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跑了起来。凉鞋挂在脚腕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裹在脚上的保鲜膜被撕开了几个出气孔,溅起的污水时不时滴在裸露出的伤口上。他咬紧牙关,忍受着瘙痒和刺痛,继续加速。
冬至的夜晚天空像是铺了一层灰毡。月光透过树梢残留的枯叶点亮路边的空屋,脚下的石路。
穿过拐角时,他忍不住咽下几口吐沫。路边小店的招牌被雨水洗刷的面目全非,熟客才能猜出牌上写的是骏骏牛肉粉几个字。
他愿意为再吃一碗减寿三年。
胃酸开始吞噬胃壁,他弯下腰憋住气,忍住疼痛朝家快步走着。
今天的领取物资的队伍格外长,毕竟这回军队,或者说是雇佣兵发放的是盐。如果路上他不去帮助那个老人,也不会拖到如此晚。
此时路上空无一人。别说人,猫猫狗狗甚至老鼠都没有一只。每年临近冬天,城市都找不到活物。天上的鸟儿,都没机会活着穿过城市上空。
他在一堵矮墙前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迅速翻了过去。落地时,地下结了一层薄冰的水坑让他差点摔倒。他吓出一身冷汗。
任何一个小伤都可能致命。楼下的邻居踩上了一颗铁钉,他一直帮着照料,可今年春天他还是去世了。
他责备自己一番,继续赶路。
翻过这个墙节约了不少时间。九点前要不能到家,又会被巡警盘问。倘若巡警今天心情不好,怀中的盐甚至小命都可能不保。
进入停满车辆的小巷后他看到道路尽头的家。
他侧过身子,小心翼翼的在废弃的机器缝隙里穿梭。若是白天,他会仔细的窥探汽车内部。这些车辆早已被人们翻查过无数次,但有一回他从车椅缝隙中找到一只精致的钢笔。
那天她格外开心。
当他将要抵达车队尽头时,突然一辆车中探出一只带着夜光镯的手。
他吓得不轻。但转瞬他意识到这是隔壁小区那个女人。
往常她总是藏在两栋小房子的夹缝内对来往路人伸出夜光手镯。
看来是被告发了。今天她藏在这里。
“哥,换票么。”
他停在车头,横向移动,准备转到另外一条车缝。
“干什么都可以。”
女人从破碎的车窗内探出头,挤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他摆摆手,加速步伐。
“肉票换行吗?”
肉票。这女人搞到了肉票。估计是她拿身体换来的。又或许是她那个大胡子丈夫做了常人三天才做完的活。
听到肉字,他胃更疼了。
这对夫妻为了牛奶什么都能换。
不能有孩子。
每个夜晚勃起时,他都提醒自己。对于少年而言,这简直是莫大折磨,但他做到了。足足一年,他没碰她下体一下。
这个女人在附近游荡了足足两周,已经成了名人。周围的居民只要有能力,都会给她一点食物或建议。但牛奶?不可能。今天她还没走,说明她的孩子还在世。
下次要是有票,帮她弄点奶粉吧。
他再次摆摆手,低头走开。片刻间,他抵达家里的楼前。
拧开挂在胸前的小灯,他小心翼翼的淌过即将凝固的水沟钻入楼道。
今年夏天的洪水到现在还没完全退去。也不知一楼那两户被迫离去的家庭有没有成功偷渡,离开这里。
雾气随着夜幕潜入。它刚才还浮动在树梢上,蓦地就灌入荒城的每条街道,吞噬残缺的房屋和荒废的汽车。
他一步两台阶的爬上七楼。
三年来,每次敲门他都会紧张、激动、兴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敲完后密码后,静静等待回应。
咔嚓,咔嚓,咔嚓。三把锁解开后,内门开了。
她笑吟吟的站在防盗门后。
防盗铁门拉开,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是让你先露个缝看一眼么?”他温柔的责备。
“没人会敲出这个字。”
他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下次一定注意!”
“嗯。”
锁好门,俩人携手坐在客厅餐桌前。桌上的蜡烛已燃至腰间。
她似乎注意到他惋惜的目光,安抚道:“今天过节嘛……”
他挠挠头:“没事。”
说着他取出怀中的小酒壶在她耳边摇了摇。
“装满了三分之二!”
