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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了收音机。
脑子里转着念头,我告诉盖尔想去学校的办公室看看是否有我的邮件,但这并非是我的真实目的,而我希望她不知道我的意图。
她刚要讲点什么,突然杰夫跑进厨房把她打断了。他的眼神凄凉,带着恳求:“开车送我到弗雷迪家去好么,爸爸?”
我很不忍心,却只得对他说“不”。
学校的停车场里,尽管还没形成水坑,但到处都是斑驳的水迹。我的住地距离学校有一英里。我走进英语系大楼,询问一位女秘书——虽然我能料到她的回答。
“没有,普赖斯先生。整个早上天气晴好。刚开始下雨。”
到了办公室,我抓起电话打回家。
“雨停了,”盖尔说,“你不会相信天空多么美丽,艳阳高照,一片光明。”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我凝视着外面的黑风白雨,差不多能看见那条怒涛汹涌的河流上的白浪。
恐惧在体内升起,发出可怕的嘶嘶声,彻底击垮了我。
情况一成不变,不管我走到哪里,暴风雨随之而至。我离开某地之后,暴风雨也同时消失。而且这种怪事愈演愈烈,已经持续九天,接着十天、十一天、十二天。家里的地下室泛滥成灾,同一地区所有人家的地下室也跟着遭殃。街道被水淹没,四处都是泥浆。木瓦屋顶被狂风掀掉,阁楼渗水,防护墙倒塌。闪电时时击中电线杆,冰箱里的食品随之变质腐烂,只得点上蜡烛照明。如果不是使用煤气灶的话,恐怕连饭也煮不成。如同在格兰德岛所遭遇的一样,电台宣称进入紧急状态,暴风雨带来的巨大损失难以估计。
最伤心的是此事对盖尔和杰夫的影响。持续不断的降雨使他们感冒,我也经常打喷嚏、抽鼻子。不过由于下雨时盖尔的精神状态十分低落,我已顾不上自己的不适了。她的眼睛变成忧郁的灰色,显得无精打采。她穿了好几件毛线衣,按摩着无力、疼痛的手臂。
杰夫上床的时间比平时早得多,但睡不着。他瘦了,眼眶上蒙着黑圈。
而且他做噩梦。雷电炸响,他的惊叫声把我们吵醒。又停电了,我们拿着手电简直奔他的卧室。
“醒醒,杰夫!你只是在做梦!”
“印第安人!”他呻吟着,用手揉着恐惧的双眼。雷声轰隆隆地炸响,盖尔痉挛起来。
“什么印第安人?”我问。
“他警告你: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在科罗拉多州。”盖尔猛然转身,黑暗中的面容吓了我一跳。“那个气象舞师。”
“你是指那个巫医?”
上次旅途中,我们曾在一个肮脏的沙漠小镇停车加油,见到几个游客在探究一个路边的印第安民俗展览。一个小草棚,东倒西歪的几张桌子,念珠、手鼓和饰带。我不相信这些玩意儿,便擦肩而过。一个邋遢的印第安人——看上去至少有100岁高龄,身穿年久退色的镂空马甲,围绕沙尘上的一圈石头跳着舞,同时念念有词地哼着含糊不清的曲子。
“在干什么呀?”我问一位手持照相机对镜头的妇女。
“他是个药师。正在跳舞祈雨,以便结束旱灾。”我背对沙漠,瞥一眼火红色的天空。因天气炎热和长时间紧张的开车,我感到头疼。我见过太多的低劣路边摊点,太多的印第安人纠缠过路游客,叫卖着要价很高的假工艺品,并非完美的绿松石,以次充好的银器。他们的做法已背叛历史,出卖了民族传统。
我并不在乎他们因我们所做的事而多么憎恨我们,使我在意的是他们骗了我们后再取笑我们。
那个古老的印第安人围着圈子笨拙地跳舞、吟唱,威士忌的酒气四处飘荡。
“他干得了那事吗?”杰夫问道,“他能求雨?”
“那是障眼术,”我说,“你看那些游客们将钱放进所谓的本地碗缸里——那只碗是老头从西尔斯买来的。”
游客们听见了我的话,原来着迷的脸色顿时布满疑云。
那老头停止表演。“是障眼术?”他对我瞪眼质问。
“我并非故意说那么响。如果我坏了您的规矩,请您原谅。”
“是我自己做的那只土碗。”
“当然是您做的。”
他蹒跚走来,威士忌的酒气愈加强烈。“你以为我的舞蹈求不到雨?”
