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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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评传-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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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俄社会主义运动方兴未艾、蒸蒸日上之时,严复作这种惊人预言,自然不能为人们所接受。相反,这段话语一直是被说明严复顽固反动的强有力的例证。但今天的事实已是昭然若揭,严复当年的睿智远见也不证自明。
在国内,新文化运动已抢夺话语权利,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各种传统势力和复古主义者从文化领域清除出去。以严复先前对于语体文的态度,也不能迎合这一新潮流。不过,他对这一运动虽有微词,有趣的是,他却取一听之任之的态度。他对自己几位好友的阻抗行为不以为然。“辜鸿铭议论稍有惊俗,然亦不无理想,不可抹杀,渠生平极恨西学,以为专言功利,致人类涂炭。鄙意以为然。至其訾天演学说,则坐不能平情以听达尔文诸家学说,又不悟如今日,德人所言天演。以攻战为利器之说,其义刚与原书相反。西人如沙拉佩等,已详辨之,以此訾达尔文、赫胥黎诸公,诸公所不受也。”[94]至于自己的同乡好友“林琴南辈与之较论,亦可笑也。”[95]
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逐渐高涨,学生爱国运动也随之兴起。当严复闻说军阀政府促拿捕杀学生时,则表示“咄咄学生,救国良苦,顾中国之可救与否不可知,而他日决非此种学生所能济事者,则可决也。”[96]对新兴的学生爱国运动不抱希望,这一态度与孙中山对“五四”运动的评价大相径庭。中山先生认为“自北京大学大学生发生五四运动以来,一般爱国青年,无不以革新思想为将来革新事业之预备。……故此种新文化运动,实为最有价值之事。”
在严复晚暮之年,世界风云变幻莫测,中国社会动荡不安,人们越来越难捉摸人类的前进方向和中国的发展前途,整个知识界都处在一种迷惘、思考和探索之中。严复已入耆暮之年,思考探索之力已无从说起,迷惘忧虑之苦却紧紧地缠绕着他。
“自阳三月二十二日以来,欧西决战,乃从来未有之曾激烈。德人倾国以从,英、法先见挫衄,至其结果何如,尚复不敢轻道,所可知者,此役解决之馀,乃成新式世界。俄之社会主义,能否自成风气,正未可知。而吾国居此潮流之中,受东西迫桚,当成何局,虽有圣者,莫能睹其终也。”[97]
1921年10月3日,严复临终前,立下遗嘱,对自己的一生作了辛酸的总结,对于来者寄予最后的期望,现录于兹:
嗟呼!吾受生严氏,天秉至高。徒以中年攸忽,一误再误,致所成就,不过如此,其负天地父母生成之德,至矣!耳顺以后,生老病死,倏然相随而来,故本呈自阅历,赠言汝所,其谛听之。
须知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须知人要乐生,以身体健康为第一要义。
须勤于所业,知光阴时日机会不复更来。
须勤思,而加条理。
须学问、增知能,知做人分量,不易圆满。
事遇群己对待之时,须念己轻群重,更切毋造孽。”[98]
这份对历史的最后交待,贯穿着严复对中国人文传统和自己生平经验的深刻反省,虽然它的色彩似乎偏于平和、陈旧,然其内含的人生哲理和深邃意蕴,读来令人感到其味无穷。
10月27日(阴历九月廿七日),严复带着无限的惆怅,离开了人事纷攘的世界。是年底,严复与其糟糠之妻合葬于其故乡阳崎鳌头山之阳,他的密友前清大吏陈宝琛为其作墓志铭,墓碑上刻着人们在今日看来与严复身份极不相称的标题:“清故资政大夫海军协都统严君墓志铭。”一个以启蒙、愈愚为取志的近代思想家,最后却被人披上了一件陈破不堪的传统旧装,盖棺论定。这真是一个绝大的历史嘲讽!严复九泉之下有知,会作何感想呢?
