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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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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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她却突然凑近了我几分,我这才看到原来她也不尽是傲气的神色,或许因为声音常年浸在冷彻骨的冰水中,所以才觉得她那样冷傲。
譬如此刻,她的眼中就露出了许多担忧。
也因此我便知道,此刻自己定是很狼狈,否则如何连云寇这样的人都对我担忧起来。
“我没有什么难处,作画从来都是我信手拈来的,无论什么画都是这样。”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是一个如此自傲的人,对于作画,我的自信不比任何一位画家少,我不爱做什么神仙图。
可若是非叫我来画,我知道我还是能够画得比他们都好。
少了沈桑之后,我也想看看我还能画成什么样。
“那就好。”云寇这样说着,仍站在我身旁。
她那股子冷傲仿佛凝成了可以闻得到的气味,在小小的画室里,将方才沈桑点上的馨甜的熏香挤得无处可去,又被冻成尖利的碎片在她周身簌簌落下,伤害不到她,却将我划伤。
我将画纸清出去,取出细绢铺好,毛笔颜料一应物什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便起笔作画。
我大概知道官家要做的太上老君图,并非为了他炼的仙丹,而是为着老君身旁执扇的童子,整幅画足够仙气,足够华丽,那便是老君的炼丹宫了。
只是童子的样貌若单单照着官家的样子来,未免太过刻意,我随意忘了忘四处,再下笔,不经意间便将身旁唯一的云寇的相貌代入了几分。
这幅画一气呵成,放下笔时我才看到桌上将要燃尽的蜡烛,烛泪堆起了高高一层。
“多谢云寇姑娘。”我躬身作礼,凭云寇的身份,恐怕连武大人也无法叫她守在一旁这么久。
今日如此,或许是为了还当日沈桑顺道救她的恩情,或许是有修仪娘娘的吩咐,无论如何,我都该道一声谢。
“大人不怪我就足矣,怎敢当你的一声谢。”
我望向她,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神色仿佛是有几分落寞,可我无心知道这究竟为何。
“这画做好了,姑娘便快些回去复命吧。”我道。
“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云寇道,“纵有修仪娘娘的吩咐,大人若说一句此刻不便,我便会回避。”
“回避?”
她点点头,“或许,还会问你一句,你今日怎么了?”见我疑惑,她只得道,
“你今日的神色很不好,若是不方便作画,告诉我一声就是了,可你什么都不说,只是闷头作了将近一整日的画,其实你知道,在这样的皇宫中,你信不了任何人。
可我要告诉你,你可以信我。”
她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上了命令的语气,我也算是对她有几分了解,却从未听她这样讲话。
八月中秋过后,云寇时而送来一些稀奇古怪的花的种子,她在修仪宫中,此类东西便很常有,对画院来说却很是珍贵。
她将种子给我时,仿佛这东西再也与她无关,甚或我也与她无关,她只是轻飘飘地做这些事,也不在意,也不强求。
可今日,她命令式地告诉我,我可以信她。
“我今日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可画这种画,”我指了指桌上光彩亮丽的画,此时若有人来看,定会觉得我这神态和云寇的不屑与高傲很是相似。
“这种画,根本不用分出我的心神。”
我很清楚从沈桑攥着手从我身前走开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心与神便全都跟着他去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不知道他会干些什么,但我那颗早就放在他身上的心,仍牢牢地粘在他发肤之中。
相思大抵会成瘾,他爱我或者不爱,无损分毫我爱他。我便将躯壳放在这里,心也悄悄放在他那里,或许有一天会攀附不起他的灿烂韶华,但在那之前。
我要默默爱着。


第37章 龙阳安陵
云寇吹灭了蜡烛,“天快亮了,若,”她突然背对着我,“若是深宫之中有人为伴,大抵会好一些。”
我没有觉察出她的隐意,见她微微低着头欲走,便依礼向她作别。
而此刻,天终于大亮,带有些微粉色的霞光透过木头格子的窗洒进来,在我手边画上奇特的印记。
我向着日光进来的方向望去,园中有万种鲜花,花下是延绵无界的红壤,我脚下是与沈桑一同捧回来的土地,身周是与沈桑同种的花枝,耳旁是沈桑捏起鼻子的“哞哞”叫声。
心上,是同沈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哥哥。”
我的心猛地一颤,离开窗外的花园,我的目光回到屋内,沈桑手还扶在门框上,这样唤我。
他从屋内的阴影中走过来,却莫名地,带来了比阳光还要暖的温度,“龙阳。。。。。。”
我没有等他的话说完,“沈桑,你看,我们一起拿回来的红土上,也生出了如此多的鲜花,也像其他百花一样,都是很美的。”
我想到,我生命中与沈桑的点滴,从来不是我一厢情愿的。
若是他无情,我怎会觉得那些岁月如此温暖明媚,若他真是无情,我怎会觉得他每一次唤我“哥哥”,都叫我心头颤栗。
“你看到的景色,与我看到的一样,对不对?”
