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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坍塌……只有无筋混泥土最后屹立不倒。数千年后,长城依旧,而北京会成为荒原”
张帆的寓言需要千年才能实现。我看不到那一天。我要做的,是找到能让我存活五十年……哪怕十年的住所。
远离都市,寻找洞穴。温暖的、潮湿的、神秘的洞穴。
也许我会有充裕的时间写下一本巨作。两千年后的人类或丧尸会发现它。它们会称我什么呢?华夏梭罗?汉族罗伯特内维尔?现代鲁滨逊?
周穆成越来越清醒。那颗药和之前数颗一般,毫无作用。他不但毫无困意,而且不断骚扰自己的耳语也渐渐消散。
他抖擞了下精神,开始用目光清点需要携带的物品。
放弃那些身外之物。它们是陷阱,它们是枷锁,它们是肿瘤。
一个背包够了!装满衣服,带着食物,寻找住所。
还有行。
汽车的杂音会吸引它们。要选择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自行车看起来是唯一的选择,除非能找到一匹骏马。嗯,骏马。
骏马上前后摆动臀部,犹如和女人做爱。
还是自行车吧……一辆越野自行车……找个进口的……找个最他妈逼贵的!
足够了吗?不……缺少点什么。是什么呢?
衣食住行……缺什么呢?
窗外微微发亮。北京迎来新的一天。
周穆成关闭手电来到窗口。他打开架子上的相机,和往常一样拍下了一张照片。电脑上他仔细的和昨日对比。
很遗憾。所有场景和前日一模一样。
没错。这孤岛除我们三人,再无活口。
那个姑娘,她死了。
张帆。你根本不想让我的得到她。根本不想。
你说待你做好足够的安全措施,储好足够的食物和水,备好足够的过冬资源……
你永远不打算准备好!永远!
……
一个多月以来,周穆成为迎接对楼的女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把徐若楠的背叛抛入脑后,他积极配合张帆的工作。他睡前要做一百个俯卧撑和一百个仰卧起坐。他看名著驱散脑中淫秽的幻想,他听音乐让自己对未来充满希望。每天沉睡前,他都止不住对那位姑娘的幻想。虽然只能看清那双腿,那双脚,但周穆成足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
就算丑又如何呢?就算老又如何呢?
那双脚,那双腿就能让我扛过整个末日。
四天前,他决定朝对面的姑娘发出邀请函。他不想让冬至日这天独自度过。
那几天,他把家布置一新。干净的客厅里整整齐齐罗列着罐头粮食和矿泉水。窗台上借助天气保鲜的狗肉汤泛着白油。楼顶顺下的电线被钉在墙壁上顺顺溜溜的接着两个接线板。卫生间洗漱池里准备着干净的水,污水桶中的水都清澈见底。痰盂被洗刷的像口杯,地板擦的锃亮,床单被套全部换新。
什么金银首饰口红包袋都被堆积在卧室角落里。床头甚至还摆放了几本装逼的名著。烧了几天的熏香已经摄入墙体,可爱的洋娃娃体内也埋入了香包。这个屋子就像新房一般,整洁清香。
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要让她知道,选择我不是被迫而是幸运。
周穆成用半桶水擦拭了身体,然后把提莫扔进用过的废水中狠狠洗了一番。一人一猫蜷缩在被子中哆嗦了一个小时。等天亮时,周穆成穿上了崭新的衣服,抱着提莫准备登上天台。
用猫勾引女人,屡试不爽。
张帆再三劝说后还是妥协了。大早他就来到周穆成屋里。
“本来打算冬至日过后再邀请她,咱们过冬的能源还不够。既然你不同意,那就依你吧。这是徐若楠写的标语,我们一起贴上去。”张帆将手中的一张卷好的纸递给他。
“我们一行三人,两男一女。我们可以提供食物和水,提供温暖和安全。我们曾经是守法公民,今后也一样。我们邀请你与我们一同居住,一同面对这场浩劫。我们相信春天总会到来,我们相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我们会来接你,如果你愿意,请在窗前给予答复。”
徐若楠画着淡妆,穿着长袄站在门口。周穆成不由自主的挺直腰杆。
她变胖了,变白了,变的……奇怪了。
她不敢直视我。当然……她当然不敢。
她是婊子,是荡妇,是偷男人的骚逼。
对视不到数秒后,她面带恐惧的轻声说:“它们来了。”
周穆成一愣,转身回到自己屋中。张帆安顿好徐若楠后跟了过来。俩人匍匐在窗口边,从窗帘缝隙里朝下望去。
它们来了。
除了一个肩膀缺失的家伙外,其余人是那么健康而有活力。
它们时而急速行走,时而缓步四望。进入小区后,它们用鼻尖牵着身体四下游走,后来干脆跪在地下嗅着地皮。它们脖颈好似鸽子,每次一转向都是毫无征兆的抖动变换。
猛地,一只丧尸扑向一楼单元门的门口。那里挂着张帆为它们准备的一截狗肉。
它们……吃狗肉了……
来不及细思,玻璃瓶坠下。
啪……
狗肉被取下时,小巧的机关被触动,藏在门上的玻璃瓶被带下。
声音太小了!太小了!为什么会这么小!