“您愚弄这些游客与我无关,不过我儿子应该知道真相。”
“你要验证一下吗?”
“我说过非常抱歉了。”
“白人总说对不起。”
盖尔赶了过来,偷偷地瞅了周围一眼。她窘迫地拽拽我的衣袖说:“汽车油箱已加满,我们走吧。”我便转身离开。
“你将看到天下雨!你会祈祷让雨停下来!”老头大喊道。
杰夫吓坏了。这使我很生气,便回头对老者说:“闭上你的嘴!你吓着我儿子了!”
“他想知道我是否会呼风唤雨?看着天空!我现在就为你跳舞!当雷电交加时,记住我!”
我们上了车。“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别让他搅坏你的心情。他的脑袋给烈日烤糊了。”
“是的,他在恐吓我。那又怎么样?”我问道,“盖尔,你当然不会相信他唤来暴风雨。就凭跳舞?想想看,这不可能。”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现在的事。”
“那么多气象专家试过了,都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我怎能解释得了?”
“暴风雨与你紧密关联,它如影相随。”
“这是……”
我本来又想说“巧合”二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审视着盖尔和杰夫,在闪电的映照下,我觉察到他们在责备我。我们成了对立面,他们俩都反对我。
“爸爸,那雨,你能让它停下吗?”
当他低声恳求我说“求求你啦”之时,我不禁哭出声来。
依阿华大学的气象学系由一名教授、一名副教授和一名助教组成。几年前在一次鸡尾酒会上,我曾与那位教授邂逅。有时我们还一起打网球,偶尔共进午餐。我知道他的办公时间,便冒着风雨去拜访他。
我到达那儿时,停车场由于不断下雨而积水。我跑步穿过狂风,在他那座大楼的门厅里抖抖雨衣。我已预先打过电话,他正等着我。
他年约四十五岁,脸上有斑,几乎全秃,但身材极好,与他打球我总是输的多。
“雨又下起来了。”他厌恶地摇摇头说。
“还找不出原因?”
“我被认为是这方面的专家,可是你的推断或许跟我一样好。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得转行了。”
“也许是迷信……”我刚想说出后面的话,但又不愿强迫自己。
“什么?”他俯身向前。
我揉揉自己疼痛的前额,问:“雷雨的成因是什么?”
他耸耸肩,“两种不同的气流交汇碰撞。一股炎热而潮湿,另一股寒冷而干燥。它们猛烈地撞在一起,产生爆炸。闪电和雷鸣成了阵风,下雨是结果。”
“但这一次?”
“是道难题。我们没有发现两股不同的气流。即便有两股气流,由于刮风产生的负压作用暴风雨会移动。但这场暴风雨竟然停留在此地。它仅仅偏移大约半英里,接着又回来。这种情况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原有的天气规律。”
“我不知怎样说……”但我终于吐露全部实情。
他愁眉紧锁地问:“你相信这事吗?”
“我拿不定主意,我太太和儿子是这样认为的。有这可能吗?”
他把几份文件放在一旁,倒了两杯咖啡。除了没有重新整理书架外,他啥事都干了。
“有这种可能吗?”我又问。
“如果你再重复提这个问题,我会否认的。”
“这有多疯狂——”
“早在60年代,我当时在读研究生,有一次去墨西哥作野外考察。那些山地峡谷气候类型复杂,对于撰写学术论文而言太棒了。一个地区的雨水那么多,里边的村庄都遭受水灾;但在10英里外的另一个峡谷,竟然滴雨未见。我考察过一个峡谷,那里出了问题。通常情况下雨水很多,可是在长达7年的时间里,竟然不下雨。但与其相邻的另一个峡谷,过去一直干旱的,雨却下得没完没了。找不出可解释的理由。天晓得,我努力钻研以求找出答案。当地居民被迫背井离乡,迁到有雨水之处。第七年夏天,他们对这里恢复原来的天气状况已不抱希望。人们想要重返家园,因此派人去寻求特殊的援助——请来一个气象巫师。那巫师宣称他是玛雅人的后裔。有一天他来了,在峡谷里来来去去,对罗盘上标出的每一个点念咒语。这些点在峡谷正中处交叉,他用石头摆成一个圆圈,然后穿上祭服,围着那个圆圈跳舞。一天之后,果然下起了雨,气候又恢复到过去的模样。我对自己说:他也许是碰运气,也许是对大自然有所了解,当他确定天即将降雨时,便装模作样跳起舞来。但是我看见那些乌云奔涌而来,而且相当怪异。后来那些云朵不再移动,直到溪水流淌,水井溢满。是巧合吗?还是特殊的本领?谁能说得准?但每当我想起那个峡谷里发生的事,就感到坐立不安。”
“那么我遇见的那个印第安人能呼风唤雨吗?”