沈桑看着我,“对!”
我是上苍最偏爱的那一个,人海之中,山水之间,偏我就找到了他,这世间万物或许每一个都孤苦地各自为伴,可我啊,
我有沈桑。
外面已是一片红霞,沈桑一身白衣成了这晨光中唯一一处雪白。
他听我说了很多,他来画院的五年,亦是我日趋成熟的五年,他来之前我知道了如何作画,他来之后我懂得了如何画人。
从前我也对花鸟爱不释手,见到沈桑才知道对自然万物之爱,只有沈桑那样白得没有一丝杂物的心境才配得。
而我之后渐渐发觉,对于画人,我总能找到最精妙的那一点,这是武大人都不曾教会我的。
那时沈桑才九岁,完全是小儿的样子,他一进画院就将画院的奇人异事,甚或一些宫廷秘闻都打听了个十成十,自然有关他的一些说法也叫我知道了许多。
沈桑初见我,并不像对其他人一样热情满满,而是问了我如何作画。
想来从他人的口中,沈桑知道的我便是整日闷头作画的那一类。
而我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也大概听得沈桑颇顽劣。
这倒不是画学生们的说法,而是我听他们悄悄密谋逃学一类的事情得出来的结论。
沈桑来之前画院里的风气颇严整,正是合武大人的心意。他来之后,图画院便有了些鸡犬不宁的意思,然而武大人并未多于指责沈桑。
于是直至今日,翰林图画院便一直轻松祥和起来。
我也是画学生,沈桑却向我行了礼,“封师兄,‘两个黄鹂鸣翠柳’是一雌一雄还是双雌或者双雄?”
这是杜甫的句子,因画面感极强,刚入画院的学生通常被吩咐为这首绝句配图。
黄鹂的羽色可分两种,一种为鲜艳并有光泽的亮黄色,为雄鸟;一种稍黯淡且黄中带绿,为雌鸟。
我因更爱前者,当初作“黄鹂图”的时候,便画了两只明黄的鸟儿,如此便是双雄了。
“世人见成对的鸟儿,大抵都会认为是一雄一雌吧。”我这样对沈桑说。
“世人?师兄见过多少人,就可以代表世人了?”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神态,这话叫旁人说来定是咄咄逼人的,但他说着,就是真的在问我一样。
我不知如何作答,他便笑嘻嘻地道,“我就偏不作师兄口中的世人。”
后来我看到沈桑的画,果然也是颇鲜亮的两只雄鸟在柳树旁盘旋。
沈桑纠集了一帮半大孩子去花园中捕鸟,无果。
我看着他汗涔涔的脸,决定帮他一把。
图画院里是有捕鸟专用的工具的,这些东西都放在由待诏大人管辖的仓库中,我告诉沈桑。
可沈桑早已知道,“听说待诏大人最喜师兄。。。”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便回想起他来图画院数月,不经意间他便常常闯入我的视线,不论是偷花归来还是提笔作画,他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与其他学生颇为不同,可今日却满面汗渍尘灰。
原来是故意装作一副可怜相。
我那时也不过十一二岁,天性中也有沈桑那种不安的成分,便与沈桑一起计议,没费多少力气,就将捕鸟的一应物什全偷拿了出来。
捕鸟的时候踩坏了花枝,又一日我去花园内,看到一丛胡枝子被细细的白线笼着,在初秋的风中轻轻摇曳。
很是好看。
捕完了鸟又去摸鱼。
沈桑不满足于图画院里养的肥硕的锦鲤,他探得了消息,宫里有座别苑,称作延福宫,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宫区,为帝后游玩之所。
去延福宫不需要入宫门,又恰恰与翰林图画院有连接,兴许能偷摸进去一趟。
当初走的那条小径我现在早已记不得了,只记得三年后沈桑又寻摸到了入口,入口之小让我们面面相觑。
三年前的自己是怎样的瘦小才能钻进那样窄小又狭长的小道的?
