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飞走到章丽娟面前欠一欠身:“林太太,今天冒昧来访,谢谢招待。我们告辞了。”说了对田慧珠伸出手来,“夫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虽然顾云飞对田慧珠一向是尊重的,可他多少有些大男子主义,这样体贴的举动,除着新婚以后的一段时间,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田慧珠呆了一呆,还是把手放进了顾云飞的手上,回头同章丽娟讲:“林太太,再会。”
章丽娟立起身,和林开愚一起把顾云飞夫妇送出门,折回来之后,章丽娟就问林开愚:“顾云飞是不是来提亲的?!你不会告诉我你打算答应他!他那是什么人家?要是,要是一般性的人家,万一对囡囡不好,我们还能上门帮囡囡撑个腰,可顾家呢?他们家有枪,你敢上门说话吗?!”
林开愚摇了摇头:“太太,我只是答应顾司令,如果囡囡自家愿意,我们不从中阻拦而已。”
章丽娟气得差点一记打上去:“侬帮答应伊拉求婚有啥区别?!囡囡懂啥!看到有人为了伊甘愿冒险,脑子肯定昏忒了,再叫顾墨笙个老男人花一花,还有啥事体会得勿答应啊!”
林开愚叹口气同章丽娟讲:“侬晓得顾司令为啥来扶顾太太伐?是为了叫我们放心!他是个尊重爱护妻子的人,也会这样要求他的儿子。这份诚意,也算是难得了。”
章丽娟叫林开愚说了这段,嘴巴张了张,下头反对的话就说不出口。
而叫章丽娟说成是会得花小姑娘的老男人顾墨笙这个时候正靠在床上念一首德文诗《》给林嫮生听。
顾墨笙在德国留学期间一次在书店里看到了一本《diebruder:》(《兄弟——一部中国诗体小说》),翻开一看,竟然是《诗经》的德文译本,难得的是词意甚和原意,当场就买下,归国时也带了回来。
这次他受伤住院,就叫玉笙去他书房选几本书送来,巧的是,这本书正在其中。
因为这是难得的德文译本《诗经》,所以顾墨笙介绍给林嫮生听,特地点出了将其中的《landrumung》夸赞了一番,讲这位诗人吕克特并不象后世一样引喻为男女情爱,而是难得的尊重了原意,这从他的译名《landrumung》就可以看出来。
林嫮生到底受过林开愚亲自教导,听到以后也起了好奇心,接过书翻了一遍,一篇篇点着问,问到《》时,顾墨笙笑了笑,接过书阖上,咳了声讲:“嫮生,我要是解释给你听,你会说我不正经的。”
林嫮生侧了头看他,两只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养了满天的星光。
顾墨笙本来是不打算念的,可是叫林嫮生拿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的感情一下子涌了上来,还不等林嫮生反应过来,就听顾墨笙抑扬顿挫地先念了德文,随后又念了中文: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顾墨笙只念了第一句,林嫮生就反应过来,所谓的《》就是《邶风·静女》。《静女》是一篇先秦时代邶地民歌,写的是情人幽会,互赠信物,就是一首情诗。叫林嫮生几乎坐不住,一下子从床边弹了开去:“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顾墨笙按着肩膀上的伤口笑:“我说过我要是念了你会说我不正经的。”
这个人怎么恶人先告状啊!这个是林嫮生第一反应,可是他好象也没说别的,她反应这样大,叫人看见岂不是显得她心虚。所以面孔红着又挪回了床边坐了下来,转着眼睛看着旁边讲:“我要回去了。”
顾墨笙嗯了声,也不问她明天还来不来:“我叫司机上来送你。”林嫮生想了想,点下头。
林嫮生一回到家里,才踏进门就收着吴妈的眼神,意思是叫她小心,太太正发火呢。林嫮生比了个晓得的手势正要上楼,才踏上楼梯就叫林开愚和章丽娟叫住了。
章丽娟只面孔,就像刷了一层浆糊一样铁板着,瞟了眼林嫮生:“跟我来。”又看了眼林开愚,“侬也一道过来。”带头走进书房。
进了书房,章丽娟就叫林开愚把书房门关上,开门见山地问林嫮生:“囡囡,侬晓得陆凌桓要帮侬解除婚约伐?”
林嫮生看看章丽娟又看看林开愚,点了点头。
章丽娟一看林嫮生一点意外也没有的神色,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指着林嫮生讲:“侬就答应了啊!侬晓得侬帮伊啥关系伐?!”
