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
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小时候那么听话,长大了这么不懂事,不要了又舍不得。他心里生着闷气,动作也像惩罚似的。
阿诚没有被吓住,他顺从了。他的手臂,缓缓攀上他的肩头,有恃无恐,书上怎么说的,过命的交情,那个人多生气,他也迎得住。
第一个吻,绵长而复杂。
小朋友向书房跑来,答答的步子,两个人都听见了。
这个吻生生分开了寸许,却一息一息绕着,剪不断。明台的足音在门口落定之前,明楼在阿诚唇上,匆匆地,狠狠地又落了一吻,这一次,真的把阿诚吓出一手心的汗。
小朋友一推门,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地说:“我睡不着,谁来陪我说一会悄悄话,我就告诉他一个秘密。”
阿诚和明楼对视了一下,领着小朋友回卧室去了。
床让给了明台,阿诚拉过小沙发,坐在床边,牵着他的手,看着他。
小朋友眯了一会眼睛,觉得大哥不会过来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他悄声说:“这是我的锦云妹妹,好看么?”
是个和明台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身素净的衣裙,明眸善睐,乌发垂长。阿诚听明楼提起过,班主任苏老师家的孩子。
他说:“真好看。什么时候带锦云妹妹来家里写作业?”
小朋友绽开了笑容,过了一会,又捧着照片忧愁起来。“我不敢,大哥会生气的。”
阿诚抬了抬头,明楼站在对面卧室的门口,向这边望着,明台不知道。阿诚故意说:“不会的。明台十岁了,可以谈恋爱了。”
明楼的眸子盯过来,看上去很难同意他的说法。阿诚一笑,不去看他了。
“阿诚哥哥,你十岁的时候,有喜欢的人么?”明台冷不丁这么问。
明楼听见,一转身,走进卧室,轻阖上了门。
阿诚心里一直乱着,什么也想不清楚,手心还是冰凉的,不过,应付小朋友,勉强可以,他找了一个恰当的词,说:“有过。”
“那大哥有没有生气?”
“没有。大哥那时候还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也不知道。”
明台有点好奇,他从枕头上爬起来,凑近了,悄悄问:“那你什么时候告诉他?”
“不告诉他。”阿诚笑了笑,悄声回答。
小朋友伸出小拇指,“那,我也不告诉他。”他和阿诚哥哥拉了拉勾。
☆、拾壹
在明楼看来,书房那一吻,是个意外的小小败笔。
他们正在逼近真相,需要的是四平八稳,不是罗曼蒂克。
可是,明楼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不允许阿诚觉得自己毫不重要。
阿诚从小就是如此,在凉河火车站,明楼第一眼看见他,就注意到了,他身上有一种清醒的,致命的自我毁灭倾向,和年纪无关。
明楼以为和他在一起,他就会好。
后来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明楼都不忘叮嘱阿诚,先要活着,才有你盼望的一切,他只是不住地忘记,当有更在意的事的时候。
譬如青瓷出逃那天,为了最后看明楼一眼,明知道狙击□□在找他,还是停步了,那时候,明楼就知道,他长大了,这毛病没有半点好转。
他担心时日无多,来不及治好他。
阿诚从小没牵挂过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疼爱过,假如明白地告诉他,他知道,他在意他,他也有一点,只是那么一丁点在意他。天知道,这孩子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可以的话,明楼要把一切答案留到最后,是很久以后的那个最后,在阿诚绝对安全的时候,在他们要永久地分离的时候,作为最后的纪念送与他。
为了让他在这个世上,活得更好。
可是,事已至此。
那天之后,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任务都交待在电邮里了。
在国家通讯社的中央控制系统下,冻结的资料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取出来——重启的时候,反入侵屏障会有0。1秒的延迟,这一瞬间,整栋大楼就像个婴儿一样毫无防备。
这道屏障是以运算速率来辨识入侵者的,即使是自身的一部分,假如出了故障,速率改变,也会引发警报。
所以,把书房那台终端,和国家通讯社的中央控制系统的同步率,卡到小数点后十位以上,才是绝对安全的。
参照样本,是国情局非公开服役人员档案库,它们出自同一个程序师之手。
两个人一个在白天,一个在深夜,阿诚负责设计,明楼负责测试,书桌上堆着厚厚一叠纸笺,记着日期、时刻、修改过的内容。
命令符不会带着情绪,所以事无巨细,写得很直白,潦草,而且琐碎。一天下来扬扬洒洒好几页,改了好多次的地方,两个人的字句叠在一起,就特别乱,可是,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不用问。
好像也没什么话,非得当面说不可。
两个人只和明台说话。有明台,这个家就格外像家。
每天傍晚,明楼领着小家伙回来,倚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十点钟踏入书房,门下的灯光一直亮到早上。
十一点钟,阿诚把咖啡、三明治,或是红茶、沙拉,切几片水果,送到书桌上,一声不响地退出来,轻掩上门。
那道门,不时被一只小猫爪轻拨开一条缝,小朋友探过头来,看一会,或者细声细气地问,大哥冷么,累么,头又疼了么。
明楼知道这个小特工是谁派来的,他很少答复,只是对着小朋友深深一笑,叫他去睡。
当了几回情报员之后,这天晚上,卧室熄灯了好久,明台在被窝里滚了几滚,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阿诚哥哥,你和大哥吵架了么?”
