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那穆融两日内竟然杀了这么多人,其中还不乏一等一的高手,邱灵赋心中大为震惊。这看似病弱苍白的少年,单薄的身子板下,竟然还藏着这般身手和杀意。
穆融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我还没杀你,就不会下这座山!”
他这幅几乎癫狂的模样,便是一般人面对仇恨时的模样。愤怒,极少有人像段惊蛰那样,恨起人来如此冷静。
段惊蛰将手一抬,身边弟子便会意,朝穆融的肚子猛踢起来,穆融□□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嘴里流着鲜血。
邱灵赋将头别开,他最怕疼,要是段惊蛰要这么对他,他立刻就会求饶。他清楚地知道段惊蛰不是阿魄,自己硬碰硬讨不得那人一点温柔。
可穆融却没有一声求饶。
突然,只听一声清响,穆融手中射出一道寒光,邱灵赋眼尖,看到那是一枚针。
那针像是长了眼睛似地,打在那石壁上,瞬间变了方向,直向段惊蛰脑门射去!
段惊蛰坐在椅子上,本无法避开,但他手朝那椅子一拍,那椅子像是被风刮起一般,以一条椅子腿为支撑旋转了大半圈,便将那枚针巧巧避开。
那弟子看自家主子就在自己面前险遭暗算,吓得不轻,赶紧喝道:“你这小子,还敢放肆!”
说着便立刻一重脚,将那单薄的身子踢开,又踩着他的脑袋,将他头死死按压在地面。
那穆融被踩得整张脸涨得通红。
邱灵赋看着那地上的针,嘴里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与白家人走那密道之时,曾经有一根暗器在黑暗中射向了阿魄,好在自己挡下了。邱灵赋的手心还时不时隐隐作痛,他不可能忘记那根针有多么精妙无声。
穆融扫了他一眼,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艰难地大喘粗气。
段惊蛰笑道:“这座山上的人,除了要杀人,还要忙着寻宝物,但你却只要杀人。其他人一无所获,而你却报了你想报的仇。你应该感谢制造这场动乱的人,不应该对他如此无礼。”
穆融听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又瞥向邱灵赋,这次他盯了他许久,但又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段惊蛰突然道:“来了。”
谁来了?要来做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就连穆融也屏住呼吸。
只有邱灵赋眼中突然发亮,他的心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天寒地冻的无边黑夜里,终于要迎来了阳光。
第77章 殊途(七)
但是他们却听不到那黑暗中传来的脚步声,只听得到上边洞口传出的远远的嘈杂声。
段惊蛰对那洞口道:“我劝你别打歪脑筋,你没有那个立场。”
无声之中,黑暗中出现一道挺拔的人影,虽然看不见人的模样,但邱灵赋依旧能感受得到他的视线。
是阿魄,只有阿魄!
阿魄的身手一向很快,他瞬间逼身进来,刀柄一招袭向那弟子的胸口,把那人重伤在地,再眨眼之间,那小刀已经架在了段惊蛰的脖子上。
段惊蛰还是挂着那冰冷从容的笑容,好像他才是那个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的那一个。
“呕······”穆融突然猛烈地抽搐,接着是不断的呕吐声,他吐出了浓稠的鲜血,在地上铺了一片。他本就浑身是伤,这么一吐,整个人像是一张在风中大晃的薄纸,下一刻就要被撕破。
段惊蛰问阿魄:“穆融的解药,邱灵赋的钥匙,你要哪个?提前说一句,这人的毒,发作后半日就会死,而这栅栏是你们白家最坚固的栅栏。”
邱灵赋一双眼睛紧盯着阿魄。
阿魄没有看向他,只是目光冰冷,手中的匕首一压,段惊蛰的脖子上便渗出一道血痕来。
他笑道:“我怎么会把解药与钥匙带在身边,让你来威胁我?你应该知道,你除了需要这两个东西,还需要邱灵赋的解药。所以你那个晚上不能杀我,只能重伤我。现在也是。”
阿魄将刀从他脖子上拿开,收回自己手心里。他直视段惊蛰,笑道:“玩这种游戏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如玩另一种游戏。”
段惊蛰也笑道:“好,看来你并不喜欢这个游戏,那你说说,什么游戏好玩?”
