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棋下来,外头的日暮也低沉了,魏与贤拂了拂衣袍,眸色幽深:“顾锦年,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凤锦手一抖,下错了子,故作镇定:“魏大人承让罢了,要不然顾某这棋艺哪里目得台面。”
魏与贤欲言又止,屋中烛火忽的被风拂灭,他手无意间搭在了苏凤锦取棋子的手上,面色一沉猛的将手抽了回去。
苏凤锦一头雾水。
“取了我的尚书令去刑部接人罢。”他将那令牌扔给苏凤锦,转身拂袖而去,苏凤锦捧着那令牌有些懵,救顾府就这么简单?下一盘棋就得了?这魏与贤,可要比魏逸仁难沟通多了。
苏凤锦前脚刚出门,后脚便被那魏兰馨跟上了。
她赤着一双眼,瞪着苏凤锦,满眼厌恨:“呵,你们顾家人都如此不知廉耻吗?你那姐姐苏凤锦原已经同我夫君和离了,如今何故又粘着青城哥哥不放,她这般破坏我们夫妻的感情,若是当真想入战家的门,也大可让她来同我说一声,我同她原也是当过姐妹的,如今便是再做姐妹,倒也没什么。”
这话说的,倒真真是个深明大义的世家小姐,若非这是苏凤锦本人,真换了一个,许就对魏兰馨高看两眼了。
“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细说起来,我也有许久不曾见过她了,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魏兰馨恨得咬牙切齿:“还能在哪儿,无非就是在青城哥哥那间老房子里头!”
苏凤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说不定他是想做顾家的女婿呢?”
魏兰馨气得面色发白:“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没有我哥扶持着,你以为你能在这魏府里头来去自如?!哼,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姐姐原就是个水性扬花的人,五殿下殁了户部去清查,查出了大量苏凤锦的画像呢,想不到她倒会处处留情,可惜了,五殿下那个姘头如今已经死了,便是再如何,怕也是帮不得你那姐姐了。”
苏凤锦狐疑的瞧着魏兰馨:“五殿下怎会有我……姐姐的画像,我姐姐从未见过五殿下!”
魏兰馨理了理衣袍,红肿的眼睛迸射出异样的光彩来:“那可就说不清楚了,许是你姐姐喜欢勾人呢?如今竟连前夫也不放过。”
苏凤锦瞧着远去的魏兰馨,沉着一张脸出了魏府。
见生生怕苏凤锦受委屈似的,迎了上来,低声问:“少爷,如何了?可有转机?”
苏凤锦将那令牌扔给见生:“拿着这令牌去将人都接回来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见生捧着那令牌狐疑道:“少爷,莫不是他欺负你了?你怎的这表情?”
苏凤锦揉了揉眉心,答得有气无力:“没什么,你且去吧。”
见生转身跑去接人去了,苏凤锦抬头,瞧着碧朗的晴空发怔发,直到脖子疼了才默默收回目光。
苏凤锦倒也没去旁的地方,只去秦淮河岸边走一走,秋季的风和着太阳的光,倒也不冷,来来去去的人那吆喝声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在这秦淮河岸边有人饮酒作乐,有人悲伤隐忍,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只装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虽看似靠得那样近,却又到底是不同的两个精神世界。
便是哪一日有人心疼你的疼,那人也不会知道那疼到底是有多疼。
苏凤锦穿过秦淮河岸来到云绣坊,云绣坊的门开着,前去买绣品的人不在少数,苏凤锦脚不自觉的也跟着挪了进去,挽珠一眼便瞧了出来,提着裙摆奔来,朝苏凤锦福了福身,惊慌得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找你,你怎么还在张旗鼓的走在街道上。”
苏凤锦拍了拍挽珠的肩膀,笑盈盈道:“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挽珠泪眼娑婆:“顾爷,我家小姐是您的姐姐,不知我家小姐近来去了哪儿了,前些日子有好些人过来寻她,生得凶神恶煞的,瞧着真真是吓人。你若是见了她,可得让她好生躲起来。”
苏凤锦哭笑不得,又生狐疑:“什么人来寻我……姐姐。”
“不知道,瞧着好像是军营里头出来的一样,那身子骨可结实了,顾爷,我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凤锦点了点头:“你说。”
“其实,其实小姐,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
苏凤锦默了默:“你便是要引她出来,也不能用这样的话来引呐,好了,我先走了,如今这云绣坊有你们盯着,我倒也放心了。”
挽珠忙扯了苏凤锦的衣袍,紧张兮兮道:“这是雨薇姐姐的书信,你若是见了小姐还请转交给她,那人说了,雨薇姐姐过些时日会回来一趟。”
苏凤锦收了那书信,眸底泛起一片明暖的笑意:“好,我若是见了她定转交给她。”
挽珠急红了眼睛,整个人瞧着有些憔悴:“您说我家小姐能去哪儿,她又不会武功,身边也没个人伺候着,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挽珠便是以死谢罪也赔不起啊!”
