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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今天大老远跑到公司楼底下相亲,就是为了借机认清自己的真心、然后跑上来向我表白吗?”
“是啊是啊!所以你愿意接受我吗,亲爱的周轶卿小姐?”
阿卿从垒得高高的底稿堆中抬起头来,双目无神,黑眼圈显得有些重:“不愿意,我才不想还没结婚就先养一个女儿。”
虽然国定的七天长假才刚过了一半,可办公室里已经一簇一簇地坐了不少人。几个大项目的团队已先一步集合完毕,人多势众地占领了靠近茶水间和洗手间的那块“黄金”区域。陆琪吃完午饭进办公室的时候,蜘蛛先生Tony还笑靥如花地跟她打了个招呼,而陆琪只是对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便一溜烟跑到和他同组的魏凌身边约妹子一起吃晚饭了。
说起来魏凌看上去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相对面若国宝的阿卿来说简直不遑多让。也不知这两个人是怎么了,难道还有谁的春节会比自己更加悲惨吗?
“切……真不给面子!”陆琪把左脸搁在还没打开的电脑盖上,向右望着反射到阿卿眼中的莹莹绿光。阿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又显出了陆琪第一次见到她时感觉到的那种略显冷淡的“凶相”,这不是她惯常遇见难题时既兴奋又紧张的那种表情,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挪动的频率也不如以往,犹犹豫豫的,还敲了好多次退格键,怎么看也不像陆琪之前认识的那个工作狂。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加班啊?你的领队呢?经理呢?项目上的其他人呢?”
“都在家里吧。”周轶卿似乎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所以她都没给陆琪开口追问的机会,便飞快地反诘了一句,“你不是也一样吗?”
“唉……还不是因为要躲我妈……”既然提起了自己的心事,陆琪便也没心思再观察阿卿了。她转了转头,把整张脸都压在了电脑外壳上,就像是一只拱草堆的小猪,“呜噜呜噜”地拼命往里钻着。可是光藏好脑袋并不顶用,因为屁股早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所以一切大概也就是自欺欺人,怎么躲也躲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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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起来,相亲的过程其实也很简单。J先生到得是挺早,不过等陆琪坐下的时候,第一感觉对面不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男人,而是一个沉稳却木然的人肉沙袋。
不出所料,菜是陆琪点的,话题是陆琪找的,小哥扫起盘来挺快的,可是聊起天来却像是黑洞一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基本上就是陆琪问一句他答一句,每答一句就噎一回人。
“你有什么爱好吗?”
“打游戏。不过我打得不多,就下班和周末打打,也不花钱。”
“呃……那还有别的吗?”
“嗯……逛论坛。”
“什么样的论坛啊?比如?”
“哦,体育论坛,铁血军事之类的。”
“呃……好吧,那最近论坛上有什么精彩的话题吗?”
“有是有的,不过你们女生不会有兴趣,我也就不说了。”
J先生说得一脸诚恳,陆琪也只能“呵呵”陪笑了两声,可是她的脑门却飞过了一大群乌鸦,“啊啊啊”对这愚蠢的场景发出了居高临下地嘲笑。我的七舅姥爷!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有兴趣呢?说不定我就很想听听叙利亚的故事啊?
通过这般坚持不懈的努力,J先生终于成功遏断了每个话题所有可能的展开方式,很快便让热腾腾的餐桌温度直接就降到了冰点。于是,尽过力的陆琪也终于加入了无声的扫盘大军,而这时,吃饱喝足的J先生倒是有些醒转的意思了。
“话说……陆小姐难道不想问点你们女生感兴趣的问题吗?”
