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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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说-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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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们!考完试嘚瑟了?成绩出来了?一个个的没死数,一会儿也甭参加毕业典礼了,一个个给我下去捡垃圾去!去去去!都打扫卫生,现在开始,来,我宣布,你们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第一项,捡垃圾!”
谢顶的教导主任腰上挂着个小蜜蜂,放大了声音维持纪律,声音从扩音器里沙沙地传出来,摩擦地耳膜难受。
苏慎在楼顶的窗户边上朝下边隔了一个铁网的珠大附中看。楼根儿底下铺满了白花花的纸,校工正推着小推车一车车地往外运。教导主任训话的内容隐隐约约还能传进耳朵里。他打开了窗户。
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
操场上正在放运动员进行曲,他打开窗户这会儿又换成了最初的梦想。操场上的LED大屏幕正播着航录回来的画面,操场上乱乱的毕业生和家长们散的到处是,台上是一个老师正在“喂喂喂”地试着话筒。
“请各位家长同学都按照班级顺序站好,2017级学生毕业典礼马上开始。请各位家长同学都按照班级顺序站好,2017级学生毕业典礼马上开始。请……”
无限循环。
苏慎看着外边的天,已经七年了啊,可真快。
珠城大学和珠大附中只隔了一个铁丝网,那边的学生正欢天喜地参加毕业典礼,这边的学生也不闲着,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拿着课本带着手机,听讲台上的那些老头子们讲着艰涩难懂的理论。
“苏慎。”有人叫了他一声。
“苏慎。”贾老师叫了他一声儿。
苏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中间的鼻梁骨,说“老师,您不用说了,我决定了。”
贾老师看着电脑上苏慎填好的志愿信息,然后看了看表,继续劝:“现在离填报结束还有两个小时,你再想想。”
“说实话,你这次高考成绩不算特别理想,珠城大学倒不是没法儿报,但是他们法学专业的线儿对你这个分数来说是正卡在杠上,你还选不接受调剂,其他学校也不再选一个保底,万一一个弄不好你就没学上了。”
“老师,我不……”
贾老师打断了他,“你不是很喜欢文学吗?珠大文学院今年招理科生,你再选一个专业,保个底儿也行啊。”
苏慎眼底闪了闪,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苏慎。”那人又叫了他一声。
“老师。”苏慎回神,不好意思地冲李教授笑了笑。
李教授顺着看了看窗外,“附中的学生开毕业典礼呢?”
“今年高考结束了。”苏慎说。
“感慨啊?”李教授把一摞讲义放到他手边,“甭感慨了你,又不是去年才挤完高考独木桥,拿着。”
苏慎把讲义接过来,翻了几页。
“下个学期开一节《中国古代文学专题研究》的选修课,应用型的课,把中国古代文学从头到尾给通一遍,先秦两汉那部分本来一直是秦老师负责,我看了看,几年你替他讲那部分吧。”
“您这是要锻炼我吗?”他跟李教授打商量,“老师,您课题不还没结呢嘛,就把我这么个上好的主力给打发走了?”
“我这是给你个赚课时费的机会。”李教授用指头戳了他脑门儿一下,“多少老师手底下的博士想要还没有呢。”
苏慎一笑,“那我暑假备备课,争取不给您丢人。”
“光知道笑,上回让你整理的资料别忘了给我送来。”
李教授刚说完,附中的操场上就传来了一阵欢呼。
苏慎扭头看了看,轻轻一抬嘴角。
原先的背景音乐又放大了些,混着学生们的欢呼,喇叭里乌拉不清地唱着最初的梦想一定会到达,有一小撮学生也跟着唱,人声越汇越多,慢慢成了大合唱。
最初的梦想,怎么到达?