我们钻入了延福宫,不同于曾在右掖门外看到的森严的层层宫殿,延福宫更像是一片天成的巨大花园,潺潺流水、溶溶月光和点点流萤是那样的好看。
没有帝后前来,夜晚的延福宫中几乎没有人走动,我和沈桑在初秋夜风中追逐打闹,十来岁的孩子就是冲着凉夜喊叫也兴奋异常。
于是钻入了一道小溪,掩在重重叠叠的树枝花香中的溪流温暖可人,自指缝间缓缓划过的温润水流,如玉般流畅柔和。
更有以为依然是夏日而肆无忌惮出来的漫天流萤,给流水渡上荧荧波光。
我和沈桑早已脱了鞋袜去踩水,这萤光便顺着溪水盈满脚踝,凸出的骨头上凝结了更多浅色光亮,甚至比月色还美三分。
沈桑不慎跌入水中,便正好在溅起的浅银色水光中扑流萤,他脚轻轻一绊,便将我也弄得湿了全身,自然浑不在意,孩子的天性便是做那些成人每每喝止的事情。
不论对错。
那时自然不会观天象算时辰,只记得累得倒在岸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再也没有扑流萤的力气,才想起是为着捉鱼来的。
好在月色尚明,目力好的仍能看到浅溪中磨得圆滑的石块。沈桑又卷起被夜风吹得半干的衣袖,踩入水中。
我好像是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醒来是听到沈桑得意的笑声,朦胧中看到他送到我眼前的,双手捧着的小鱼。
就是那尾墨鱼儿。
那鱼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墨蓝色,它在沈桑手中,是一种浅淡的灰色,这颜色不常出现在锦鲤一类的观赏鱼中,我们便以为是山溪中某类野鱼秧。
待它渐渐长大,才知道他原也是锦鲤,且还长成了那样奇特的颜色,竟比鱼池中金色红色的锦鲤还要吸引人目光。
故而沈桑总说那鱼是被我的墨汁染了色。
“明明是灰色的野鱼,在你窗外养了两年就化成了这副模样,原来经你的笔墨染的,就有了灵气。”
怕是旁人听来,沈桑这是恭维我,可我们彼此深知这不是,所谓灵气大概就是他看我的画,我见他的人。
没来由的喜欢。
“沈桑,你方才说龙阳……龙阳什么?”
我讲了好多事情,见他不言语,便问到。
“龙阳……龙阳君与安陵君都是好人吧?”
沈桑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自然是了,非但如此,他们还都很厉害,龙阳君不只是一流的剑客、谋略家,还……”
我话未说完,沈桑从袖中掏出了几页纸,我接过,便见扉页写着,“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
继续往后翻,也全是从史书中滕写的龙阳安陵君之事。
这二位,都是史上有名的好男风之人。
“昨晚你就是找这些东西去了?”
沈桑点点头。
我走到桌边叫沈桑帮我研磨,提笔写下,“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这是阮籍的《咏怀诗》,你看。”
我指给沈桑,见他看得认真,我俯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即便无人作诗咏怀,龙阳君也是个好人。”
“龙阳之好,也实在正常。”


第38章 北雁不归
天气转凉以后,许多花都渐次凋零,深秋的翰林图画园,竟有一种繁花落尽后的寂寥。
花木或许如此,对居于其中的人们来说,却恰恰是个欢腾的丰收时节。
官家对《老君图》的赏赐下来了。
因这画很是及时地在官家收到北方战报时送到他案头,使他连日来额头上的阴云散了大半,同在偏殿内谏议的大臣也因此凭白得了几分赏赐。
赏赐算不得多,却适时地温暖了因辽国大举进犯而有了些冰冷隔阂的君臣的心。
翰林图画院这个一向与政治撇的很清的地方,霎时间成了政治漩涡中一把温柔利剑。
那时我还懵懵懂懂,对这一类事没有什么敏锐的发现。
却只是知道因官家满意,我应诏成为掌画院的勾当官的副使,勾当官名为掌画院,其实却是不通画技的内侍,主要管画院与外界联系,传达御命一类。
故而勾当官副使便是实际执掌画院了。
画院左部长武宗元武大人,从前只掌画院,如今给我腾出了画院,便兼管翰林院琴部、棋部等其他署部。官位虽未升,权利却大了许多。
而沈桑,也终于不是他口中可怜兮兮的画学生,成了祗候。
可北方的战事实实在在瞬时间便影响到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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