阿魄道:“你把解药和钥匙都给我,我帮你完成你想做的。”
这是一个很诱人的提议,因为凭阿魄的武功,可以完成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这也是邱灵赋设计要把阿魄捆在自己身边的原因之一。
可段惊蛰却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在这个山洞中回荡,这洞中像是有千百个鬼魅。
“我想让邱心素为我所使唤,你能做到?我想要杀许多许多人,你能做到?我想看邱灵赋把你杀了或是你杀了邱灵赋,你能做到?”段惊蛰每说一句,阿魄的脸色便沉一分,直到这最后一句话,他看向段惊蛰的神情却是不解。
段惊蛰道:“如果你不能做到,或者不如我自己做得好,我要你做什么?”
阿魄沉默半晌,只问他:“我不知道你如此大费周折,就是为了玩弄人心。”
“当然不止是游戏。”段惊蛰笑道:“不过两道毒,两个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游戏,便把你逼得无法抉择。你说好不好玩?”
这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他这个笑容,几乎与邱灵赋曾经有过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同样是天真恶劣,充满着对人命和人情的轻浮。
但邱灵赋更多一分天真,此人更多一分恶劣。
阿魄这个决定没有想太久。因为这玩游戏的人要折磨你,便不会因为选择而减轻对你的折磨。这是他从邱灵赋那里得来的经验。
他只能尽量选择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也清楚,这段惊蛰已经料到他会怎么选。可是有的选择,不会因为被敌人看透而改变,因为这个敌人足够聪明,让这意料中的选择足够合乎情理。
他将神志不清的穆融从地上搀扶起。
邱灵赋像是被这寒冷的空气冻住了,只傻愣愣看着阿魄。
段惊蛰懒洋洋看着这一切,手中又摇起那无声的铃,一位弟子给阿魄递上解药。
阿魄拿了药,又问:“这解药如果是假的?”
段惊蛰笑道:“是真的。但如果是假的,你也没有办法。”
阿魄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把这药收下了。
邱灵赋突然整个人扑到那铁栅栏上,粗着脖子喊道:“他要杀你!你不能救他!”
他从未如此怒不可遏。即使他知道一把重获自由的钥匙和救命药根本无法比较,而自己就算重获自由,离活下来也还差得远!
但是阿魄怎么能不假思索,就选择了一个要杀他的人。
邱灵赋感受得到接二连三的事,重创着自己的理智和自尊,可他一向如此,情绪一旦外泄便不可收拾,更何况是在饱尝黑暗的折磨之后。
邱灵赋抓住那栏杆,声嘶力竭地喊道:“是因为我曾经要杀你吗?是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杀你!”
那个从容不迫戏耍江湖的少年,何曾发出过如此撕心裂肺的声音。
此时他又哀哀恳求道:“你救我出去,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肚子饿了,这里好冷!”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他想离开,就会聪明地想尽办法,求着那些爱护自己的人,去动摇他们的心,让他们心软和心疼。
但从未用过这种崩溃的语气去动摇人。
“我求求你,求求你······小石死了!他死了!”
他语无伦次,说到小石的死,声音便哽了。他指着穆融:“他是要杀你的,死了就死了!你应该救的是我!”
他的嫉妒和自私一览无遗,可更多的是害怕。
这次阿魄走了,他还要因为邱心素和邱小石继续惶惶不安,而这段惊蛰一定会对他做更可怕的事!
这里又黑又冷,他哪里受过这种苦?他为阿魄担心了多久,又等了多久才等来阿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命算什么,阿魄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些人的命?
阿魄的脚步有些迟疑,邱灵赋全看在了眼里。他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又赶紧求道:“阿魄,让我出去······”
阿魄知道这人性子本就软弱,他的面具本就薄,一撕就破。阿魄时常逗他,要去撕他风光的江湖面具,让他露出恶习累累小少爷的真面目来,可那也只是要逗他,阿魄从未真的要粗暴地去摧毁他那可怜的自尊,这是他一直以来温柔的规则。
真正会伤害他的事,阿魄怎么会去做?
此时穆融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哑着嗓子,露出满是血的牙:“我不要你救······他来后,我更加······更加知道你是个叛徒!连父母的仇都不想报······”
阿魄看着他,只道了句:“我很想。”
“阿魄!阿魄!”邱灵赋在身后叫着他的名字。他要大声地喊,像是耍赖或逼迫着人那般,他绝不会将自己的欲望隐瞒起来!
阿魄不能再听下去。虚伪的假象可以让他假装不看到不听到,但邱灵赋从来是□□裸把自己放在他眼前,他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喜欢,又可以清楚看到他的不理解和痛苦。
“我会回来。”阿魄对他说道,他必须快点走。
邱灵赋愤怒地命令道:“我现在就要走!”