周穆成心急如焚!这么小的声音她能听到吗?
周穆成拿起望远镜,俯看对楼九层的落地窗。
女人晾晒在地板上的衣物还没收起。她还未起床?
别醒来。
求求你,别醒来。
第一次,他不希望窥见到那双雪白的腿。
神啊,让她今天起晚一点吧。
神没有听到他的祈求。女人按时醒来。她慢慢悠悠来到窗前,把衣物收起。接着,摆上了新的物品。有袜子,有床单,有毛巾。
嘘……
绝对的安静。只有绝对的安静,才能躲避丧尸的追捕。
它们越来越近了。
周穆成和张帆趴在地板上,露出半只眼睛。
探出头看一眼吧……只要她看一眼……她会知道要绝对的安静。
一只丧尸发现了女人单元门口的一袋垃圾。它怯手怯脚走了过去。
不是扑过去,不是冲过去……而是小心翼翼的滑步。
它们又进化了。它们比冲击天安门时更聪明了。它们惧怕陷阱。
就在靠近大门时,丧尸猛然抬起了头。这摆动没有过程,它的脖颈里藏着齿轮,第一节平时前方,第二节便是对准女人。
周穆成的望远镜内,女人趴在窗前目瞪口呆的看着下方。
他看见她的脸了!
完美!
这辈子他没见过这样完美的女人。她有一张脸,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她有脖子,有肩膀,有隆起的胸部,有一双腿,和一双脚。
女人只停留了半秒就消失在房屋中。
半秒足以让周穆成确信,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半秒也足以让丧尸确信,她是一顿可口的早餐。
丧尸开始了冲击。
它们用头、用肩撞击大门。它们知道这里有人就永远不会放弃。
如果冲不开,它们会去呼唤同伴。一百,一千,一万……
如果还是冲不开,它们围在周围等待。一天,一年,一世……
它们不会放过你。
因为冲击,藏在丧尸裤子里干燥的粪便被震了出来。恶心的大便里钻出了白虫。
锁骨到腋下被齐齐切去的缺肩丧尸更为恶心。它用受伤的断肢愈合处冲击玻璃,直到玻璃划伤伤口流出脓血,露出白骨。
大门上的玻璃很快被撞碎了。
她的楼梯里会像我们这样设防吗?
美好的幻想很快被击碎。凄惨的尖叫把周穆成的心撕扯成碎块。
……
结束了。周穆成呆滞地躺在地板上。他放任泪水不住流淌。
黄昏时,那几个家伙心满意足的离去。它们嘴上、身上、还有裤裆里满是鲜血。
一个,两个,三个……
张帆默默数着数量。他希望多一个。
就算变成丧尸也比死要好。
可惜,丧尸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她还有半个身子?哪怕只有一双腿,一双脚?
一小时后,张帆和周穆成全副武装前往对楼。
第一次,徐若楠站在门口目送俩人。
周穆成带着眼罩口罩偷偷扫了她一眼。
她眼中满是哀伤。
周穆成垂下头,跟着张帆谨慎的走下楼梯。
被水泥封死的楼梯变成陡峭的坡道,一不小心就会摔倒。那些晾衣绳和玻璃渣看起来根本没用。除了能发出点预警外阻止不了它们。可要是那个女人有了这些,她会有更多的时间逃跑吧。
张帆,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为什么不早帮助这个女人?