“真的!”她握紧双手。
“真的!你知道他们明天发什么吗?”
她摇着头,瞪着明亮的大眼睛。
他能看出来,她有表演的成分。表演好奇、表演期待。当他回答后,她会表演惊讶和兴奋。
为此,他感动的想哭。是她的表演,让这份感情坚持了三年。
“纸巾,卫生巾还有毛巾和床单!”
她不可思议的捂住自己的嘴,带起耳畔的长发。他回想起他第一次送她几百元化妆品时,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又欢心雀跃的样子。后来他才知道她早就用过更好的。
“可是……”她并没有继续表演下去。
他的心一沉。
“物资票已经不够了……”
“有!有呢!今天我就换来一张!明天我再多干点,也能弄到一张!”他赶忙安慰。
“可是……”她看向他凉鞋上露出的脚。
暗红色的斑点和脱落的皮布满每寸皮肤。
湿疹越来越严重。
他需要草药、需要用保鲜膜裹住、需要袜子、需要舒适的鞋。他还需要保暖防水又通风换气的衣服、要人造真空棉睡袋、要舒适结实的背包、要打火机、要指南针、要贝塔灯要绳索要急救箱要刀具要枪要子弹要罐头……
每天睡前他都会发现还有需要的东西。他懊悔自己曾经丢弃了那么多看似无用的东西。他记得有一次和父亲还产生过争论,原因是他要丢掉一双被油漆溅脏的乔丹。
现在,所有东西都被他们收走了。东西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大。偷渡成功后他也不知道他们要跑多远,跑多久。需要的物资除了地下黑市,他根本赚不够票。只能拿物资交换。
屋中还有金项链和两颗金戒指。政府前年还号召人们学习几十年前的韩国,说藏金于民,就是在灾难来临时百姓会把黄金捐献,拯救国家。现在,他们也不再提了。
这点金,在地下黑市能换多少东西呢?
“换点别的吧。我没事……实在不行,再拖一年。”说着,她指了指几条晾晒的毛巾。用来当卫生巾的毛巾已被开水煮过数次,但血迹还是未曾洗净。
他看着她漂亮的脸蛋。
持枪者的责任感早晚会被磨完,民众的善良也难以持久,周边城镇的物资总会用尽……最可怕的是对岸实验室里的试验品……现在他们把罪犯丢过去,等到没犯人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在这个城市里,我处于底层。
不能再拖下去。
如果能独自生存就不要搭伴结伙,如果不得不合作那就一定要占据高位,千万不要在团队底层寻求安逸。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说道:“不能再拖了……只要你健健康康,我们就能逃离这里。”
他后悔和她做爱。屈指可数的几次让她染上了阴道炎。曾经不值一提的炎症随着药物和物资的缺失,越来越严重。
几天后就是她的经期。他下定决心为她弄来干净的卫生巾。
她还欲争辩,他转移了话题。
“你猜今天他们还发了什么?”
她疑惑的摇着头。
烛光下,他小心翼翼的从上衣内袋里抽出被报纸裹好的礼物。
“送我的?”
“对,冬至日的礼物。”
她害羞的笑了。他感觉她的脸比烛火还要滚烫。
“拆开看看。”他把东西推至她面前。
她轻轻的掀开一层层纸。
他期待她开怀大笑,或掩嘴惊呼。无论是真还是演。
揭开最后一层报纸后,她流下了泪水。
报纸中是一板巧克力。她最爱的零食。
黑巧克力,纯巧克力。
它或许藏在某个人的冰箱里,或是地下室的阴暗处,或是死人的怀中。它仅仅过期半年,并且未曾融化或变的粉碎。不管它来自哪里,它一定得到了最好的呵护。
她把它捧在胸口,哽咽的责备道:“这太……太……太浪费了……”
还有,不要幻想两人世界。如果不能依托数量较大的群体,一男一女的搭配非常危险。她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
妈妈,再大的麻烦我都愿意承担。
他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将她搀起。
“他们说,下一辈人再也不会吃到巧克力。”他把她紧紧搂入怀中。
胃在这一刻变得温暖起来。
“或许,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吃到巧克力的姑娘。这叫浪费吗?”