J先生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然而在陆琪看来,这个笑容不知因何似乎总有些猥琐的感觉,反倒是他先前紧绷着脸不笑的时候显得更憨厚些。男生向窗外瞥了两瞥,引得女生也不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方方正正的,貌似挺气派,只可惜陆琪个这大近视根本就看不见车标图案。
哎呀,真是太遗憾了。
陆琪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假装不明白男生的暗示:“嗯……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而这个回答显然是出乎了J先生的意料,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急忙向前探了探身子,很快又颓丧地撞回座椅靠背上。与此同时,他又转头朝窗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辆车,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也许还真是在父母的指导下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家境车房的台词,可是被陆琪这么一堵,最后只能生生憋回了喉咙里。
如此一来,J先生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又垂下头去,拿起筷子在饭碗中画着圈圈,用低落的语气轻轻地问了一句:“陆小姐能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吗?”
“嗯……我喜欢自信一点的男生,是那种有主见的碰到问题不会先大吵大闹、而是能很淡定地一步一步找到解决方法的男生。”
言下之意,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女生的面上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是不得不承认,她的腹诽还是挺恶毒的。难得在相亲这种比拼内功的舞台上占了上风,她多少有些自鸣得意,可是当她得瑟完回过神,那个“喜欢男生类型”的原型便渐渐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从一个浅浅的轮廓到一张清晰的脸庞,最终定格成一个略显嘲弄又漫不经心的微笑。
陆琪的笑容忽然就僵在了脸上。她不自觉咬住了嘴唇,目光涣散,一时之间,竟比一脸落寞的J先生也精神不到哪里去。
绕来绕去,竟还是没挣开他的影子。唉……
在一桌子残羹冷盘的映衬下,面对面的二人各怀心事,一个自怨自艾,一个魂不守舍,而这顿饭的句点自然也是画得不了了之。后来,趁着上洗手间的功夫,陆琪悄悄去收银台结了账,这让J先生那“家境优渥”的面子彻底无处可放了,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尴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邀请女生要不要坐他的车一起去别处逛逛,不然相亲时被女生请客了这算什么话?吃软饭吗?
“抱歉,今天我还要加班呢。”
陆琪扬了扬自己的电脑包,没再费神多客气一句,便径直坐上电梯摇摇晃晃地踱进了办公室。早在定今天这顿午饭前她就知道魏凌会在公司,所以那时就想好了可以约她一起吃晚饭,而经历了这个浑浑噩噩的中午之后,她也需要一个人帮她想个办法给陆妈妈一个交代、好让她不要纠结于女儿的敷衍以及奇葩的请客行径。谁知晚饭还没吃,竟然先遇见了一个人来公司用功但情绪古怪的阿卿,这让整个故事好像又偏去了别的地方。
☆、漩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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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说完了,该你了!”吐槽完毕的陆琪终于把脑袋从脏兮兮的电脑外壳上抬了起来。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用左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卿微微撅起的嘴唇。
“我没什么好说的。”
冷冰冰的声音渗入空气,并没有传得很远,很快就被厚厚的地毯给吸了进去,就好像一掌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转眼便一片沉寂。不远处有两个女生正嬉笑着走进茶水间,天花板上的一排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暗去,仿佛投石于湖中,倏忽在镜面上泛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却又归于平静,无声无息的,就好像这片空间里除了她们就没有人在似的。
陆琪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翻开电脑,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一边敲一边还夸张地摇着头。她从余光中看见阿卿也将手指头放在了键盘上,可屈屈伸伸好几次之后,却连一个键都没有按下去。她用左手捏住了右手指尖,越捏越紧越捏越紧,最终完全握在了一起,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电脑屏幕,就好像那里头有一样令人放不下的东西,可她却无所适从,不知从何下手。
