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一见,哪里还能忍得住,他这一段时间窝囊到了极点,可谓是自出江湖以来最糟心的一桩事,当下喝了一声,袖子一卷,立刻直奔何为而去!
何为没有料到竟会有如此变化,大惊之下,却也不得不迎战。他一出手,身后众人之中竟然接连传来数声惨叫,竟有十余人同时发难,朝身边的人下了手。
一时间,惨叫声、呐喊声、质问声、兵刃声重重叠叠此起彼落,场面登时乱成了一锅粥,方才的同伴拔刀相向,而刚刚还彼此嘲讽的两方,也不得不并肩作战。
“哼,狐狸尾巴总算是抓住了……”朱浩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乱局,目光一一扫过,将那些人暗暗记下,“带的人还不少。”一面说着,一面看了通成一眼,两人视线一对,早有默契,都暗自朝身侧的弟子打了个手势。
仙气飘飘的武当弟子们悄无声息地后退,如流云般散去——片刻之后,他们将和灵隐寺的僧人们一道,占据这周围一切不引人注意却又足以掌控全局的地方,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智南微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一瞥,看向了地下被柳青打落的暗器。
——那是一枚乌黑的袖箭,箭头泛着森冷的光。
智南看得分明,脸上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手指一屈,内力一吐又一收,便将这不起眼的小东西抓进手里,默默地塞进了宽大的衣袖之中。
朱浩与通成的目光都定在战局中,似乎并没有看见。
第十六章 罗网
望湖楼繁荣依旧,楼下人来人往呼喊不绝,楼上的客房区域,却是别有一番清静。
其中一间房内,卿卿略施淡妆,穿着一身鹅黄衣裳,倚在窗边,静静看着不远处笼罩在如烟杨柳中的西湖,清丽绝俗,身上似乎也笼上了一层云霭烟岚,与那夜风华无限娇媚动人的花魁几乎判若两人。
她一时神思飘飞,直到门口响起轻轻的扣门之声,才回过神来,略微偏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句:“进来。”
有人推门而入,进了两步就站住不动,与她保持着距离,低着头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姑娘,官府那边有动静了。”
卿卿略微挑眉,却没有转身,“哦,客人到了?”
“是。”
“很好,继续盯着。”她纤长的手指在窗棂上点了点,停了片刻,又问道:“那俩庙呢?”
“外围没有异常。”
于是她便舒了眉,转过身来,微笑着柔声道:“好,你们这趟辛苦了,好好地替爷出了这口气,事后他必然重重有赏。”
那人的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雀跃,“多谢姑娘。”
“去吧。”
随着关门的咔嗒一声,雅致的上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卿卿转过头,看向那放下了帐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床榻,目光闪动,片刻之后,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又再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王哲手一抖,差点摔了杯子,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的小厮,满脸不可思议:“你说谁来了?”
报信的小厮手足无措,一副热锅蚂蚁的模样,却是回答得毫不犹豫:“提刑司!”
“提刑司来做什么!”王哲腾得站起,来回转了两圈,又是紧张又是疑惑,“他们怎么在这个时候跑来?难道是……替展昭来要人的?”这猜测刚刚提出,又被他自己摇头否认了,“不不不会,又不是我不放人是他们根本没找到人……”
“呃,大人,兴许……就是例行巡查呢?”看着自家主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这小厮试探着提了一句,又道:“不过大人,咱们还是赶紧更衣去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王哲,他脚步刹住,定了片刻,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提刑司来下面,什么时候提前招呼过……”说着似乎更加确定了,呼出一口气,神色也恢复如常,“不错,是这样,一定就是这样的。”他用力点点头,随后转身往内室走去,“更衣吧!”
德恩神色一僵,脸上那苍老而松弛的肌肉抖了抖,眼底终于显出几分慌乱之色,还未张口,白玉堂忽然大喝出声:“别再惺惺作态了,”他袖袍一卷,人已倾身冲去:“老秃驴,拿命来!”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就连他身旁的孙晨也没有发现半点预兆,看见他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却碰上一层无形的屏障——赫然竟是白玉堂周身气劲涌动,径直将他弹开连退好几步,待他站稳再抬头时,那白影已冲入了殿内!
