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后知后觉,这才猛地觉得腿上一阵剧痛,“嘶”了一声,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到后面的凳子上,却仍是一脸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青衣女被他气得不行,连忙拿了药瓶和纱布绷带就朝他走来,“我看看!”
白玉堂下意识地想说展昭,结果被她一眼扫来,竟然愣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顺从地坐好,屈起左腿,在一阵阵的刺痛中卷起裤腿一看,好嘛,血淋淋的一道划伤横在腿肚子上,伤口粗糙,必是在水中被哪根浮木枯枝挑破的,被凉水一冲,麻木了痛觉,又加上他满心都在展昭身上,故而到现在才发觉。
这伤口看起来比展昭的箭伤可怖多了,青衣女瞪了他一眼,起身又拿了清水来想替他清洗,白玉堂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拦了拦,“诶,雪姐姐我自己来吧……”一面说着,一面又忍不住看展昭,“他那……”
被唤作“雪姐姐”的青衣女轻哼一声,知道这伤势对他来说处理起来没什么难度,便也没有坚持,只道:“那你自己好好上药包扎,再去把衣服换了,否则我就把他——”素手一指,“展昭是吧,我可不管什么南侠御猫的——直接扔出去!”
白玉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可是明白这位姐姐向来的作风,虽然不知道她如今为何竟隐居在这深山茅屋中,可这并不影响白玉堂对她的判断,当下连连应声,不敢有半点违拗。
青衣女这才回头去料理展昭的伤,两人各忙各的,一时无话,只有屋外的雨依然在下,屋内油灯静静燃烧。
待到白玉堂将自己的小腿包扎完毕,展昭那也擦好了药酒缠上了绷带。青衣女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道:“过来给他把衣服换了,放平了躺好,睡一觉就没事了。我再去烧些热水,你动作麻利些,弄好了自己也把湿衣服给换下来。”
白玉堂连忙应了,待她一走,就快手快脚地替展昭换上干衣盖好被子,看着展昭苍白的脸色,神思恍然,不由得看直了眼,想起过往种种,油然生出一种柳暗花明的心境来,目光柔和,情不自禁地低喃出声:“说好了要陪我回陷空岛的,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厨房那边传来柴火的声响,白玉堂匆匆回神,连忙自己也擦拭身体换了衣服。干净清爽的衣服一上身,他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直到此时此刻,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总算是松了下来。
“好好的又叹什么气?几年不见,你倒是多愁善感起来了。”身后传来青衣女的声音,白玉堂放松了心情,伸了个懒腰,却被后背的钝痛刺激得一阵呲牙咧嘴,“哎哟……”
“活该,让你乱动,坐好了,”一只手压在了他的肩上,对方语带戏谑,“脱衣服。”
白玉堂:“……哦。”
乖乖脱了上衣坐在凳子上,感受到后背被药酒浇得一阵辛辣,白玉堂疼得脸都皱在一起,却又不想显露出来,目光四下打转,将早已存在一直没空闲开口的疑问说了出来,“雪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这么多年没消息,突然就归隐了?”
身后按揉的动作如常,青衣女淡淡反问:“怎么,江湖走腻了,歇歇不是很正常?”
“别人也就罢了,可你是谁啊,堂堂雪仙子!怎么能、怎么能就在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
——风雪双剑,雪仙子!
若是换了个人在此处听得此言,定然会连下巴都跌到地上去。放眼江湖,何人不知雪仙子的大名?雪仙子芳名颜雪,当年甫一出道,就凭借一手绝佳剑法享誉江湖,从此惊风剑林风与破雪剑颜雪双剑并称,颜雪更以其姿容绝世,被奉为江湖第一美人,至今无人取代,早已成为传奇。
只是传奇终有落幕之日,惊风剑至今已活跃在江湖之中,破雪剑却已消失数年,有人说她嫁作人妇正安享天伦,有人说她被人追杀已香消玉殒,传言无数,真人却是鸿飞渺渺,踪迹难觅。谁会知道,她竟然孤身隐居在这杭州城外的山林之中?荆钗布裙,栖居茅屋,都说世事无常,可这云泥之别,着实也太无常了些。
“那你觉得我该过什么日子?”颜雪神色平静,虽已非二八之龄,可容颜未改,艳色依旧,顾盼间仍是第一美人的绝世风姿,将眼在他身上一打量,淡淡道:“如你一般混迹江湖,然后被人追杀么?”