林嫮生听到陆凌桓要和她解除婚约的时候倒是哭过场,可那也是羞愧自己居然没感觉到难过居多,现在叫章丽娟点着鼻子问,脾气也上来了:“个么难能?现在是陆凌桓要解除婚约,难道要我求伊啊!”
章丽娟一下子叫林嫮生堵住了,提出解除婚约的是陆凌桓,林嫮生的确是不好开口的,她要是开口挽留,以后相处中就肯定处于劣势了。可是他们已经有了亲密关系,难道就真的这样算了吗?想不等陆凌桓竟然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想到这里,章丽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坐在椅子上哭:“全是侬勿好,一直拿伊朝屋里带,讲伊懂事体懂礼貌有良心,现在侬看看!出了一点点事体就打退堂鼓!先是叫人家绑架,后来又叫人家退婚,人家会得难能看阿拉囡囡啊!”
这一串话骂的是林开愚,林开愚叹了口气,转头问林嫮生:“嫮生,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老实帮爸爸讲。假使你觉着你还是喜欢陆凌桓的,爸爸去帮你帮陆凌桓讲。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保证他肯定没问题的。”
林嫮生叫林开愚问了这几句话,眼睛倒是红了:“爸爸,阿哥一直按照他以为的对我好的方式来做,实际上没有真正地尊重过我。现在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勉强还有什么意思呢?算了。他妈妈还送过对玉镯给我,等下我去拿给你,你还给他好了。”
林开愚听到林嫮生这番话倒是没什么,章丽娟就有些急,可是当着林开愚的面又不好明说,只好问林嫮生:“囡囡,侬要想明白啊,这种事不好后悔的。”
林嫮生坚定地点了头:“姆妈,我想了两天了,不会后悔的。”
林开愚得着林嫮生这个说法,才把顾云飞夫妇来过,顾云飞说了些什么都告诉了她。
又说:“顾司令的意思是全看你的决定,你能接受顾墨笙,就先和他交往,但是他会向军方宣布你们的关系是男女朋友。如果你不喜欢顾墨笙,那么他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会勉强。我看着态度还是诚恳的,你慎重考虑下。如果你决定接受顾墨笙,明天可以继续去照顾他。如果你不打算接受,明天就不要去了。”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林嫮生忽然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顾墨笙这个人刚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是顾玉笙的哥哥,高大威严,不苟言笑。顾玉笙那么活泼的一个人看到这个哥哥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老实得叫人惊讶。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背后做了多件默默支持她的事,难得的是他既不是像陆凌桓那样把自己放在从属地位,更不象石野村那样疯狂到毫无理智,真正把她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但凡要做一件事,顾墨笙都会正式地征求她的意见,把为什么要这么决定这么做摊开来告诉她,好就是好,不好也讲出不好的理由来,多好。可是要她现在就做决定,她又不能立刻点头或者摇头。
可林嫮生不知道的是,在这种非是即否的事件中,她一旦不肯立刻选择否定的那个答案,那么在她的心中,其实已经偏向了是的那个选项。
林开愚知道,章丽娟也明白。
章丽娟虽然已经接受了林嫮生不可能再和陆凌桓结婚的这个事实,可是要她立刻接受顾墨笙可能会做她女婿,她也做不到,可是到底顾墨笙救过她们一家子,要她现在再挑剔顾墨笙怎么样怎么样,那样没良心的话,她也不好说,只好婉转着劝:“囡囡啊,顾家不比平常人,你要是真决定了和顾墨笙走在一起,可是没办法后悔的。”
☆、第125章
林嫮生听章丽娟这样说,忍不住反驳:“现在是民国呀,又不是前清,要想一手遮天也不容易的呀。”
章丽娟听林嫮生这句话就知道她心里实际是偏向顾墨笙的,又气又急,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囡囡啊,侬糊涂啊!”
林嫮生抬起头头看了章丽娟:“姆妈,是不是不选顾墨笙就不糊涂了?是不是我去求陆凌桓就不糊涂?侬一心认为对我好的选择,真的就对我好了吗?比如陆凌桓,看起来他是顺着我呀,可是一遇到事情,不是冲动就是自以为高尚的退让,真的对我好吗?”讲完不等章丽娟再说话,回身走出了书房,蹬蹬蹬地跑上楼。
章丽娟叫林嫮生讲得张口结舌,看着林嫮生跑上了楼才反应过来正要追上去,手臂叫林开愚拖住了:“林开愚,侬放手!”