应当承认,严复晚年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回观与反思,是在其心境不佳的状态下进行的。个人健康状况的每况愈下,使他失去了壮年时期那种进取心理,也给他的整个心态蒙上了阴影。情绪的消沉、思想的低调,都表现出他已失去了一个启蒙思想家应有的锐气和锋芒。不过,事物的正负两面常常是有机的结合在一起。炽热的情绪容易产生偏激的思想和非理性的冲动,冷沉的心态则可能使人对事物的把握接近理性和客观。从这个意义上说,严复晚年对中西文化的重估和对中国文化的前瞻,其中包含了不少合理因素,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可资利用和挖掘的思想遗产。
首先,建设新文化必须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换。新文化的产生既是以否定和突破传统文化为前提,又是以继承和扬弃传统文化为基础,二者之间不可偏废。而继承和扬弃传统文化的成功处理,就是要对之进行创造性的转换,使之成为能为现代所用的东西。所谓创造性的转换,亦即把中国人文传统中的符号与价值系统加以改造,使其变成能在现代社会环境中生存、发展的种子,同时在现代化过程中继续保持文化认同。无可否认,传统文化在近代以后已渐趋衰落之势,但它的某些积极因素或合理内核还会融入新的文化中,实现新旧文化的连续性,对民族文化的自我调节继续发挥它的正面作用,因此,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换不仅对新文化建设无害,而且应构成新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
其次,传统道德规范作为人类文明的积淀,仍将在社会转型和现代化发展过程中发挥其应有的社会调节作用。在一个社会实现体制更替或步入现代化轨道时,常常出现“不择手段,只问目的”的情形,有时人们还认为这是原始资本积累时期一种必要的罪恶,然而人类现代化的事实已对这种观点作了最有力的驳正。在西方,新教伦理对于资本主义精神的铸造;在东方,儒家伦理对日本和亚洲四小龙工业化过程中人际关系的调谐,都表明传统的伦理道德并不全然是现代化的阻力和消极因素,关键在于如何把握。成功的利用传统伦理道德,往往可以减少社会的震荡和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的磨擦.使现代化有条不紊地进行。否则,对传统道德资源的蔑视和破坏,将使现代化失去其应有的生态环境。在这里,培养人的善良意识是极为重要的,现代社会的激烈竞争容易产生以强凌弱的局面,从而加剧各种社会矛盾,为此,必须造就一种调节社会矛盾的润滑济。宗教、慈善事业、人道主义、伦理教育都有其不可忽视的调节作用,其本质都是劝人为善。而一个文明社会如果没有普通人认可的基本公德,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第一次世界大战对西方文明社会的巨大破坏使严复深切地认识到这一点,他晚年注重倡导传统的伦理道德,表明了他对人类文明的关切之深。
最后,民族文化的建设和发展必须逐渐建立一套自我评价的标准,不能以西方的文化价值观念为依归。近代以降,东、西文化分野的局面逐渐被打破,东、西文化由冲突走向交融,由对话代替对抗,世界文化的整体化趋向日渐明显,由于西方文化在近代化浪潮中据有先进的地位,东、西方之间的文化交流实际上是以东方认同西方为主,在这种势态下,东方文化世界的知识分子往往存在一种自卑情结,失去自我驾驭,失去民族文化的本位立场,这是在东西文化最初接触的一段时间中较为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严复在步出国门、留学英伦时,也存在过这种心态。但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知识分子对自己的近世文明进行反思时,许多人怀疑甚至否定资本主义制度的合理性;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更是强化了这股情绪,西方知识界实际上已走向多元选择,这给东方的知识分子无疑增添了选择的难度,哪怕是继续向西方学习,也有一个分析、抉择的问题。由此提出的一个间题就是如何建立自我评价标准的问题。在19世纪,中国人由于受制于“华夷之辨”的思维模式,面临的是一个要不要向西方学习的问题;进入20世纪后,甲午海战的奇耻大辱和八国联军的战争威通,已使中国人士失去了应有的自尊,无一例外地面向西方,这时中国人考虑的是如何“西化”的问题。清政府实施“新政”,选择的是日本模式,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党人走民主革命道路,选择的是美国模式。