“谢谢……阳阳。”
“尝一尝?”
“嗯……”
第一块放在嘴里后,她吻上了他。
巧克力在俩人嘴中融化。
味道细腻可口,柔软顺滑。
他闭上眼,享受这一刻。
巧克力在俩人舌尖翻滚,甜的发腻。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乔治。奥威尔《1984》
窗含西岭千秋雪……
前一句是什么来着?
许长生足足想了半个多钟头。
雪还在下个不停,好在风没有来凑热闹。深夜的山谷里他和树梢一样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沙,但他并不觉得冷。北京北部山区今年早早迎来了冬天。
北风吹雁雪纷纷……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他摘下棉帽,轻轻抖露上面的残雪。
晚来天欲雪……
妈的。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天使在美国》剧场版英文台词他烂熟于心,这个同性恋题材的戏剧他看了无数遍。但同样背了无数遍的唐诗他却回忆不上来几首。
鹅鹅鹅,春眠不觉晓,锄禾日当午……他,梁刚加上孟娜佳三人绞尽脑汁,互补互助凑出了十几首。
安布伦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他没养过孩子,不知道三岁达到这个境界算不算天才。
教什么呢?
前天“大漠孤烟直”后一句,折磨了三人半宿。昨天孟娜佳灵光一现,算是把《声声慢寻寻觅觅》后半段给补上。
教什么呢?
救世主。
他是什么类型的救世主?卢克?尼奥?约翰康纳?还是耶稣,诺亚,弥赛亚之类?又或是毛泽东、成吉思汗、亚历山大大帝?是贝多芬,达芬奇,莎士比亚?还是牛顿,爱因斯坦,杨振宁,霍金?
你靠什么拯救世界?武力?艺术?科学?政治?还是你有一副抵抗病毒的躯体?
他有什么不同的基因?有异域常人的智慧还是体质?是身上携带抗体还是血液里含有其它病毒?我们要如何培养他?
最可能的就是他有异于常人的基因。可他们不敢冒险。
万一他成为了没有携带抗体的文盲,那就完蛋了。
必须学习。
圣师的指令下,人们烧毁了所有的书本,甚至连带有汉字的衣服都被付之一炬。
孩子们每日清晨会前往山谷中心的圣坛听导师们传教。
人们和谐快乐的互相监督,互相窥视。
要识字。
他坐在轮椅上,借着微弱的月光警惕地望向小溪上的木板桥。此时,已是凌晨两点。要是被发现有人半夜不睡,后果可是相当严重。
突然,身后洞穴里传来梁刚低沉震颤的呼噜声。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孟娜佳对小安的私语。听起来,像是乘法口诀。
哎。
他摇了摇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假如没有小安,我会怎样呢?
他知道峡谷内的人们都戴着虚伪的面具。他们已经戴了三年。如果继续,直到面具和肉体融合在一起,那么还算不算是面具呢?他联想到朝鲜的民众在领导雕塑前的欢呼或嚎哭。他们是演?骗自己?还是发自肺腑?
他们或许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人们的笑脸最初带给他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他只能从他们身上感到温暖和幸福。
或许长期的自我欺骗让他们深信自己的幸福是油然而生的吧,又或许在这世外桃源的日子他们真的发自肺腑的感受到幸福了呢?
他记得细雨蒙蒙时,平滑如境的池塘溅起的点点水花。他记得微风扫过时,满山遍野的花草掀起彩色的波浪。夏日里,他在知了的叫声中入睡,冬日里,他被孩子的嬉戏唤醒。久远的玩具和游戏在这山谷里传承起来。男人们制作弹弓,女人们缝制沙包。罐子里的蛐蛐和蚂蚱,树杈间的秋千和皮筋……
若小安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他……和我们会不会发自肺腑的微笑呢?
他认为自己会。他也会。
一定会。
放牧的姐妹是那么的温柔美丽,种地的兄弟是那么的亲切和善。更别说轮流为他推轮椅,为他布置洞穴的大爷大妈了。
假如小安不是救世主,他也会和其它孩子们一起踢着毽子,跳着绳子,唱着歌谣。
小汽车,滴滴滴,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想到这,他不禁笑了。
梁刚信誓旦旦的说是“小皮球,圆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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