殿内的德恩同样被他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总算有段距离,赚得丁点反应时间,眼底掠过一丝狠色,口中斥了一声,手中及腕上念珠顿时断裂,双掌一推,那些珠子便如骤雨般朝白玉堂迎去,而他自己则借力腾起,立刻往后堂退去。
白玉堂手中无剑,便将折扇一展,正好挡在身前,内劲催持之下,纸扇坚硬如铁,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那些念珠纷纷被挡了回去,散落一地——兔起鹘落之间,白玉堂已逼至德恩身前!
这一刻,两人均身在半空,一进一退,速度极快,而显然白玉堂更胜一筹,右手折扇收回,左手探出,眼看着就要抓住德恩肩膀……
“嗖——”
在两人衣袂翩飞声中,这一丝风声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德恩一直扣在掌心的一枚念珠,被毫不留情地发出,直往白玉堂的眼睛射去!
如此之近的距离,又是如此之快的速度,换个人来必然是眼珠不保,可白玉堂终究是白玉堂,在看见德恩手动的那一刻,虽然尚不知他要做什么,却已在半空中调整身形,身子倾斜,缓了半刻,在这眨眼之间生生地躲了过去。
“砰!”
念珠打进他身后的大殿梁柱之上,深深地嵌了进去。
这一招出乎意料,白玉堂的速度慢了一拍,眼看着德恩已经退至殿后,一转身就要从自己视线中消失,他却并无急切之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千年古刹的宁静再次被打破,数十人混战在一处,夹杂着各种听得懂听不懂的咒骂,兵器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好不热闹。
战团之外,朱浩、智南与通成默然旁观,半晌,智南忽然笑了一声,低声道:“这一场闹剧,到了这里也差不多了吧。”
通成如今虽然代表灵隐寺,但身份地位尚不可与另两人相比,故而闻言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没有接话。
朱浩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前方的一切细节,听得智南说话,果然还是那云山雾罩的老一套,一句背后藏十句,不由得轻哼了一声,反问道:“这就差不多了?我还以为,要等那耗子把这事情说明白才算呢。”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当不当说,片刻之后,还是本性占了上风,又道:“不明不白地让我们演这一出,凶手是抓着了,可这背后的缘故,怕不是他何为一人的野心而已吧?”想起那日明觉给他们的那张纸条,朱浩心头突突着压不住火,又哼了一声,“遮遮掩掩的贼耗子!”
“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是可以说明白的,”智南微微一笑,看向旁边的朱浩,目光闪动,“白施主他如今毕竟已是公门中人,有些话,他就是想说,我们也没必要去听了。”
朱浩:“谁稀罕听他们那些事,我只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地来了又走!”
智南笑意更甚,彼此都是聪明人,江湖上摸爬滚打过来,更背着门派之责,自然清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此刻也不过是老朋友间发发牢骚,不必当真。他静了片刻没有接话,忽而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白施主当年差点就拜入武当门下了?”
朱浩一提这事,不禁嘴角一撇,露出几分牙疼似的表情,没忍住悄悄地翻了个白眼,言简意赅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幸好没成。”
智南愣了一下,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怎的?”
“他是没入门,可师父他老人家偏偏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后来专门传书邀请夏前辈带着他来山上做客。”朱浩的牙似乎更疼了,每说一句都好像在滴血:“住了三个月,每一天都鸡飞狗跳,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闯出什么祸事来!”顿了片刻,他又想起了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夏前辈居然也不管他!”
老一辈的武林泰斗之间没有什么秘密,他们作为门下看重的弟子,自然也知道许多——比如锦毛鼠白玉堂的师承,江湖传什么的都有,但他们却清楚知道,白玉堂的武学启蒙来自其兄长白锦堂,而真正的授业恩师,则是昔年纵横江湖的奇才,夏玉琦。
而这场收徒,与少林武当都有莫大的关系,是以说起白玉堂,两人都天然地带了几分亲近之意,只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即便是嘴上嫌弃的朱浩,在这风波之中,不也是无条件地相信了他么?