阿诚怀里抱着毛毯,窝在窗下的小沙发里,他侧过身来,对着明台说:“没吵架,是阿诚哥哥说错话了,要挨罚。”
“怎么会,大哥那么喜欢你。”明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说了半句又压下来,轻轻说,“他都亲你了。”
阿诚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等小朋友不吭声了,才说:“他那是气得。”
“骗人。”小朋友说,“大哥生明台的气,就从来不亲明台,他只会打明台的屁股。”
阿诚笑了,说:“打屁股,那不叫生气,那才是喜欢。”
小朋友被说糊涂了,又问:“阿诚哥哥,大哥打过你的屁股么?”
记忆中,明楼好像真的没打过。阿诚说没有,停了停,又改口说:“忘了。”
明台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气说:“锦云妹妹生气的时候,也亲我一下就好了,打我一下屁股也行。”
“好好的,为什么惹锦云妹妹生气?”
“好看。”明台想也不想地说,“锦云妹妹生气的样子,可好看了。”
这么一提,阿诚蓦地记起,明楼给他看姐姐的照片那一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们两个,真像亲兄弟一样。
“你要是欺负妹妹,我就告诉大哥了。”
“切~阿诚哥哥,你敢和大哥说话么?”明台冲阿诚吐了个鬼脸。
阿诚抬手,隔空点了点小朋友。“小坏蛋,你等着。我明天一早就告诉大哥。”
那边没说话,丢了个抱枕过来,砸在阿诚怀里。
阿诚一大早背着画架,上了国家通讯社大楼的观景台。
明台还拥在梦乡里,明楼坐在床边看着他。
一缕日光穿过百叶窗,栖上小家伙安恬的眉,明楼伸手,挡在他的额头,怕天亮,把他的好梦惊破了。
有些许恍惚,仿若枕上睡的是另一个孩子,他也曾这样静静地等着他醒来,不过,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等了一会,这缕日光移到枕边,小朋友翻了个身,梦得很沉,明楼回过神来,为他掖了掖被角,轻轻起身,走出卧室,回到书房。
观景台上只有寥寥几个游人,阿诚在正对着公寓书房那一侧,支好了画架,半跪下来,削好了铅笔,钢琴线和摄像头也组装好了。
他立在画架前,目光掠过远方,晨曦中高低的屋顶和盘桓的群鸟,以及奔流而去的街道,笔下几个起落,一边在纸上描出一道浅淡的天际线,一边说:“准备完毕。”
明楼站在书房的窗前,平视着讯息传来的方向,回答:“可以开始了。”
线轴的闸门打开,钢琴线放出去,悬在栏杆边沿的摄像头一震,匀速下落。阿诚笔下不停,纸上深浅明暗,勾勒出楼宇的远近。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听见明楼说了一个字:“到。”他按下了遥控,线轴转动的沙沙声停了。
摄像头悬停在大楼三十二层窗外。明楼低头看着手持屏幕,报出了数据:“高度12。5,距离3。5,双层玻璃,中空,受到攻击时,隔层压力改变,触发警报。”他执起单筒望远镜,扫过这个街区,“最近的接警站,在你的一点钟方向。”
阿诚向着一点钟方向,把铅笔举在半空,闭起一只眼睛量了量。“从接到警报,到集结人员,赶赴现场,四个安全出口封锁完毕,大约需要……六七八分钟。”
“到底几分钟?”