为什么?是不是你想等我死?等我死以后你独占她?独占她们?
抵达女人的居民楼后,天光已无。俩人开着手电筒摸索着登楼。
九层。不到四十秒,丧尸能登上九层。
可怕的机能。
十分钟后,俩人发现了女人的残骸。一截大肠绕着一坨暗黄色的大便,旁边一颗被咬的面目全非的头。
张帆示意周穆成远离那颗脑袋。天知道这个Z病毒能不能让头颅蹦起。
周穆成靠在墙边,细细打量着那颗头。双颊被咬干净了,鼻翼上挂着几块肉。眼球被挖空,可眉毛还在。长发被凝结的血液禁锢在地面。即使面目全非,周穆成也确信她是万里挑一的美女。
没有腿……没有脚……张帆,你连半个女人都没给我留下……
他遏制着内心的伤痛回身朝着女人屋子走去。
走廊里,每扇铁门上都是伤痕。地下有锤子、斧头、起子等工具。这些东西上都包裹着布条。
可怜的女人啊。
她努力过。她努力在最安静的情况下撬开这些防盗门。可她失败了。
为什么不求助我们呢?为什么不在窗上贴一个纸条呢?这些防盗门你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女人开不了的。如果没有张帆,我也开不了啊。
进屋后,两人的手电照亮了客厅。
张帆快步上前把窗帘闭合。周穆成则看到了电视柜前的照片。
她结婚了。
天哪,是谁能娶到如此完美的女人?
照片上,女人小眼睛眯的几乎看不到。她依偎在一个男人的肩头,肆意的欢笑。她过长的牙龈几乎和牙齿一样长。长满祛斑的脸颊上还冒着红斑。
美丽的姑娘。
周穆成又哭了。
他对这个女人有过太多的幻想。
多大自己能接受呢?多丑自己能忍受呢?他拷问过自己。
30岁可以吗?40岁呢?50岁呢?多小能接受呢?20岁?16岁?14岁?
底线是什么?底线在哪里?她60岁呢?她10岁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太多了。这个女人和自己简直是天造一双。
我错过了徐若楠,我又错过了你……
镜框下,压着一张纸。一张入伍通知书。
他回到了自己参军的那天。陌生的一天。
好像发生在上个世纪,又好像就在上一秒。
“亿万人民亿万兵,万里江山万里营。国家需要你。孩子,签字吧。”大妈将两个本本推向自己,又拿出了钢笔、印泥和同意书。“签字按章。入党和参军从来就没这么简单过。你看人家英雄,临死之前也才只能递出染血的入党申请书。”
房屋的男主人和自己一样,被迫入伍。
她再等他的男人。
她拒绝了通州组织的集体撤离。她躲过了恶势力的洗劫暴行。
她独自一人坚持了数月。
只为了等她的男人。
她是另一个徐若楠。她致死都没背叛自己的男人。
在那一刻,周穆成释然了。
这个女人不会属于我。她和徐若楠不一样,她不是婊子。
从此以后周穆成再也没有按张帆的要求工作。他把自己锁在屋中思考。思考人生,思考万物。最后,他洞悉了一切。
他要杀了我!
女人只是张帆用来折磨我的工具。他要夺走我的一切,背着我夺走,当着我夺走……
你准备好杀死我了吗?
……
周穆成撑起身子,来到背包边。他头很沉,脚很轻,但思维敏锐。三天的思考让他看穿一切。张帆编织的谎言再也无法蒙蔽他。
衣食住行。张帆,你全都有了。
我也要有。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什么?
差什么呢?
差人啊!傻逼!差人啊!
脑中另一个声音对他说。
差人。
没错。
差一个女人。
女人有温暖,女人有洞穴,女人可以骑,女人还可以吃。
一个女人。包揽了衣食住行。
是啊。
张帆,你夺走我的车,夺走我的房,夺走我的物资,夺走我的女人。
当你调转车头回到这里时,你就知道丧尸会胜利。
你收集了一切物资。
可你万万没想到。
我回来了。
于是你要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