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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首要含义是指具有普遍意义的东西。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26]道与天、地、人并列,并不凌驾于这三者之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7]人要受天地环境的制约,而天地遵循的道(规律)就是自然。这里,“道”的涵义比较清楚,即指具有物质属性的自然规律。严复加在这段文字上的评语是“道即自然,特字未字异耳。”完全同意老子的“道”的本义所具有的物质属性。
如何看待世界上的善、恶?老子曰:“善之与恶,相去何若?”[28]其意为,善与恶有所差异,但到底相差多少呢?“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29]意思是指,“道”养育万物,但不主宰它们,因为它本来就没有什么要求欲望,这可以叫做小;万物归顺于“道”,而“道”也不主宰它们,这样,可以称做大。严复例举数学的微积分类来加以说明,“道固无善不善可论。微分术言,数起于无限小,直作无观,亦无不可。乃积之可以成诸有法之形数。求其胎萌,又即在无穷小之内,此道之尽绝言蹊也”。[30]所谓“大小之名,起于比较,起于观者。道即本体,无大小也”。[31]老子说:“上善若水”,严复认为这就是“以水喻道”,[32]假如“以日喻道,有其上下,特不缴不昧耳”。他还进一步论述:“道与宇宙,无穷者也,何由见之。’”大意说,宇宙万物无穷无尽,是观察不完研究不尽的。所有这些,都在于说明作为规律性的“道”的普遍性和物质性。
在认识论上,严复也是唯物主义者,首先他承认主客体的区别。他说:“道者同道,德者同德,失者同失,皆主客观之以同物相感者。”[33]作为人的主观认识能力的主体和作为客观事物本身的客体,两者都是与物接触而有所感验。“信不足者主观之事,有不信者客观。”[34]认识不只是人的主观能力,而能不能真正得到真实情况则是客观的本身。老子提出“不出户,知天下”以及“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35]片面夸大理性认识的作用,轻视感性认识的重要性,抹煞实践经验在认识过程中的作用,对这种观点,严复认为“夫道无不在,苟得其术,虽近取诸身,岂有穷哉!而行彻五洲,学穷千古,亦将但见其会通而统于一而已矣,是以不行可知也,不见可名也,不为可成也,此得道之受用也。”[36]强调理性认识融合贯通的作用,但由此又认为“不行可知”,依然是附会了原著的唯心观点。
总的来说,严复的唯物论并不彻底。他的本体论对老子的道有时作唯心的理解,如他认为老子的道与周易的太极、佛学的自在、西方哲学的第一因都是一样的。在认识论上,他对精神实体的“道”视为不可思议的,有时陷入一种不可知论的境地。
尽管如此,严复的《老子评语》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一部有价值的著作。虽然文字不过三千,对《道德经》八十一章也并未全部进行评点,有三分之一章节没有涉及,但严复的老子学研究应当说是超越了古人。这主要表现在他首次在老学史上,运用西方学术的某些观点来分析中国典籍;它表明了严复政治上要求民主、自由的强烈愿望;它对老子“虚静无为”的思想进行了改造,强调中国应当发奋自强,适应《天演论》的物竞天择的要求;它借用西方近代的机械唯物论,对老子的思想作了唯物主义的诠释。因此,严复的《老子评语》可以说是老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也是人们研究近代学术史一部不可不注意的著作。
4.2庄子评注新特色
在中国学术史上,人们向来将庄子与老子并称,视他为自成体系的道家学派的代表。庄子思想俊逸超脱,意蕴深远,在士林学子中颇有市场。
