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陆琪就知道她应该不会出现了。
若菲可不是阿卿那种由着自己性子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也许是想接近她的人实在太多的缘故,她早早就摸索出了一套应对人的方式,她很明白在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样的话,所以对于喜欢她的人来说,她的话总是很中听,也总是很实用,而他们便会日复一日更喜欢她些,而与此同时,看不惯她的人也会日复一日更多厌恶她一些。
有时候陆琪甚至会有这样的感觉: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向若菲和蜘蛛先生其实同一类人。他们所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对的,也不一定是他们自己喜欢的,但却是对自己最有帮助的。
还记得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陆琪的父亲曾一本正经地找她去促膝长谈了一回。陆爸爸是个老实头儿,在自己平凡无奇的工作岗位上郁郁不得志了几十年,当他发现女儿遗传了自己那副笨嘴拙舌相的时候,不禁心急如焚,于是只能豁出老脸,语重心长地给她洗脑,说工作的时候做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领导搞好关系。虽然他以自己那种看到领导就跟老鼠看到猫似的形象来现身说法实在也没有什么说服力,不过陆爸爸的经历确实让陆琪对职场人际关系的态度颇为忌惮,如果不是认识了满脑子理想主义的热血青年阿卿,也许她还真的会厚着脸皮去偷师若菲和Tony吧。
而如今,夹在她们之间慢慢成长着,陆琪觉得自己仿佛也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她变得善于容错,善于理解,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推开了中庸的大门。在这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中庸地走下去。
说来也奇妙,周轶卿和向若菲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竟也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其实也没有什么奇特的因缘际会或是气场吸引,不过就是个先来后到的寻常故事。
几个月前,新员工入职培训的第一天,当陆琪一大早赶到公司的时候,用于培训的大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十来个人,有化了浓妆风情万种的女生,也有抹着厚重发胶引人注目的男生,不过大部分都是干干净净的好奇面孔,满怀期待,左顾右盼。签完到后,她花了一秒钟扫视了一下教室,然后又花一秒钟就选定了自己的第一位同桌——在靠近入口处那个的角落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她原本正低头玩着手机,可是在那一刻,却偏偏不明所以地抬起了头。虽然眼神不好,可陆琪还是一眼就看见她不施粉黛的脸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只是那个女生一触到陆琪的目光,便又急急忙忙地垂下脖子,羞涩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亲切,简直和陆琪自己如出一辙。
后来,当前来为菜鸟们培训的经理在课程的一开头就说到“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你们未来几年在公司里最好的朋友也许就是此刻坐在你身边的人”时,陆琪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这个女生,而她也刚好转过头,抿着嘴朝陆琪笑了一笑,虽说有点勉强,不过好歹还不算不以为然。不过坐在她对面那个高挑又漂亮的女生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了——她是在陆琪坐下之后没多久来的,至于为什么会选这一桌,后来她自己是这么解释的:“那边有个发胶男太碍眼了,坐在这里刚好看不见他。”
也许是看到大部分人好像都不太认同自己的话,经理笑了笑,随手放下了刚拿起来的讲义,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几句话:“如果你们是在一般的企业里工作,可能过很多年也只认识自己部门的那几个人。就这么几个人整□□夕相处,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很好,也有可能很糟糕,但不管怎样,你们一定都会很了解彼此。但是在这里不一样,在每个项目里你们都会遇见不一样的人,人来人往,应接不暇。别说了解,可能某一天在办公室里你跟某位曾经一起做过项目高级别同事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对你说了句‘嗨’,但是实际上,他认识的人太多了,所以可能根本就没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你们会需要人鼓励,需要人扶持,尤其是在刚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既然指望不上那些焦头烂额的前辈,此时此刻身边这几个与你一起从零开始学习奋斗的伙伴,当然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啦。”
