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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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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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回去,才是对不起他们。”道君皱眉道。徐鄂望着自己长满老茧的手,“那晚我杀了三个人,整整三个人都被我推开,被我用矛头击中……”他忍不住掩面哭泣。道君见此也不忍,“这世间从没有一人是不曾犯过错的,待寻到了那道人,你便回去吧?”
徐鄂定定地看着我二人,许久,点了点头。我等这才发现天已完全暗了,夜色四合,山洞外响起了阵阵蛙鸣。我和道君起身向洞外走去,徐鄂叫住我二人,“天色暗了,二位明日再走吧。”我点点头,徐鄂便从洞中取出火石,“山中无蜡烛,便只得烧柴照明了。”
“我好久没有看过篝火了。”道君笑道,徐鄂听闻此言也笑笑,他面上的皱纹也少了许多。他也不过二十有余,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本不该像个朽坏的老人一般,山洞中孤独度日,他应该还有无数的抱负要实现,这乱世中,他应该保家卫国,他应该栖居村落,他不应该终日听蛙鸣,看日落。
火堆很快便升起了,我擅长狩猎,拿了徐鄂的弓箭去山中打了几只野味,道君将它们都穿在木枝上架在火上烤着。徐鄂去打了水归来时,肉香味已融进了凉凉的夜色中。他吞了吞口水,“你们从江南来,竟也会狩猎这样的事?”
我长叹一声,“吴越国也并不太平,哪里有安稳的地方呢?况且她,”我指一指道君,“她行过的地方可比你多得多。”徐鄂露出不相信的神态,我便也不再解释,兀自去看那肉烤的如何了。
我饱食了一顿,又喝下一大壶水,这才接过道君递来的帕子擦擦手,“你的口渴之症似乎好了许多。”道君说道。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那奇怪的口渴症似乎果真已恢复了,愈发觉得不过是前几日水土不服,如今已无碍了。
这夜星星很亮,在高山上甚至能见到清晰的银河,横亘在广袤的苍穹,散落出的星子时而短短划过天际,那一程,短又长。徐鄂用草木灰将火种拢住,“二位早些歇息罢。”我与道君明日还要赶回小叶村,便依言进了山洞歇息。
第二日,马儿仿佛也为着与我们重逢而分外欢喜,跑了大半日也不见有疲态,午后回到小叶村时,它食粗草料也分外香。道君拍拍马儿,“多食些,一会还用得到你呢。”我又检查了一遍马鞍,忍不住再多叮嘱道君几句,“万事皆要小心。”道君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我还得去再食一碗小面呢。”我这才回到衙门的房间内。
晚间与刘捕头约定的时辰快要到了,我独自去往牢房。刘捕头果真已侯在那里了,见我到了,忙迎上来,“我已搅扰得牢内只余数个侍卫了。”我点点头,“能不能救出张捕头和里正,就在此一举了。”
趁着夜色悄悄潜入牢中,果然只有两名狱卒昏昏欲睡,刘捕头上前闲话两句,我便趁机将那二人击昏倒,取了钥匙便同刘捕头一同入内。牢房内那许多的村民大多都熟睡,偶有一两个听得声响,抬眼看到是捕头,便只当是循例检视,皆未曾疑心。
刘捕头直接到了张捕头所在地,他二人应是白日里早通了气,我见此便独自前往里正所在的那间单人牢房。狱中湿冷,有水滴答下来发出声响,我突觉气氛不妙,转头看去,亦山举着蜡烛正跟在我的身后。
蜡烛烧得分外明亮,又一滴蜡油紧接着滴落,亦山将手中的蜡烛递给身旁人,“钱公子,深夜又来牢中却是为何?”他周围人皆窸窸窣窣拿出武器,“你自恃武功高强,恐也不怕我这小小衙门中人罢?”