智南想了想自家师父口中夏玉琦的顽童性子,再想想如今白玉堂的模样,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带着一点微妙的庆幸,缓缓开了口:“原来如此……”
严谨刚正的朱浩,与无法无天的白玉堂可谓是天敌,朱浩能忍上三个月,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两人聊了两句,话题就已跑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旁边听着的通成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朱浩被这一提醒,立刻收回了心思,又看了看场下战局,目光扫过周遭,问道:“说了半天,你那小师弟还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果然没有瞒过他的眼……智南心里嘀咕了一声,却是毫不意外,也不装傻了,答道:“师弟大了,管不住,”他笑眯眯,跟弥勒似的,掩在袖子里的手摩挲着那枚被收起来的袖箭,朝战团中央努了努嘴,“等等吧,快了。”
泼天的剑光在这一刻出现。
看不见的风卷作一团,裹胁着似真非真的剑势,顷刻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上下左右,剑势无孔不入,伴随着雪亮的闪光,也许会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出现,绵绵不绝势不可挡,就连空气也为之沸腾——
惊风剑!
“呲啦——”德恩的僧袍被这携风而至的剑气割裂出好几道口子,他的身形顿时狼狈起来,后路被截断,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踉跄,刚刚避过林风一剑,耳畔就响起了一个戏谑的声音,让人一听就恨不得一拳砸上去:“哟,怎么不跑了?该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吧,哎呀我说你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乖乖在家待着喝茶赏花逗逗鸟呗……哎哟不对,这种风雅之事,你这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家伙也做不来吧?年纪大了就要服老,消停些,不然你看,干了坏事都跑不动,只能干待着让人打,这多没劲呐……”
大殿正中,年纪不比德恩小的灵隐寺高僧们默默地念了一遍经。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风姐这招漂亮,哎呀躲开了,那边那边来一剑!哎呀老秃驴看着胖动作还挺快,不过你躲得了多久啊,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大殿正中,头顶光溜溜的灵隐寺高僧们默默地又念了一遍经。
“风姐加油,快点再来一下!哎哟……”他聒噪不停,听得林风忍无可忍,一剑逼退德恩,冲他斥道:“闭嘴!”
白玉堂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抬起折扇,点了点鼻子。
就这么顷刻之间,战局陡然一变!
高手过招,哪里容得分心旁顾?就在林风转头的一瞬间,德恩双袖一扬,竟然还藏有两枚念珠,飞快地朝林风射去!
惊风剑向来以快捷著称,林风眼角余光瞥到,手上却是更快,眨眼间就将两枚念珠凌空劈碎,自己未伤分毫。可饶是如此,她身形也是一阻,德恩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登时跃起,径直撞破窗扇,闯出大殿,逃之夭夭。
林风见势不妙,刚刚追至窗边,却又发现不对,不由得停步看去,柳眉皱起,“你怎么不拦着?”
“跑不了的,”白玉堂笑嘻嘻地将折扇一展,十分风雅地扇了扇,“他这么一跑,正好带我们去一口气端了老巢,岂不省事?”
“不是小灵寺吗?”
“应该是的,不过狡兔三窟,万一还有呢,有备无患呗。”
“那倒是……”林风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这种说法,想了想,又问道:“那咱们怎么找他?”
“放心放心!”白玉堂一挥手,得意得紧,指了指殿内的香炉,“那天给你们的香已经放了是吧,待会儿把狗牵出来,那可是柳青精心训练的,专门用来追踪,厉害吧?”
两人说着话,并没有察觉到,端坐不动的明觉大师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们,那如古井般的眼底,竟然出现了一丝欣慰之色,似是正午骄阳照入井中,反射出一抹炫目的光。
另一边,柳青气势如虹,携着一腔愤怒,将何为逼得颓势渐露,他的同伴也被众人合力逐渐控制住,看上去大局已定,已经没有什么意外了。
可偏偏就有意外发生。
柳青与何为战得正激烈,双方消耗都不少,此刻柳青一掌打去,何为似是体力不支,身子一歪,却没有完全躲过,被柳青一掌打中左肩,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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