这些话说得既率直又朴实,不禁让新人们议论纷纷。经理满意地将手交叠在身前,就像母鸡看小鸡仔一样满脸慈祥。而就在那一刻,本已关上的教室门却忽被人用力推开了,巨大的响声令大伙儿齐齐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短发女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大夏天的跑了一头的汗,不过脸上表情倒是挺镇定的。
“对不起老师,今天堵车实在太严重了。我明天一定会更早出门,绝对不会再迟到的。”
“第一天就算了。找个地方坐下吧。”
短发女生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空位直冲过来,片刻之后便安安稳稳地在陆琪对面坐下了。不知为何,陆琪总觉得她长得有点凶相,而方才那毫不畏惧去道歉的架势更是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女王的气场,让陆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身,向后朝着椅背的方向移了移屁股。
在这一刻,她是一点也不相信,这样的四个人真的可以成为闺蜜团。
可是很快,她便发现四人虽然性情不同,可是她们这个小团队在培训的过程中竟然出奇得默契。培训采取了老套的计分制,第一名有团队有奖励,最后一名需要表演节目。文文静静的魏凌英语很好,她每次都能很快就读完长长的案例资料,抓出重点,让其他三人彻底从语法和词汇的牢笼中解脱出来。善于表达的周轶卿很乐意包揽所有回答问题的活计,她不像另外三人不爱举手,所以她当然是为团队得分的主力军。向若菲则比较精于察言观色,每次在案例分析时碰到难以解决的难点,她就会适时地向几位帮经理一起培训的高级别同事求助,语气既不示弱又不显摆,让人家一不小心就多给出了几句提示。这样一来,这个原本躲在角落里最低调的小组竟一时也表现得风生水起,过了三天,她们的得分居然和热衷抢答的发胶男组不相上下,着实让人大跌眼镜。
☆、三缺一(4)
***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厉害,就我最没用咯……”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陆琪不禁长叹一气。她记得自己当时一直都在为团队的胜利而高兴欢呼,可是除此之外,却好像真的就没什么实质性的贡献了。
“不会啊,当时小组讨论里大家争得很凶的时候,大多是你来控场的吧,‘别吵啦别吵啦’,这样这样……”隔着快要见底的大汤锅,魏凌伸出手,像麻雀扑闪翅膀那样在渐渐变凉的空气里淘气地挥了两下。
“啊?我的动作居然这么二?”对于这样的“好评”,陆琪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
“嗯,而且下课发零食的时候你总是跑得最快,每次都能给我们带回来一大堆好吃的,让朕龙颜大悦,不然也不会有心情跟Tony Tang去别苗头。”吃饱喝足的阿卿已然收起了的棱角,捧着肚子追忆往昔,眼神中是少见的柔软。
“讨厌啦你们俩!”看来把视线从魏凌身上移到阿卿身上并不能多得一分安慰,于是陆琪索性垂下脑袋,用手把整张脸都挡起来了,结果引得对面又一阵嬉笑。比起被热气扑满的面颊,手心还是有些的宜人的凉意,压在颧骨和嘴唇上,让整个人似也镇静了几分。明明不谙辣性却仍从红锅里捞了很多东西塞进嘴里的结果就是让整个嘴唇都变成了肿热的红肠,想到这儿,陆琪移开双手拿起手机,打开自拍模式,像模像样地照了好一会儿,发现唇色不过是比平常更鲜艳一点,远不到大红肠的程度,这才如释重负地又抬起了头。
“对了,吃饭之前你给魏凌看的是什么照片啊?”看到陆琪的手机,阿卿大约是想起了之前自己心不在焉时她们俩却吵吵闹闹了半天情景。
“哎,不就是我妈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嘛……那人一加完微信就问我要照片,看完之后连聊都不聊,直接丢下一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删号消失了。你说这人是不是外貌协会肤浅男……”
一边说着,陆琪一边翻出那张发给相亲男的照片。魏凌在旁边不以为然地耸着肩,而周轶卿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把视线重新聚焦到陆琪的身上,从头到尾甚至没碰过她的手机一下:“不想相亲的话跟你家里好说不就行了,干嘛大费周章地拉低自己的形象、搞这种曲线救国……你当你妈是傻的吗?”
“我哪有!这就是我真实的形象啊……我可以找P得好看的照片发给他,可是他如果真的是外貌协会的话,就算现在看得下去,等见了真人一样会觉得不行嘛……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两个人都在P出来的照片上浪费时间呢?我觉得我的做法很对啊!我的三观可正了!”