《庄子》与《老子》各具特色。《老子》二书短短五千言,高度概括的哲理思想,浓缩在十分简洁的文字之中,谓字字珠矶,寓义深奥,读来颇为艰辛费解,令人难以咀嚼。《庄子》则与之不同,它共33篇,十余万字,其中分为内篇、外篇、杂篇。有一种传统的说法,认为内篇是庄子所自著,其余是门生弟子后学所著。这只是一种揣测,并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庄子》语言活泼,意境清新,形象生动,如江河一泻千里之势,读来引人入胜,不知倦止。严复喜读庄子,多年探研,常至爱不释手。现存他的《庄子评语》虽刊于1916年,但并非一次成稿,为多年陆续评点,不断积累而成。刊印本中,有香港出版的福州珉云堂丛刊(岷本),以马其昶《庄子故》为底本,曾克耑校录并序,该版系以严琚先生所藏评点本移录而成。另有杭州大学严群教授自藏《庄子评点》(严本,未刊),系严复在亲友家读《庄子》时随手所作的评注,条目较岷云堂本多。但也有的评注,岷本录而严本缺。两本评注共415条。其中完全相同的110条,基本相同而文字略有出入的95条,岷本有而严本缺的约60条,岷本缺而严本有的约140条。[37]内容属评语者260多条,属文字训诂者140多条,其中有评论的眉批,有释疑性的注解,或以硃笔圈点,或用英文加注,其约数万言。文字简练,寓义艰深,有的甚至晦涩难读。严复素慕桐城派古文的风格,在评注中表露得相当典型。
严复评注《庄子》,基本上是把庄书作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对待的。首先对内篇作了总评,而后分别加以评注、圈点、训诂。他总评的要点是:
尝谓内七篇秩序井然,不可棼乱。何以言之?盖学道者,以拘虚、笃时、束教、囿物为厉禁,有一于此,未有能通者也。是故开宗明义,首告学者必游心于至大之域,而命其篇曰《逍遥游》。……其次,则当治物论之本齐。……再进则语学者以事道之要,曰《养生主》。《养生主》者,非养生也,其主旨曰依乎天理,是故有变境而无生灭,安时处顺,薪尽火传,不知其极。然而人间不可弃也,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焉,是又不可以不讲,故命曰《人间世》,一命一义,而寓诸不得已。是故庄子者,非出世之学也。[38]其大意是,要理解“道”的奥妙,必须不受时间地点条件和传统观念的束缚,否则,一旦如此,就很难融会贯通。因而首先要解放思想,然后依照内篇序列,从《逍遥游》到《齐物论》,再从《养生主》到《人间世》,逐步领会,以便理解庄子的处世之学。在这里,严复提出了一个不同于传统的重要看法,即庄子哲学“非出世之学也”。
究竟如何把握庄子哲学呢?严复认为应该多视角、多方面探讨,要避免发生像孔子指出的“识其一不知其二”的情况,“一家之术,如神农之并耕,释氏之忍辱,耶稣之信无,皆其说至高,而为人类所不可用,所谓识其一不识其二者也”。[39]其意是说,学问再高深,学说再高明,高到没有用处,对人类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庄子》是一部富有哲理的著作,严复的评语也带有浓厚的哲学思考意味。哲学是宇宙观。宇宙观是什么呢?严复认为:“宇宙,皆无形者也。宇之所以可言,以有形者列于其中,而后可以指似,使无一物,则所谓方向远近皆亡;宙之所以可言,以有形者变于其际,而后可以历数,使无一事,则所谓先后久暂亦亡,故庄生云尔。宇宙,即今西学所谓空间时间也。空无尽处,但见其内容,故曰有实而无乎处。时不可以起讫然,故曰有长而无本剽。宇者,三前之物,故曰有实;宙者,一互之物,故曰有长。”[40]
宇宙无垠无限,那么天地和自然呢?“天之可推,以有历数,地之可指,以有人据。”[41]这里所谓“天”,指时间,可用历数推算;“地”则指空间,是供人居住,和上述宇宙的含意是一致的。而“天不得不高”,[42]天高,是自然现象,亦即“所谓自然”。至于“天理”的涵义,严复的理解颇带近代意味。“依乎天理,即欧西科哲学家所谓Wem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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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ure”,[43]可见他心中的“天理”,就是自然规律。“依乎天理”,是要求人们按照自然规律生活。“安时处顺,是依乎天理注脚。”[44]违背了自然规律,就会遭到“天理”的惩罚。
