视台的人员来拍摄,内容是学校官员和学生把灰尘扫到街的另一边。
江东区的清洁工作花了十分钟,而亚当与我从学生之家米粉店那边观看着。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们吃着四川风格的意粉,喝着当地啤酒。我们有两个学生跑来,请求我们参与到志愿活动里,这样就能拍到我们和干部一起劳动。当我们婉拒时,学生看起来很失望。
“我们在吃中饭,”亚当说,喝了口啤酒。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在做志愿者工作了,”我说。“我们是和平队志愿者。”
这个场面不太符合和平队的手册,然而让我们对雷锋精神作出严肃认真的回应,是不可能的。五四的周年庆也基本如此,一次对理想主义不知羞耻的人为操纵,或许,这些就是西班牙语班的“唐吉珂德”诞生的原因。但到了最后,无法清晰讲出这出戏到底来自何方,因为亚当给了同学们一个基本前提——唐吉珂德是江东区一家米粉店的老板,他仰慕雷锋——在此之后,就由同学们接手了,他们写台词,加入了他们自己的细节。
在系里比赛的那一天,他们是最后一组演出的。头一场戏中,莫金钱坐在他的米粉店里,读着一本书。他聚精会神盯着书页,然后叫道:
“多棒啊!看看这些雷锋所作的好事——每天他帮助了那么多的人!我多么希望我能像雷锋一样!”
他又读了一页;他的眼睛更大了。他站起来,开始在餐馆里拖地,努力想道:
“为什么我要把我的时间花在这里?我的人生多么乏味!我这样拖我的米粉店,有什么意思,而我本可以成为像雷锋那样的英雄。”
这个想法击中了他:他可以穿越乡村去旅行,为人们做好事。他把他的拖把倒过来,骑在跨下仿佛骑马,然后把一个旧篮子套在头上仿佛头盔。在米粉店的墙上,有张美人照,一个日本小姐穿着背心裙(你可以到涪陵的下城区花五毛钱买到),而莫金钱望着她,欣喜莫名:
“我的杜尔西尼亚!我会四处周游,直到我找到你!”
他把那张画像卷起来,跳去了乡下。不久他就路经了一个田里耕地的农民,由一个名叫罗杰的男孩扮演的。
“桑丘潘萨!”莫金钱叫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探险吗?”
但桑丘潘萨继续劳动:“我,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啊哈,你很傻!”唐吉珂德道。“过来跟我一起探险。我们会像雷锋一样,跟不公平做斗争,拯救美丽的女人,而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头号姑娘,杜尔西尼亚!来吧,别做个雅虎!”
“你才是雅虎!我太忙了,没空跟你去。”
“那么傻,”唐吉珂德喃喃道。他在那里想了一阵该怎么去打动那个农民。在小说中,唐吉珂德保证说他会给一座小岛让桑丘潘萨管治,而亚当向同学们建议说他们可以用上海南岛,那是中国南部的一个岛屿省份。然而同学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我必须有一个仆人,”莫金钱想道。“如果你跟我来,我会给你。。。台湾岛!我会让你做台湾岛的总督!”
有了那个承诺,桑丘潘萨抓起一只拖把,两人并驾齐驱,跑动非常合拍,而观众们大笑起来。莫金钱和罗杰都有演戏的天分,而他们之间马上产生了一种化学反应。罗杰天性就是个好朋友,好助手,一个精瘦,大眼的男孩,体重大约不到九十斤,聚精会神听着唐吉珂德的指示。而莫金钱似乎从“大独裁者”那儿学了点功课,大声喊叫着指令,带着一股搞笑的严肃劲。
他们俩携手打遍了四川的乡下,攻击风车,奋战大虫,在乡村旅店里搞出许多麻烦来。在某处,他们停下来,唐吉珂德命令他的仆人谱写一首献给杜尔西尼亚的歌来。桑丘潘萨取过他的吉他,在那张日本美人像下唱道:
杜尔西尼亚!
杜尔西尼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你是多么美丽。。。
我的岛在哪儿?
我的台湾岛。。。
这时,他们抵达了重庆,那儿的人们已经听说了他们的故事。重庆市长,由刘易斯扮演的,颁给他们牙刷以示鼓励,偷偷把纸条贴在他们背上,写着“傻瓜,”“雅虎,”还有“牙刷”。英雄们骄傲地把牙刷插在脖子上,唐吉珂德拍着他的胸脯,吼道:
“我把我做的全部好事,都奉献给美丽的杜尔西尼亚!而且我希望每个人都开始学习雷锋做好事!”
这时学生观众们已经乐疯了。即便系里面的老师,坐在前排当评委的,也笑得难以自制;而观众的热情回哺了演员,让他们疯狂地在舞台上从一个历险冲向下一个。毫无疑问,这乃是系里最棒的一个戏——但同样毫无疑问的,这出戏也踩上了政治风险。观众部分的反应像是说:我简直不相信我会听到这个。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而到了演出的最后,我发觉我在观察张书记。很难说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微笑着,轻轻的,但我可以看出他的大脑在急速转动。而到了最后,只有他那个评委才真正算数。
系里的权威们花了一天时间才做出反应。他们封杀了“唐吉珂德”;另外五出戏被选入了学校礼堂的演出,包括“德塞利的宝宝”。对于这种决定,从来没有申述的机会,而系里头明确指出,这里面有政治因素在。
但出于某些原因,学生们公开显示出了愤怒,他们通常只会安静地抱怨几声。即便那些参与了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学生也悄悄说,他们的戏也是出于政治原因被否决,因为那几个演员也是真实生活中的男女朋友,这违背了学校反对谈恋爱的监管规矩(这也是最被忽略不理的规定)。然而,最强烈的反应,还是来自西班牙语班的同学,他们拒绝接受系里的命令。莫金钱跟系里的政治辅导员发生了冲突,他威胁说如果唐吉珂德被列入黑名单,他也将拒绝出演“德塞利的宝宝”。很快,这就成了个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