“你不敢叫里正同我相见。”我道,“余里正一心为小叶村人,你却要杀他?”言及此,我便看到刘捕头搀着张捕头已走出了牢房门,“张捕头,你来说说罢。”我向刘捕头使一眼色,刘捕头立即拿了钥匙打开了余下所有房门。亦山见牢中人皆被放了出来,本欲发号施令擒住我,如此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捕头被关在牢中却还未受刑罚,只有些脱力,此刻也朗声道,“各位父老,”张捕头一向不动神色,此刻如此正言,便更使人信服,牢中人皆盯着他。张捕头一口气讲完“鬼神案”及“客栈杀人案”的□□,“亦山欲将我等所有人都归于他的控制。”他道。
牢中响起议论声,却多是质疑之声,张捕头又道,“柳田……也是我杀的。当日柳田拒来衙门,亦山恐威严受损,便叫我除了他,胡财,”他看向其中一人,“你当知道柳田的腹部有一致命伤口。”胡财点点头,“那并非所谓‘天罚’,而是官刀所伤。”
亦山半晌未曾言语,只高深莫测地看着这一群人七嘴八舌起来,眼神颇为玩味,我以同样的眼神瞥向他,“亦山,还不辩驳?”亦山捻起手中念珠,突然念起经来,幽深的走廊内回荡起低低的念经声,着实森森可怖。
“砰。”众人向声源处望去,方才还声音最大的胡财,此刻直直地倒在地面。“天罚,天罚天罚……”亦山口中的呢喃化成了这二字的重复。诸人面面相觑,又惶恐地看向亦山,从一人开始,纷纷跪下向着亦山的方向磕头,“法师莫怪,法师莫怪……”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不愧是法师,当真是善于把握人心,我这样想着,脚步已经迈开。亦山牢牢地盯着我,像是看出了我的打算一般,命手下人将我拦住,不得靠近村民。可那几名衙门的小狱卒又哪里拦得住我,几个招式便将他们都打趴下,我抽出其中一人的佩刀,大喝一声“胡财!”便将刀口直指胡财的眉心。
方才还躺在地上呼吸微弱,面似青灰的胡财一下子弹了起来,连连退后数步躲避我的刀。我不欲伤他,很快将刀收了回来,嗤笑一声,“亦山法师这天罚好生奇特,倒还叫人行动敏捷了许多。”
在场稍有心思的皆明白了几分,原来胡财是装作受了天罚的样子,有意配合亦山故弄玄虚,这样看来,往日里那些神鬼之事,是否皆是亦山法师一手安排的呢?亦山见场中人面色变了几变,也不再念叨“天罚”,又道,“一切人事皆是天命,若有违背,天必杀之,诸位真是要逆天道而行吗?”
“亦山法师懂得的这样多,真不知是僧,还是道?”我如此问道。亦山听此言,面色顿时慌张起来,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拆穿,一时愣住。场中其余人皆不知我此言何意,一时间,牢中变得分外安静。
远远地突然传来一声吆喝,“面咯——小面嘞——”正是昨日里那位面摊的摊主,他先走进来,身后一个圆圆的光头也跟了进来,最后,是一身破衣的里正大人。
亦山一见到余里正便瞳孔放大,怒瞪向身边的一名狱卒,那狱卒还未说话,余里正便道,“衙门中尚有几名忠心于我的,你不必惊疑。”他声音有些微嘶哑,却是中气十足。
牢中人听得这声音才知原来这衣衫褴褛的老汉竟是里正大人,纷纷行礼。近日里所生的怪事太多了,先是遍及所有人的“鬼神案”,又是牵扯到捕头大人的“客栈杀人案”,此间连平日里灵验的亦山法师也似有隐情,众人心中早没了主意,此刻见里正大人归来,虽似十分狼狈,却丝毫不影响众人求助于他。
余里正还不宜多说话,道君便走到正中解释道,“余里正方才才被我等从牢中救出来。”面摊摊主点点头,“是。”道君又接着道,“逾月前里正大人根本没有出小叶村,而是一直被亦山囚禁在了牢房中!”
众人哗然,里正点点头,“怪我轻信了他人,这才搅扰得小叶村不得安宁。”又请道君继续,道君清清嗓子,将邻村几个村落被一道人拿捏,最终皆覆灭之事细细讲出来。语毕,牢中人皆震惊万分,从前的年份那几个村落时常有人来赶集,本以为是天灾导致了覆灭的悲剧,不想竟是人祸,那道人着实可恨!
里正稍稍俯首,“谢过道君姑娘。”又对着众人,道,“那个道人,就是亦山!”