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知识界对自己的思想道路和西方经验给予了反思,普遍不满于固有的资本主义模式,转而对西方新兴的各种社会思潮和文化主张感兴趣,有的研究社会主义,有的转向新保守主义,有的探讨新自由主义。严复晚年虽然表面上是倡导中国传统文化,实际上是受到西方新人文主义、新保守主义的影响和鼓励。而这种主张又是建立在对中国国民性估价极低的基础之上,这与其前期的思想并不矛盾。也就是说,严复的自我评价不仅未改初衷,反而有了某种意味的强化。更为重要的是,严复晚年已隐约感到民族文化需要建立自我评价的标准,这也是他转向传统文化求取养料的一个重要原因。可惜的是,他的这一工作并未真正展开,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给一个时代留下的思想遗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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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见周振甫著:《严复思想述评》第二编《中西折衷时期》。
[2]《与张元济书》(九).《严复集》第3册第539页。
[3]《与张元济书》(五),《严复集》第3册第533页。
[4]《与张元济书》(一),《严复集》第3册第525;526页。
[5]《原富》按语,《严复集》第2册第893页。
[6]《与张元济书》(十一),《严复集》第3册第549页。
[7]《与《外交报》主人书》,《严复集》第3册第560页。
[8]《与《外交报》主人书》,《严复集》第3册第562页。
[9]《法意》按语,《严复集》第4册第940页。
[10]《法意》按语,《严复集》第4册第972页。
[11]《法意》按语,《严复集》第4册第973页。
[12]《法意》按语,《严复集》第4册第1006页。
[13]参看《民报》第2号。
[14]《译《群学肄言》自序》,《严复集》第1册第123页。
[15]严瑰:《侯官严先生年谱》。
[16]《主客平议》,《严复集》第1册第118页。
[17]《社会通诊》按语,《严复集》第4册第933、934页。
[18]参见王轼:《严复传》第115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
[19]严复:《论国家于未立宪以前有可以行必宜行之要政》原载《中外日报》,《直隶教育杂志》第一年第13;14期转载,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一、十五日(1905年9月29日、10月13日)。参见《严复佚文两篇》,《档案与历史》(沪)1990年第3期。
[20]《宪法大义》,《严复集》第2册第241页。
[21]《《老子》评语》十八章,《严复集》第4册第1082页。
[22]《宪法大义》,《严复集》第2册第245、246页。
[23]《宪法大义》,《严复集》第2册第245、246页。
[24]《见十二月初七日邸钞作》,《严复集》第2册第378页。
[25]《论英法宪政两权未尝分立》,《严复集》第1册第218页。
[26]《一千九百五年寰瀛大事总述》,《严复集》第1册第178页。
[27]《论教育与国家之关系》,《严复集》第1册第167、168页。
[28]《政治讲义,第二会》,《严复集》第5册第1252页。
[29]《政治讲义,第二会》,《严复集》第5册第1292页。
[30]《政治讲义,第一会》,《严复集》第5册第1242页。
[31]《论教育与国家之关系》,《严复集》第1册第168页。
[32]《宪法大义》,《严复集》第2册第290页。
[33]《法意》按语,《产复集》第4册第1020页。
[34]《与汪康年书》(九),《严复集》第3册第510页。
[35]《民国初建,政府未立,严子乃为此诗》,《严复集》第2册第380页。
[36]《严复集》,第5册第1512页。
[37]《与曹典球书》(十),《严复集》第3册第574页。
[38]《《民约》平议》,《严复集》第2册337页。
[39]王遽常:《严几道年谱》,《严复研究资料》第52页。
[40]《与熊纯如书》(一),《严复集》第3册第603页。
[41]《与熊纯如书》(二十四),《严复集》第3册第624页。
[42]《与熊纯如书》(五十五),《严复集》第3册第671页。
[43]《与熊纯如书》(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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