“谁知道呢?瞧,我是个科学家,我只相信事实,但有时候对于我们尚未理解的科学现象,也用‘迷信’这个词来作解释。”
“假如暴风雨连绵不绝、停不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不管是谁生活在暴风雨下,就必须搬迁,否则将死亡。”
“不过要是暴风雨老是跟着某个人呢?”
“你真的相信它会那样?”
“它正是如此!”
他仔细打量我一番,说:“你听说过飓风吗?”
我惊慌地摇摇头。
“在罕见的情况下,几个暴风雨云团会攀升在一起。它们可以形成高达七英里的塔状。”
我感到心猛然一沉。
“但这次风暴已经爬升到那么高了,现在已高至十英里。它很快就要将房屋连根拔掉,它将横扫一切。一股稳定在半英里范围内的龙卷风。”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如果那老头要惩罚我,我便无法逃脱。我的妻儿除非跟我隔绝开来,否则他们也必死无疑。”
“假定你是正确的,我也必须强调一点——没有任何科学根据来证实你的说法。”
“我想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排除了可能性,只剩下必然性。答案明摆着,盖尔和杰夫都会死的,要么他们俩离开我,然而我又忍受不了失去他们的痛苦。
我知道必须采取行动。我拼命穿过风雨回到家里。杰夫正在发烧。盖尔不停地咳嗽,她用谴责的目光盯住我。
当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们时,他们跟我争吵起来。但在严峻的形势下,他们总算同意了。
“假如我们的想法正确,”我说,“一旦我走了,暴风雨将会停息。你们将重见天日。”
“那么你呢?将会发生什么事?”
“为我祈祷吧。”
我开车在州际公路上朝西而行。当然那场暴风雨跟我如影相随。
出了依阿华州,进入内布拉斯加州。我用了疯狂而灾难的三周时间才到达科罗拉多州。穿越疾雨劲扫的山区是场噩梦,但我最后来到了那个肮脏的沙漠小镇,找到了那个蹩脚的路边摊点。
见不到那些小装饰品,也没有念珠之类。风暴肆虐,尘土变成泥浆。
我在镇中挨家挨户寻找,乞求得到一些信息。“那个印第安老人,那个气象巫师在哪儿?”
“他病了。”一家店主说。
“住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去印第安人居留地找找看。”
那地方有15英里远,道路曲折、狭隘、泥泞。我路过的岩石十分灼热,一下雨便雾气蒸腾。车子打滑,冲进一条水沟,底盘上的驱动轴卡住无法动弹。我在电闪雷鸣中奔跑,全身被雨浇透,叫苦不迭。到了印第安人居留地,我跌跌撞撞地来到一所最大的建筑物跟前。那是用石块砌成的,又低又宽敞。我敲了门,有位穿制服的男子把门打开,他是地方政府的派出人员。我便告诉他我要找谁。
他怀疑地皱起眉头,随即转过身去,用另一种语言对办公室内的几个印第安人讲了起来,他们作了回答。
他点点头,说:“在这样的天气里来找他,你一定很想见他。你差点铠过时间,那老头快要断气了。”
在印第安人居留地医院里,那个老者一动不动地躺在被单下,胳膊上正挂着静脉滴注。他形销骨立,看上去就像一个枯干、空虚的玉米外壳。他惺慢睁开双眼,认出我后眼睛放出光来。
“现在我信服您了,”我说,“求求您,让雨停止。”
他痛苦地喘着气。
“我的妻子和儿子也相信。让他们受罪,太不公平。求您啦。”我提高声调,“我不应该说那些话。对不起,让风雨停息吧。”
那老者在床上动了一下。
双膝跪地,我亲吻着他的手,呜咽地说:“我知道不配得到您的原谅,但我求求您,我已接受教训。别再下雨啦。”
老人审视我一番,缓缓地点点头。医生尽力想阻拦他,但老人精神了起来。他爬起床来,蹒跚地走了几步,然后忍住疼痛,缓慢地边唱边舞。
外面的闪电和雷声愈发剧烈,雨点抽打着窗户。老者竭尽全力,舞蹈动作更加剧烈。狂风暴雨有增无减,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