“真实个鬼啊!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你的脸是咸菜干色的?别说你了,哪个明星没有几张丑照?光线角度不对都会拍出很奇怪的效果。”当阿卿说到“咸菜干色”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看到陆琪明显愣了一愣,然后又急急忙忙地翻起相册来,可是阿卿却没理会她的动作,而是自顾自义正言辞地说了下去,“你也不用糊弄我们,你愿不愿意去相亲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别老想着糊弄你妈,我们父母这辈人可精明了,他们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们不跟你较真是给你面子,有什么想法呀还是直接点说出来好,早点说服他们,也不用搞得像现在这么狼狈。”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要是能说服他们我哪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被说中了心事的陆琪这回总算是扯开面具、抬手摇起了白旗。在这一方面,她无疑是羡慕阿卿的。阿卿从小就很独立,她的父母也总愿意放手让她自己去做决定,虽然堂吉诃德小姐有时候在看待问题时是过于偏激了些,但是不得不承认,她对于自己的工作和爱好都有很明确的规划,她对自己相当负责,和陆琪在父母管束下的得过且过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一旁的魏凌跟着点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中全不见方才嘲笑陆琪时那般轻松,反而是有些古怪的焦虑感。与她并肩而坐的阿卿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可是对面的陆琪却一眼就看出了她欲言又止的沉默:“魏凌,你怎么了?”
“我……”女生终于不再点头了。她垂下视线,目光先是从自己的手机上扫过,又画了个圆弧途经阿卿和陆琪二人,最终定格在她正对面的那张空椅子上方,焦点渐渐散开。然后她的下颌忽然收紧,嘴唇越撅越高,别说能挂个油瓶儿,就连鼻尖都好像快要卷起来了。陆琪一看架势不对,已经回身去翻包了,而阿卿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眼睁睁就看着魏凌的眼圈儿渐渐泛红、嘴唇渐渐颤抖起来。
“哎……别哭啊怎么啦……我又说了什么呀……最近我怎么老得罪人啊,刚气走一个这会儿又弄哭一个……”阿卿一把抢过陆琪刚从包里拿出来的纸巾,像邀功似的递到了魏凌跟前,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该塞在她手里还是直接替她擦擦脸,于是犹犹豫豫地伸出缩回了好几次。陆琪斜睨着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而原本泫然欲泣的魏凌也一下子松开了紧绷的面颊,嘴唇一松,一边笑着,一边沿鼻侧滑下了两行泪珠来。
“我真不想让你们陪着我难受的……”而这故事也同她的泪水一道,在憋闷了许久之后终于如开闸泄洪一般,冲垮了魏凌这一整晚好不容易用插科打诨筑起的薄软心墙。
闺蜜们都知道,魏凌的男朋友在美国念书,因为大家每天中午都能看见她发微信跟男朋友互道晚安的场景。他们是大学同学,恋爱至今两年有余,也说不上谁屈就谁高攀,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志趣相投便罢了。在男生决定出国读研的时候,二人约定等到两年之后他毕业回国了就考虑结婚,谁料男生只刚去了几个月就开始嚷嚷着要读博,这让魏凌很是头疼。不答应吧,碍人前程,答应他吧,那谁又知道究竟哪一天才能等到他回来呢?
她也没什么招,自觉自己这风筝是放断了线,只能指望那些课程开得难些、再难些,索性让男友知难而退也是一条路。可是还没等男生那边有什么好消息,魏妈妈却跟长了只狗鼻子似的,一下子就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她开始给女儿洗脑,一开始说这男生太自私了,没什么好的,别等了,见女儿一点也不松口她又换了别的说辞,建议魏凌可以先去接触接触别的男生,如果真的碰上一个比他好的那干嘛不换一下呢?
魏妈妈还不像陆妈妈那样喜欢把表面功夫做得很漂亮,她直接就满屋子飞刀片,那张锋芒毕露的刀子嘴对内向的魏凌来说根本没法与之抗衡或是据理力争。她实在受不了这铺天盖地的压力,跟男友吐槽了可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还好频繁的出差和加班令她不必总是和母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