第19章 燕云旧事
昨夜在牢中待了一整夜,将亦山抓捕起来时已近天明,那时才回到房内,是而我和道君今日直睡到了晌午才起身。刚梳洗毕,便见柳娘挎着篮子走进院中来,道君忙起身去迎,片刻后回来,手中多了那竹篮,里面满满的一筐鸭蛋。“我说要吃鸭蛋原是为了试探她,可她却一直记着呢。”道君拿起鸭蛋道,“这鸭蛋真大,早饭便用这罢。”
我站起身,欲随她一同去灶房,她将我按下,“你毋去了,昨日里我托了余里正请大夫过来,要给你好生看看。”我无奈笑道,“我那口渴之症不是已经好了么?”道君却无笑意,“你最近气色始终不好,口渴之症只是表象罢了,还是要大夫来看过才放心。”说罢,便独自去了灶房。
我一人在房内闲极无聊,便又想起亦山之事,我至今还不知亦山做这一切究竟是何目的,想来也只有余里正知晓了,否则,亦山也不会囚禁了里正。想到此处,我又思及入狱头一日所生之事。
那日头次见余里正,虽不知他的身份,却见他一身正气,当非寻常村民,在他向我求助时,便当即应了下来。他点点头,又转过身子,在那干茅草堆里细细摸索起来。我见此便注意着牢外的动静,防止有狱卒突然前来。一会,余里正便唤我过去,偷偷将一块破布塞给我,“这上面有我绘的地图,你可照此前去寻人,定会有人告知你详情。”我便将那布藏入袖中,后果真与道君一同寻到了士兵徐鄂。
那日与刘捕头在面摊上的谈话,我心知必会被亦山得知,便一方面与刘捕头做了约定,一方面又悄悄和摊主计划,使道君和摊主二人提前去了牢中将里正救了出来,这才使得亦山猝不及防,事情很快败露。
“钱公子。”我抬头看去,刘、张二人正站在门外,“明日我二人就要下狱了,今日特来谢过钱公子。”张捕头道。
我颔首,“你们只是一时被人利用,想来也不会受重罚。”刘、张二人先前在亦山的手下做了许多事,甚至还涉及了人命,这罪责自是逃不过的。
张捕头又深深鞠躬,“若非钱公子,我二人将深陷泥沼都不自知。”又道,“午后里正大人将会开堂审理亦山,他此时无法抽身,便吩咐我等来请公子过去。”我应下,这案子还有不明之处,我也想知道那根源处,究竟是何原因。
开堂。
我与道君同坐在里正的左侧,听此事的审判。亦山的罪过一一数清,他面不改色,既不否认又不承认,里正怒道,“数百条人命,数个村子的人,都因你而亡,你还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吗!”
亦山手中的念珠已被收去,此刻他只捻捻手,“那些人因我而死?你可有证据?”又嗤笑一声,“他们不过是死在自己的愚蠢之下罢了。”
“那些村子里的证据都被你毁去了,可数日前你还在牢中下了迷药,意图杀害数十名无辜村民,只此一条,便可治你死罪!”余里正又道。却仍不见亦山有丝毫慌乱,“里正大人,你是聪明人,你自然知晓我根本不怕死,如今再说这些早没用处了。”说到这,又突然望向我,“况且,我那迷药根本不是为了杀那些村民。”
“你真是不怕死的吗?”余里正反问道,“那为何你会卖女求生?”
亦山突地怒瞪向余里正,“我没有!”
我看着情绪将要失控的亦山,真相终于要出来了。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亦山乃燕云人氏,当今战乱频仍,燕云一带本是北方抗击外敌的屏障,却被那儿皇帝石敬瑭拱手让给了契丹人,不仅如此,此后更是连年卷入辽国耶律德光南下之战中,民生不安。亦山出身燕云一带的富贵人家,亦因此事家破人亡,阖家三十多口人只剩下了他和当时只有六岁的幼女,亦山便携此女四处逃难。
初时亦山在家中时曾念过许多佛经,这乱世中只佛寺还能保几分安宁,亦山便随了大流剃发做了个和尚,颠沛流离数年后在汴梁的一处佛寺中安定下来。可是一日皇宫中来人奉香时却碰巧见到了当时十二岁的小女,看亦山相貌不俗便可知晓他的女儿定也是十分娇俏可爱的。那宫中人一眼便相中了小女儿,欲将其带入宫中做个宫女,亦山自是不愿,可又说不清楚小女儿的来历——自然,当时已是一方高僧的亦山不能有这样一个女儿,最终也只得忍痛将小女儿送入宫中。
虽将女儿送入了宫中,亦山仍旧十分牵挂,四处托关系才打听到女儿的境况,女儿做了最低等级的宫女,每日里做各种苦事,且动辄便受到打骂。亦山心疼万分,可小女已经被皇帝得知,硬要留在宫中,自己又哪里斗得过?亦山便苦苦思索求官之法,这乱世中,最大的功劳便是军功了,可亦山未曾修习过兵法,自然不会练兵,苦思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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