阿魄听得手上青筋暴起,他攥紧了刀,想往那悠然自得的段惊蛰身上插去。
可他又忍住了。他在他身上划一道伤口,而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不知道段惊蛰会给邱灵赋添多少伤口。
他眼睛血红,与段惊蛰瞪视片刻,在邱灵赋愤怒又崩溃的声音里匆匆离去。很快带着穆融没入黑暗之中。
走远了,还隐约能听见邱灵赋咬牙切齿地厉声威胁:“你不许走!我救了你,你也要救我······”
段惊蛰静静地在一旁看着,高高在上。
邱灵赋坐在那铁栅栏前,脸上眼泪污泥混在一起,实在可怜。
段惊蛰问他:“杀人就能活着出去,你杀不杀?”
杀!当然杀!
不过是拿着剑在别人脖子上一抹,便能从这又黑又冷的地方出去,为什么不杀?
走出去后,邱心素也不必直面段惊蛰的威胁,他也可以再想办法解毒活下来。只要能离开这寂寞寒冷的地方活下来就好!
寂寞和寒冷让人只想到死亡,他要活下来!
他已经许多天没有吃东西了,他想吃东西,也想杀人,更想在阿魄的怀中发泄情…欲,还想让邱心素摸一摸他的头发。
不过是像半年前那样不择手段,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罢了。他在心里狠狠地下了决心,从今以后也不会再听阿魄的胡言乱语,不会再被他甜蜜的教训所欺骗,不会再为他一句话委屈自己,不会再同情任何人。
可这么想着,邱灵赋又突然扶住铁栅栏,往地上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他几天没吃东西,身体已经很虚弱,吐不出任何东西。所以他只是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声音,像是要把心和血呕出来。
他又想起了邱小石。
段惊蛰看着他,自顾自道:“我知道了,你会杀。”
他当然会杀。对于如何摧毁脆弱之人的良心,没有人比段惊蛰更清楚。
可就在此时,邱灵赋手中却突然飞出一粒石子,朝段惊蛰打去,这石子力道虚浮,段惊蛰很轻易就躲开了。
段惊蛰手中反飞出一个暗镖,往邱灵赋腿上射去,邱灵赋腿上血花飞溅,整个人又痛苦地歪在了一旁。
段惊蛰轻蔑道:“没准你吃了那三个馒头,还可能打中我。”
邱灵赋听了,又抬起脚另一只叫,将身旁那三个馒头碾得稀巴烂。
段惊蛰可惜地摇头:“意气用事。希望你能活着见到你娘。”
邱灵赋心中杂乱,又觉得头昏眼花,他慢慢倒在了地上,冰冷的大地让他感到舒服一些。
他眼前渐渐黑了,所以他没有听到段惊蛰最后一句话。
“你也可以尽早放弃活命,因为你活下来,只会更苦。”
第78章 殊途(八)
远在天边的吵闹,好像突然近在耳边。
腿上伤痛难忍,让邱灵赋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疼痛让人保持戒备,他立刻张开了眼睛。
段惊蛰如此紧凑地逼迫他,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从知晓过去的事,到邱小石死去,直到无边的黑暗与寂寞,最后是看着阿魄被迫放弃自己。
那人知道所有自己最怕的事。
他听到这嘈杂声不是在耳边,它们在这广阔的山洞之中不断回响糅合,像是水上的浮光,带上了一种虚实不清的诡异感。
“他醒了!”
“快快!他醒了!”
邱灵赋忽然坐了起来,两三日未进食,猛地坐起让他头昏眼花。
洞内没有一丝光,但却不是黑夜。他抬头往那洞口看去,之间几个人头挤着,正诡异地在那往自己看来。
救我。
邱灵赋还未开口,便听上边有人聒噪道:“他娘的还在睡觉!害死了我们陈盟主,倒是睡得安稳!看我下去宰了他!”
另有人道:“宰你个王八蛋,先问他宝物在哪!”
远处又传来个飘着的声音:“这是什么破地方!这么隐蔽,你们找到别的口子没?那里好像有一个栅门!”
又有人道:“找不到!找个屁!就从这里下去吧!”
邱灵赋强撑出一点力气,即使心中知道不一定有用,却还朝上边喊道:“你们放条绳子,我上去什么都告诉你们。”
上边的人立刻爆发出嚣张的狂笑。
“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想骗你爷爷!”
一把飞刀射来,邱灵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