“喂……这是意外啊……”白玉堂被她轻轻一句给堵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嘟囔道:“你应该和那林风一般,纵横江湖锄强扶弱啊,这样快意恩仇才适合你!”
“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我没有过吗?”颜雪神色不变,轻轻一笑,眉宇间带着几分洒脱与清傲,“既然有过,就没什么遗憾,舍了便舍了吧,换种人生也一样。”
“说得也对,”白玉堂忍不住叹了一声,“如此洒脱,姐姐果然还是江湖本色。”
“本色也好,假相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颜雪最后在他肩胛上一拍,示意上药结束,一面拿过帕子擦手,一面问道:“说说你吧,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你在杭州,没听说灵隐寺的事儿?”白玉堂拿过衣裳一件件穿好,“这山上的小灵寺有问题,我们去查,结果被他们抢先动手了。”
“荒山建寺,本就是怪事,却还有知州偶尔来访,里面的门道可大着呢。”颜雪擦了手,在旁边坐下,倒了杯热茶放到他面前,“不过你的意思,是他们杀了灵隐的住持?”
白玉堂被她话中信息惊了一下,“小灵寺还和官府有关系?这我们并不知道,只是循着柳青那边的线索追来的。”
“柳青……”颜雪思忖片刻,道:“我与他并无交情,说不出什么,只是这小灵寺与我也算邻居,看着虽然怪异,可这些年也没见着什么确实事迹,怎么会突然卷入灵隐寺那的事?”
“谁知道呢?”白玉堂皱眉,将此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和她说了,末了问道:“你在杭州待得久,可有什么思路么?”
“我既是隐居,又哪来的闲心去理会那些风云变幻的事?”颜雪摇了摇头,想了想,道:“我只能告诉你,这小灵寺的修建和这一任知州上任是同时的,我又曾见过他来,说不定就是他的场子。有这么大的手笔,这官儿恐怕也不干净。杭州可是鱼米之乡,掌管着北上漕运,富庶得很,你既然说柳青是个侠客,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才要被灭口的?”
“不会,就算柳青是因为这个,又和灵隐寺有什么干系?而且纵然这官当得不干净,可谅他个小小知州,哪有本事搅得江湖鼎沸?依我看,这突破的口子,到底还得在那个何为身上。”白玉堂指尖轻叩桌面,想了想,又道:“不过这贪官污吏的事儿,一并办了也未尝不可。”
颜雪看着他,数年不见,当初那个玉雪玲珑的小少年已经长成,虽然经历了一夜风雨,可看他模样,却没有丝毫疲惫颓废,反而意气风发冷静自若,纵然身处简陋茅屋,也有着指点江山的大将之风,看得她心中赞赏,不由得微微一笑,问道:“这便不关我事了,说起来,你这官儿当得可还好?”
“好什么好,整天跑来跑去,哪有过去自在?”白玉堂满脸嫌弃,眼神却不由得往床上的展昭瞟去。
颜雪并未错过这一幕,微一挑眉,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两转,若有所思,“当初江湖传言,你就是为了他跑上东京去的吧?”
“什么叫为了他啊!”白玉堂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呛着,连忙强调道:“是为了名誉,为了我们五鼠的尊严!”
“然后就把自己赔进官府了。”
“……”
“好了,不闹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水应该开了,抓紧洗洗睡。另外,没有多余的房间,你就凑合跟这儿歇着吧。”颜雪微微一笑,眉间带了几分戏谑,说罢起身,往外间走去。
“诶等等,”白玉堂急忙站起来,“我们睡这儿,那你呢?”