还是相信梦想的年纪啊,看起来真好。
其实说起来还是挺讽刺的,苏慎有时候就会想,宿命这个东西,真的是很难逃过的。他曾经执着地认为自己成熟,没有信仰,也不相信他有资本去谈梦,不敢。到后来,收到珠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捏着不算薄的卡片,猝不及防地掉了一滴眼泪。
那是一个世界观被扭了一个弯儿的瞬间。
录取通知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文学院。
兜兜转转了一圈儿,还是文学院。
是贾老师怕他最有出息的学生没学上,志愿填报结束的最后一分钟,在接受调剂的那一栏换成了接受。
调剂,正好,就给调进了文学院。
他原本铁了心报法学专业,不给自己留后路,那时候他是存在赌气的成分。
跟自己赌气。
他想知道,法律是个什么东西,他能对人的管制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一个这么客观的东西,怎么能被人这个主观意识形态给玩得团团转呢?他想知道。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朐施然。他曾经自认为洞悉一切地嘲笑过朐施然选择从事的职业。朐施然不信任那个团体,甚至是轻视,可是他还是蒙头往里钻,不可理解。现在呢?理解了。“明明不信,偏要去了解”,这句话的关联词用错了,应该是“因为不信,所以才要去了解”。
对自己轻视的东西一无所知,是难以想象的。
苏慎想问问这个世界上的法律,恩仇怎么定义。他想问问,这么复杂的,掺着人性、道德、伦理、情感、哲学的问题,是怎么能用几个条条框框就给简单划定了规约。凭什么以及,为什么。
这么复杂的,掺着人性、道德、伦理、情感、哲学的问题,掺着,人类最难磨灭的情感的问题,掺着,亲情和爱情的,问题。
凭什么被规约出了解决方法。
高考结束之后,苏慎突然觉得没了依托。
没了什么都来不及去思考的高压,一切的现实中的东西都呈排山倒海之势地向他压了过来,没法儿喘气儿。没了“我马上要高考了”这句话的庇佑,他感觉到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刀尖儿前边,时时刻刻都想咬牙闭眼撞上去。
田喆特意请了假,天天到他家看着他。
他不爱说话,田喆就没话找话,田喆也没话之后,两个人都面对面坐着发呆。
苏慎原本觉得自己慢慢的拥有了很多东西,但是恍然之间,好像只是被风吹眯了眼,就那么一会儿没看住的工夫,都让他给丢了。
丢了。赖谁?
其实不赖他的。
赖那阵风。风是受命的指使来的。有谁能抵得过呢?
他小时候失去了他的爸妈,现在,先是失去了他的奶奶,再后失去了他的爱人。
他很想找个人问问,或者找到本书,找到棵树,问问为什么。
苏慎原本垂着脑袋,脸,灰烬似的聚不成块儿。他抬起手,搭在了田喆的肩膀上。田喆猛的抬了头,眼睛里是难以置信,是兴奋。
“你怕我会死吗?”他盯着田喆的眼睛。
“你天天来是怕我会死吗?”苏慎拔高了声音,眼睛里的血丝绷得紧紧的。
田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愣愣的忘了说话。
苏慎突然笑了,语调温凉,说:“田喆,我不会死的。还有问题能问出来的人是不会死的。”
因为,他们的毕生,都会是要寻求一个答案。
这次之后,田喆很久都没有再来找苏慎。
苏慎开始习惯性地每天重走一遍上学的路。有时候会进学校,在某个教室后门口听一整节课,大多数的时候,就坐在大门口发呆,等到难听的下课铃声响起来之后在慢慢地转身回家。
高二高三的学生们放暑假之后,他进了自己以前待了三年的教室,趴在座位上好好的睡了一个觉。
醒过来之后,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的是,“苏慎!你也去啊!后黑板和周勋宋海林一人一道题,上课睡觉我还治不了你了!”
苏慎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揉了一下。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桌子椅子和没打扫干净落在地上的废纸片儿。和他。
要是不揉那一下眼睛就好了。他想。
要是睡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高二那天该多好。他刚进门,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位子那里站着一个人,满脸不耐烦,但还是尽力降低了声音和高小荻说着,“你们班长姓上官啊还是慕容啊?”
“姓苏。”他当时在门口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就是想和这个人说句话,而已。
要是睡一觉醒过来,发现所有人还在他身边该多好。胖子还是端着一个泡面碗,顾燕儿还是别别扭扭的烦人样儿,栾景年还是厌世脸,小蚊子还是超级学霸。
宋海林……
宋海林,宋海林还是那个趴在桌子上侧着脸朝他笑的那个他。
苏慎突然头晕了一下。
说来可笑,当时他下意识的想法就是,完了,要穿越了?