“七分钟,最多七分半。”
望远镜上扬,明楼看了看观景台上的画手。
“也就是说,你有七分钟时间,找到控制室,重启系统。”
楼顶风大,吹起阿诚的衣角,镜头中,那孩子穿的是读书时的旧衬衫、牛仔裤,头上戴着一副音乐耳机,举着铅笔的姿势有点调皮,像个成绩不怎么好的艺术特长生。
明楼笑了笑,放下望远镜。一直以来,好像太把他当个大人了,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听听摇滚,谈谈恋爱,正是无忧无虑混日子的时候。
明楼说:“你的画要留在观景台上,等人送去失物招领处。系统重启之后,我会把撤离路线上的监控画面,替换成大楼另一侧的镜像,到时候你拿着画,从正门走出去,没有人会怀疑。”想着心事,语气就不自觉地柔和。
这一丁点疏忽,竟让阿诚听出来了。他没有应答明楼的命令,只说:“哥,你以后,要多笑。你笑的时候,说话声音特好听。”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好不好听,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
阿诚向远处那一方小窗望了一眼,手中的铅笔不停,近处的街景涂得差不多了,才老实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明楼没和他计较,说:“下去的时候熟悉一下撤离路线。”
阿诚没回答。走出观景台那道门的时候,他顺手摘下领口的微型通讯器,用一块可塑橡皮黏在了密码锁下面。
明楼拉上百叶窗,回到书桌前,屏幕上是撤离路线沿途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阿诚下了几级台阶,边走边从背包里拎出风衣,向后一扬披在肩上,好像一尾鱼打起一个浪花,逆着人群游去。
踏入下行的观光电梯之前,阿诚摘下耳机,掠开额发,仰起头,冲上方的监控探头绽开一笑,他知道,明楼在从那里看着他。
走出公寓的电梯,忽然记起出门时忘了带钥匙,又不舍得按铃吵醒小朋友,阿诚站在门口,打算轻敲敲门,手才抬起来,门就开了。是明楼。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静立了片刻,明楼敞开门,阿诚低下眸子,踏过门槛。
阖上门,卸下背包,一抬头,明楼没走,两个人站得更近了,玄关的灯照下来,方寸之地,明楼又不肯侧身让他,阿诚退了半步,就靠在了门上。
他看着明楼倾身过来,眸子里静水流深的,却很是执意,空气一下淡到不够呼吸。
生气了?是为那句“不知道”?不会,要生气,当时就生气了。那……
如此想着,阿诚眉心轻皱了一下,好看,他自己并未察觉。
明楼那些让人猜不透的心事,此刻,和他只隔着一吻之遥,尝了也未必能懂,可是,这距离,毕竟是让人上瘾的,阿诚轻扬起下巴,毫不迟疑地迎上去。
唇与唇初初相缠的一刻,卧室传来了明台的叫唤:“阿诚哥哥!”
阿诚别过头,像大夏天里,让人手指一弹,洒了一脸凉水。
等缓过劲儿来,两个人还是那么相对站着,空气并未压过来,玄关也并不狭小,方才的一切,就如同一夕长梦。
小家伙困在浴室了,他又大喊了一声:“阿诚哥哥!”
在阿诚从明楼身边侧身而过,冲进卧室的一刹那,明楼隐在唇角的一弯浅笑,优钵罗花似的,轻绽了开来。
阿诚在浴室打理好小朋友,找了一条毛巾被,把他从头到脚裹着,扛在肩上,走进客厅,像丢下一只待宰的羊羔似的,扔在了沙发上。
明楼坐在沙发一角,翻着一本侦探小说,待宰的羊羔挣扎着爬起来,规规矩矩打了一声招呼:“大哥早。”
“早。”明楼抬腕一看表,十一点多。
阿诚抱了一捧干净衣服回来,衬衫,短裤,长裤,袜子,一件一件套在小朋友身上,在大哥面前,小家伙乖了许多,穿戴整齐了,可怜兮兮嘀咕一句:“阿诚哥哥,我饿。”
阿诚拎过毛巾,揉了揉小朋友湿漉漉的头发,和他蹭着鼻尖说:“早饭让你睡过去了,只好再等一会。”
说归说,阿诚还是去了厨房,端回了牛奶,曲奇,还有一杯红茶。
他隔着沙发背俯过身来,把红茶送到明楼面前,明楼从书页上扬起目光,接了杯子,侧过头,深深顾了他一眼,阿诚望着那对眸子,手在碟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