“隔壁有个小书房,我去那边。”颜雪知道他想什么,微笑道:“这屋里就一张床,你与他挤挤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我去挤不成?别这副表情,我可没那么娇贵。”
第十章 暮雪千山
这屋舍床榻自然算不得舒服,但白玉堂这一觉却睡得十分踏实,醒来之时天光早已大亮,雨也停了,迷糊了一会儿,突然醒过神来,连忙起身,先看了看旁边的展昭,见他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许多,伸手摸了摸,暖暖的还不错。
放下心,恢复精神的白玉堂小心地起身,先替他把被子盖好,再自己穿衣。
他那衣裳是不能要了,此时穿的是颜雪给他的寻常布衫,他并不挑拣,三两下穿好,正系着衣带,忽然察觉出不对来——这衣裳,可是男装啊……
颜雪早已起了,正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一派闲适模样。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起了?他还好吧?”
“嗯,挺好的,正睡着呢。”
“没发烧就好,看来平时身体不错。”颜雪笑笑,没有多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道:“给你们留了早饭,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哦……”白玉堂本有满腔疑问,却看她这一副自在模样,又生生憋了回去。依言往厨房一看,在灶台上看见一直温着的白粥小菜,他腹中早已空空,三两下解决了又回到院中,见颜雪仍在院中看书,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将书翻过一页,“药和绷带在屋里,自己去换了再说。”
于是他的疑问再次被堵在喉咙里,应了一声,乖乖回屋换药去了。
若是展昭醒着见了,必会惊讶于这上天入地的耗子为何竟如此听话,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原因没别的,只因白玉堂尚未记事便父母双亡,是兄嫂一手带大,后来白锦堂早逝,嫂子一人带着幼子撑起白家,乃是他心中最为敬重的人。陷空岛的大嫂更是女中豪杰,将五鼠兄弟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这白家小鼠自然也不例外。有这二人在前,白玉堂对比自己年长的女子都很是尊敬,若那女子再颇有手段并非凡俗,他就更是敬畏有加了。更何况,颜雪与他远在陷空岛的大嫂可是旧识,哪能得罪得起,可不只有乖乖听话么……
待到给自己腿上换了药,又进屋去看了展昭,给他也换药包扎好,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再出门时,颜雪已没了踪影。
这院子不大,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院落而已,空空荡荡,半个人也藏不住,只有颜雪之前坐的椅子还在,书也搁着。白玉堂朝外边看了看,只见满目青翠,被昨夜的雨洗刷得甚是精神,空气微凉,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一阵清爽,实在是舒坦至极。
屋里有人还伤着,白玉堂自然不会出门去寻她,深呼吸几番,活动活动筋骨,便转身进屋去了。
回到床边坐下,白玉堂看着展昭的脸,撇了撇嘴,左看右看找不到事做,穷极无聊,就伸手在他脸上戳了戳。
展昭没动静。
白玉堂又戳了戳,一面动手,一面小声嘀咕道:“喂,怎么还不醒啊,你有这么脆弱嘛?”
展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白玉堂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他,就见他晃了晃脑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开始还有一些晕眩,缓了片刻,眼前视线清明,就见白玉堂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展昭顿时什么劫后余生的感慨都没了,不由得想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声音有些沙哑,白玉堂一愣,随即整张面目都活跃了起来,“你可算是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好吗?”
少年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展昭略动了动肩膀,就感觉到后背一阵疼痛,但也有一丝清凉之感,想必已是上药包扎妥当,笑了笑,道:“还好,一点小伤而已,你怎么样?”
“没事没事,五爷好着呢,哪像你这三脚猫这么没用?”
展昭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只见身处一寻常农舍,不由得有几分讶然:“这是什么地方?是你借宿的人家吗?”
“唔……”白玉堂眨眨眼睛,决定卖个关子,“算是吧,我们上岸之后一直走啊走,就走到这儿来了。”
展昭顿时皱眉,不假思索,便道:“那怎么行,我现在没事了,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别被人追来,连累了别人。”
白玉堂心里暗笑,面上却是满不在乎,撇嘴道:“有什么好连累的,她既然放我们进屋,自然是不怕这些的。”
展昭微微变色,眼底有一丝恼意,强撑起半个身子,急道:“你、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是刀头舔血的人,打打杀杀也就罢了,怎么能牵连无辜?”
白玉堂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将他按回床上,翻了个白眼,“你给我好好躺着!怎么着,就你家风姐厉害,别人都是弱女子是吧?”
展昭一愣,“风姐?与她何干?”
白玉堂扭头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