但是,老天爷向来那么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如愿以偿地穿越回去呢?
地震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知后觉。
然后立马疯了似的往外划过去,那是一种抢命的架势。这个时候,苏慎才意识到了,才终于相信了,他是真的不想死。不想死!他说服了自己。心脏的跳动速度几乎快到了他个人意识捕捉不到的地步,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在心跳。
他划到了那个斜坡最头上。
他来不及像以前那样慢慢地扶着栏杆松手,直接从上边让轮椅自己划了下去。轮椅往下俯冲的力道太快,惯性跟不上,在一半儿的时候,他左右歪了两下,一下子扑在了地上,翻滚两下之后滚到了最底下。
轮椅被甩在了一边。
苏慎摔下去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黑。他艰难地用胳膊撑了一下地,但感觉双手撑在了云层里,没一秒钟就重新歪了回去。越晃越厉害。
地面的晃动转换到人的思维意识里边,让人下意识觉得,是头晕。
他看着楼黑压压的像是要倒,脑袋里晕得更厉害了。
被埋在这里,难道就是终点吗?
搜救队可能想不到暑假里会在学校的地界埋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有人会惦记他吗?田喆?会吧。
那,宋海林呢?
“哥!”
恍惚里,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心裂肺的大喊。
辨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啊,实在是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冲破了小小的喉管的禁锢,从深渊里嚎出来似的。
他勉强抬头看了看。
幻觉吧。
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宋海林,早就回家了。回到了珠城,回到了他爸妈身边。
“哥!”这一声,苏慎只看到了口型。那个张着宋海林的脸的人,已经喊不出声音了。
随后,他感觉有个冒着热气儿的人把他一搂,狠狠地硌了一下之后,腾空而起,飞快地跑了起来。
再然后,他被扔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
停下来的时候,“轰”的响声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然后世界安静了似的。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什么都感觉不到。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一个脱离于他身体之外的一个人,不能动,冷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个长着他的脸倒在地上的人,一下子,被对手打倒在赛场上的拳击手似的撑地直起了身。
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膝行了几步,整个人都趴在了坍下来的石块儿水泥板上,把他那双手当成了铲子,当成了铁锹,满手鲜血地扒着石块儿。
那个长着他脸的人,大张着嘴,但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满脸泪流了干干了流。
那个长着他脸的人,竟然凭着一双血肉做成的手,矮着个子跪在地上,掀开了一块儿连着钢筋的水泥板。
后来,苏慎无数次在那棵挂满了红布条、在地震里早就扯断了老根歪在地上的树前问,问他怎么办。
没有回答的声音。
就只有陷在泥水里的一条红领巾,软趴趴的,被风拱起了一个小角。
作者有话要说:
涉及有必要作者来提醒的场景变换,由空行表示。
本来是想老老实实按正序不耍花样儿地写下去但是,最近我是一个躁动马,就想尝试一下不一样的叙述手法,玩儿脱了别赖我。
这章偏意识流。但是阅读上应该没有什么障碍。
有必要解释几件事儿:
1、关于时间线。这个是我的错,碍于我奇妙的算数能力,我在一开始定时间路标的时候就出现了错误。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大黑一开始转学的时候提到了苹果4s,也就是说那时候是2011年10月份儿,从铁蛋儿哥高三毕业往后推个七年,我惊恐地发现,现在的时间变成了2020年!惊恐!所以说,文章往后的时间变成了2020年。多担待吧,我相信,2020年的生活方式和2017年……应该也是差不了特别大的哈哈,心虚/
2、关于行文布局。今天这章的写作方式,以及情节的推进,完全是一个突发事件。写着写着突然想这么写的那种。原本我是想通过高考这个时间节点来个七年后,分个上下卷。原本打算再用十来章结束中学这块儿,顺便把该解的谜挨个儿给解了,然后再跳到七年后,写接下去的故事。可是没想到我这突如其来的任性打乱了全部计划。对没错全部,all!现在很尴尬的一件事情是,七年前的谜我没解完,情节没叙述完整,得在后边进行插叙,这对架构功底其实是个考验(突然兴奋),而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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