林开愚忍耐着问章丽娟:“太太,顾墨笙到底有什么地方叫你看不惯,实际上他为我们嫮生做的也不算少了,都没有到我们面前来领功,也没有给嫮生压力,我觉得他也算是难得了,既然嫮生对他不算一点好感没有,为什么不试着让他们接触下呢?”
章丽娟手指了指楼上,又点着林开愚,到底说不出其他的反对理由来。
林开愚又拉下她的手:“不说顾墨笙的态度了,就看顾云飞和他夫人也是很有诚意的,警备区司令出动,只用了一辆小车,还不是尊重你我,不想以势凌人。”
他讲了这句倒是给了章丽娟反对的借口,当时就把她和田慧珠那不愉快的会面讲了出来:“就算顾墨笙靠得住,可他姆妈不喜欢我们嫮生啊,婆婆不喜欢媳妇,媳妇的日子会好过吗?”
林开愚听说,哈哈笑了几声,拢住章丽娟的肩膀:“太太,侬平时拎得清,怎么现在糊涂了?这世界上哪里有婆媳关系,只有夫妻关系。婆媳关系再好,做丈夫的不喜欢妻子,妻子能有好日子过吗?假使婆婆不喜欢媳妇,做丈夫的倒是肯护着妻子,不叫她受委屈,现在又是民国了,婆婆能拿媳妇怎么样?顾墨笙怎么看也不是肯叫他妈妈摆布的人,再讲,顾司令的态度也很明确,是看重囡囡的,你愁什么。”
这几句话讲得倒是叫章丽娟心动,以顾墨笙的脾气,大概只有他妈妈听他,而且顾云飞也肯支持,看起来田慧珠的确是不足为虑。
林开愚看着章丽娟不出声了又说:“这几天囡囡肯定都没休息好,你没看到她人都瘦了一圈吗?就不要啰嗦她了,让她好好休息。”章丽娟叹了口气,也只好点了头。
第二天早晨,林开愚和章丽娟刚刚坐到餐桌边,林嫮生也下了楼。
章丽娟和林开愚对看一眼,由林开愚先开口:“嫮生,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林嫮生对他们笑了笑,在自家位置上坐下:“我还要到医院去呀。到底顾墨笙为我惹了麻烦,我不好不管的。还有,爸爸,这个麻烦你还给陆凌桓。”讲完就把手边的红色织锦缎袋子往林开愚面前推。
林开愚拿起锦袋,松开系绳,往桌上一倒,里头掉出一对翡翠镯子来,颜色翠绿透亮得象一汪春水一样。他们夫妇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一看这对镯子就知道老坑玻璃种,这么一对已经算得上价值不菲。
林嫮生只把眼睛盯在面前的粥弯,慢慢地拿汤匙搅拌:“这是伯母送她儿子女朋友了,我现在不是了,当然不能留着。爸爸,你帮我还给他。”她以为自家说这几句的态度是若无其事,可林开愚章丽娟夫妇还是听得出来,她到底是有些难过的。如果她真的对陆凌桓毫无感觉,要还不能自己还吗?还要林开愚经手。
林开愚叹了口气:“囡囡,侬放心,爸爸一定还给陆凌桓。”
林嫮生这才抬头对林开愚笑一笑,慢慢地吃掉了面前的那碗粥,连小菜也没怎么碰,就上楼洗脸换衣服预备回医院了。
她这幅态度倒是叫章丽娟生出希望来,以为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也许就能重修旧好,就要阻止林开愚把手镯收起来,难得地叫林开愚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丽娟,侬还不明白吗?就算囡囡对陆凌桓不是一点感情没有,也不想见他了,年轻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说完就将锦袋收了起来。
林嫮生也正好换完衣服下楼,林开愚也不吃早饭了,亲自把林嫮生送去了医院,回到自己办公室就拨了个电话到陆宅。
接电话的正好是陆凌桓本人,声音里带几分疲惫。
陆凌桓听到林开愚要见他,停了半分钟才说好,问明林开愚是在学校,就说自己半小时以后到。
林开愚见到陆凌桓的时候吃了一惊,陆凌桓长得俊秀,甚至好说一声美男子,可今天出现在林开愚面前的陆凌桓,两只眼睛都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