关于哲学的两大派,严复明确指出:“屈大均曰,心从知而得,知之外无所谓心也。常心从心而得,心之外无所谓常心也。……庄生之齐物,亦齐之于吾心尔,知心之外无物,物斯齐矣。屈氏所言,乃欧西惟心派哲学。与科学家之惟物派大殊,惟物派谓此心之动,皆物之变,故物尽则心尽,所言实凿凿可指,特惟心学说者,不可不深究也。”[45]人们常说的“鬼神”和“上帝”也是属于唯心论。“世人之言幽冥,宗教之言上帝,大抵皆随其成心而师之之说也。”[46]唯心论虽能满足人们的想象欲,并能激发人们的信仰热情,但却缺乏科学依据。“至其真说,则皆无据。”[47]由此不难看出严复的哲学倾向性是选择唯物论。
“道”、“气”是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概念,也是《庄子》一书着意讨论的范畴。庄子曰:“夫随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48]这里的“道”,指的是宇宙本体。由于随心所欲的过分夸张,赋予了“道”以万能的属性,明显带有唯心论的杂质。严复对此评价道:“自夫道有情有信以下,至而比于列星止,数百言皆颂叹之词,然是庄文无内心处,不必深加研究。”[49]对庄子的“道”不以为然,甚至加以否定,认为这是庄子思想不考虑的一面。
关于“气”的解释,庄子的看法是:“人之生,气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50]“通天下为一气”的命题,“气”与生死的关系,“气”与万物的关系,事物之间相互转化的关系等,这里的“气”到底是指物质的客观存在,还是精神性的概念?严复认为,庄子本义指的是物质属性。“今世科学家所谓一气常住,古所谓气,今所谓力也”。[51]即古代所谓“气”和今人所言“力”相通,两者都具有物质的属性。严复颇为重视这一命题,他进一步指出:“一气之行,物自为变,此近世学者所谓天演,而因人亦以庄子为古之天演家。”[52]“气”是物质变化的原因,由于“气”的存在运行,形成了物质的演变、发展和进化。严复还举空气为例说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非深察物理者不能道。凡有窍穴,其中含气,有风过之上,则穴中之气随之俱出,而成真空,医家吸入器,即用此理为制。故曰:厉风过,则众窍为虚。向解作‘止’,误。”[53]这里的气与风,即是空气,它和“通天下一气耳”的“气”虽有具体和抽象之别,但其内涵都是包含物质属性。
对《庄子》原有的唯物论倾向的观点,严复多次举例说明其正确性,如“秋毫之端”,他评曰“秋毫小矣,乃至其端,乃至端之万分未得处一焉,此算学家所谓第三等微分也”。[54]又如庄子所谓“视之而不见”[55]与老子的“希”、“微”、“夷”等概念,严复评道:“光曜亦自无物,故曰,予能有无。然尚有光,可以目治,故曰,未能无无。”[56]严复的评语是以近代数理科学为基础,对它们重新解释,作出合乎唯物论的注释。
庄子的《齐物论》一篇,包涵对事物本体的认识和认识事物的方法两层意蕴。这一命题可分两组理解:(一)齐物,论;(二)齐,物论。以这种认识论和思想方法,很容易混淆事物的类属差别,混淆事物各自具有的内在本质。对此,严复认为,“物有本性,不可齐也,所可齐者,特物论耳。”[57]事物千差万别各有本性,不能千篇一律,强求划一;但对于事物的认识,却可能取得一致。在这一命题中,严复超越了庄子原著的某些唯心主义观点,步入了唯物主义的轨道。
当然严复的某些评语中也明显含有唯心论观点,如内篇总评称:“由是群己之道交亨,则有德充之符焉。处则为大宗师,《周易》见龙之在田也。出则应帝王,九五飞龙之在天也,而道之能事尽矣。”[58]借用《周易》来为自己论证,实际上还是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传统观念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