苏凤锦哭笑不得,她如今可过得极好:“别多想了,过段时日她许就回来看你了。”
哄了挽珠,苏凤锦便打后门离开了云绣阁,后门外是一条幽静的小巷弄,巷弄的两面墙爬满了爬山虎,如今入了秋,爬山虎的叶子尽数黄了,太阳稍稍一退,便是寒津津的。
苏凤锦方走几步,便被人挡了去路,来人体格分外健壮,苏凤锦记起挽珠提过的话,紧了紧手里头的信,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那几个人扫了苏凤锦两眼,只当她是个男的,不曾多想,同身旁人急道:“小殿下如今也不知去了哪儿,你我候在此处怕是无甚用处。”
其中一个粗壮的大汉冷着个脸粗声硬气:“那有什么法子?这么多人都寻不着小殿下,你我守在这儿又能奈何。”
苏凤锦转了个弯,却见赵阮诚坐在马车里,车窗稍稍的撩开,见了苏凤锦,眸底透着明暖的笑意:“可巧,这是要去哪儿。不妨我送你一程。”
他手里头拿着一本书,也不知是什么,于这样略显昏暗的地方,总让苏凤锦觉得不大安全,思及那之前擦身而过的两个壮汉,苏凤锦想着,同赵阮诚在一块儿,想来也比再遇见那两个人来得好些,于是便登上了车舆。
初入将军府 第380章 过墙梯
车舆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灯,将赵阮诚那儒文尔雅的面容衬得越发柔和,他忽的伸过手来,碰了碰苏凤锦的手背,微微拧眉:“怎的这样凉,喝杯热茶暖暖身。”
苏凤锦将手拢在衣袖子里,一时觉得有些尴尬:“有劳赵大人了,送我出巷弄就好。”
赵阮诚斟了杯茶递给她,见她未接,笑道:“怎么?难不成还怕我在这茶里头下毒?”
苏凤锦忙接过那茶抿了一口:“倒也不是,我刚从云绣坊里挑了绣样出来,你也知道我家忆秋对绣品的要求极高,在那儿坐得久了些,茶……”
她轻点太阳穴,整个人有一瞬茫然,随即便直直的扑进了赵阮诚的怀里人事不醒。
赵阮诚将她小心翼翼的抱着,记忆打脑海里跃出来,他已经好些年不曾这样抱过她了。
记得最后一次抱她,还是她下轿的时候,那时候的苏凤锦坐在轿子里睡着了,赵阮诚便将她抱了去拜堂,半道上醒了,闹了好些笑话,只那时候的自己,却也是真的高兴。
他垂眸,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温声道:“你倒还是这般,不知设防。若此番碰着的是旁的人,可如何是好。”
秋夜多凉薄,夜雨下得淅淅沥沥,天越发的冷了。
苏凤锦身处之地倒是暖和,只是周围都是下雨的声音。
苏凤锦坐起身,披在身上的薄被自肩上滑落,烛光的剪影落在正看书的赵阮诚身上,赵阮诚见她醒了,合了书,温声道:“可有哪里不适?”
这是一个极宽敞的屋子,屋子里头只在各个角落里了几盏微弱的光照着明,屋子虽宽,却无甚庶避之物,一目便看得清楚,苏凤锦抬头瞧着头顶上的房梁,有些茫然:“这是在哪?我睡着了?”
有侍从进来,朝赵阮诚福了福身,将茶盏摆在苏凤锦触手可及的案几上。
赵阮诚挥了挥手,屋子里头候着的人尽数退了出去,苏凤锦听着外头齐整划一的脚步声狐疑道:“这是赵府?”
赵阮诚近苏凤锦身前,握着她的手,叹了叹气,言语真挚:“凤锦,你放心,自今日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无论是谁也不会将你我拆开,我也必不会教你受半分伤。”
苏凤锦猛的将手抽出来,就地一滚滚进了床里头,冷喝道:“赵大人!你放尊重点!我是顾家家主。”
赵阮诚轻笑:“凤锦,我自始至终都知道是你,只是有些时候为了扰人耳目不得不刻意为之,当年放开你,原是我对不住你,那也是我第一次得知你的身份,在朝堂上,在军营里,有太多人对你虎视眈眈,我更怕因为你而替赵府招来灾难,所以我便联合母亲演了这么一出戏,凤锦,我知你怨我,可,自从将你逐出府那日开始,我便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苏凤锦低头瞪着自个儿的女装,气得脸都青了:“你换了我的衣服!赵阮诚,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赵阮诚坐在床边,指轻抚过那床上大红被子上头的鸳鸯绣纹,温声道:“我差婢女替你换的,凤锦,你可还记得这床被子,这是你我大婚之日盖的,这鸳鸯还是你亲手绣的。这些年我日夜对着这床被子,你可知我有多想将你从战府夺回来,可是我不能,那个时候,时机不对。”
苏凤锦缩在角落里,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今这个地方她不熟悉,看来不是赵府,那么赵阮诚到底将她带去了哪里。
“你在说什么!”
赵阮诚拿了那书递给苏凤锦,笑道:“凤锦,你且看了这个再说。”
苏凤锦接了那书,打第一页翻起,这书里头说的是顾老爷了与先帝乃结拜的兄弟,兄弟二人一个君一个臣,君立誓永远信任顾府,臣立誓永远效忠君主,二人征战场沙,收复诸候列国三十有七,共出征上百次,最后只剩下了东晋、北晋、以及南晋。三国签订止战协议,顾其镗被封并肩王,顾家世代显赫,到了顾其镗这一任,更是一个巅峰!
顾家子嗣颇多,嫡长女下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嫡长子继承王位,原是极其荣耀的事情,可惜太子殿下急病亡故,太子妃葬身于一场火海,先帝常年征战子嗣单薄,便只得那一子一女,顾其镗收养的义子娶了长公子,成了附马,最后在先帝殁去时登基成了皇帝。
因着顾家是今上赐姓,所以皇帝与先帝同姓而不同血脉。
皇帝继位之后便大刀阔斧的收拾朝臣,并肩王自请除去王位归隐市集当起了商人,今上为堵众人之口,便立其子为怀安王。
苏凤锦合了书,望向赵阮诚,脑海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你想说什么?”
赵阮诚接了那书,垂眸轻笑:“凤锦,你可知这其中还有一段秘事。事关你的身份。”
苏凤锦指尖轻颤,先前她舅舅说过的话,她爹隐隐约约里提及的话,所有的所有,最后都成了线索,串成一起,成了一链子。
赵阮诚自顾自道:“当年太子妃自焚于太子府,却并非是自焚,而是有人逼迫,先帝殁时曾留有遗诏,许多人传闻那遗诏是留给当时年幼的小殿下,今上为恐小殿下碍其道路,便逼死了你母亲。不曾想那日刚巧并肩王收养的义女去了府里,暗地里便将你偷龙转凤救了出来,后来与顾府绝决,下嫁给了苏正清。凤锦,你并非苏正清亲生,你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女,当年的小殿下。”
苏凤锦纠着被子微微瞪眼:“你胡说,我就是苏正清的女儿,我娘亲不是什么太子妃!你胡说!”
赵阮诚取了一张画像打开递至苏凤锦跟前:“此人可认得?”
苏凤锦面色惨白,指节因紧握而微微的泛着白:“不认得。”
“凤锦,你可记得幼时你说你要嫁给我。”
苏凤锦扯了被子砸向赵阮诚:“不记得,我小时候根本不认识你,我要回去了,你让开。”
她起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想往外头跑,赵阮诚将人抓了回来,沉声道:“你可知他当年为什么要途经苏府救垂死挣扎的你?因为他与你母亲是旧友,他得你母亲所托去寻你,也借此躲过了伏令司的搜查!”
苏凤锦有些无力,嗓子低哑面色惨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苏正清的女儿,你以为你胡扯出这么个消息出来,我便会信你吗,赵阮诚,你不要玩了,我要回去了。”
赵阮诚凝了她半响,叹了叹气:“凤锦,不要怕,无论你是何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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