失去了果决执行力的周轶卿看起来相当迷茫,而拒绝求助便成了她强烈自尊心下的仅存的坚定。
幸好陆琪能明白这样的感受。她停下手,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轻声低语道:“我们比其他人都清楚你有多厉害,所以在我们面前,你是最不需要逞强的。”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阿卿转过头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笑,伸手把自己的电脑往陆琪面前推了推,然后睁大了眼睛仰起头,将自己的后背往椅背上一摔,双手交叠于脑后,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不见往日的满满自信,反倒是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落魄意味,“厉害个鬼,混到如今这个地步,我简直是弱爆了。”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主题栏里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投诉信”,这让陆琪下意识便惊呼了一句“我的天”。她连忙往下读去,可是字里行间不过是些语气激烈却缺乏实例的控诉,例如“难以合作”、“不尊重同事”、“目中无人”、“工作态度差”,等等,陆琪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一连问了好几句“这人谁啊?”、“怎么回事啊?”、“投诉你工作态度差?鬼才信她呢!”。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反驳语好像是一个气球的充气泵,加了几次力后,让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周轶卿渐渐挺直了背脊。她揉了揉眼睛,鼻间一声闷哼,然后伸出手把电脑移到自己跟前,狠狠地瞪了一眼屏幕,然后“啪”一声干净利落地阖上了盖子。
“还记得前几周你来找我问对账函盖章的那个时候吗?我记得当时还跟你说过,我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睡满四个小时了……就是在那个项目上,我和领队因为任务分配的事情吵了一架,结果么,她就写邮件给经理投诉我咯。”
话匣子既已打开,先前藏在胸中难以启齿的软弱便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了。阿卿说,她向来很愿意尝试自己没接触过的新工作,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可以被人随意就当成垃圾桶。在那个项目上,领队把自己不愿意做的那些事情全推给阿卿不说,还逼着她必须将这些额外却没那么紧急、甚至可以不用在出差现场完成的工作先做出来,仅仅因为“这是领队的事”。为此阿卿每天都熬到大半夜,一边贴领队的报告,一边填自己的坑,而与此同时,与她同住一个标间的领队小姐每晚十点便准时躺平、戴上眼罩睡美容觉。
“怪不得你会生气,这人实在太过分了!”陆琪默默回忆了一遍刚才瞥到的那位发件人姓名,心里暗自祈祷着自己以后千万不要在项目上遇到这位极品领队,可是与此同时,从她口中吐出的却仍旧是那些世故圆滑的大道理,“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还是上级,因为嫉妒人家能睡美容觉就跑去吵架,这好像也过分了一点……”
“喂!说什么呢!”阿卿撅起嘴,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爪子一把捏住了陆琪的鹅蛋脸,眉心紧蹙,一下子又恢复到了先前凶巴巴的状态,“你怎么会觉得我因为这点小事就能和别人吵起来啊?难道在你们心里,我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难道你是沉得住气的人吗?你看人家若菲就被你的心直口快给气走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陆琪心下暗忖着,不自觉朝好友挑了挑眉。而这番不正经的戏谑表情可算是摸了一把老虎屁股——阿卿别过头去,响亮地“哼”了一声,可还不等身旁的姑娘捂嘴嗤笑,她的手上却突然发力,一下子边将指头下那张白皙的脸庞掐出了一片象征健康的粉红色。
“哎……痛痛痛!没没没……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吃痛的陆琪一边气鼓鼓地掰着阿卿那两根挂在自己脸上的手指,一边语无伦次地敷衍着好友的质询,“谁让你话只说一半的……哎呦……后来呢?”
“后来?”周轶卿垂下手,朝天翻了个白眼,“后来她气势汹汹地跑来找我茬,当众嘲笑我连贴报告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还浪费了她这么多时间去修改重做。在她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忙着赶进度——你知道的,那堆函证必须要在现场盖完章发出去的——而这都周四了,之前因为花了太多时间帮她的忙,到这会儿连自己函证上的数字都还没调整好,你说我能不急吗?”
“急,肯定急啊!”陆琪似乎能体会到阿卿当时的感受了。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把刚才那番沉不住气的评语给收回去,或者让身旁的女生再抬手捏一下自己的脸皮。
“这女人不光拖后腿,还搞这种火上浇油的幺蛾子,我本来都不想理她,可被她说得实在烦了,于是干脆就当着整个项目组的面顶了一句回去,说‘既然那么简单,那你自己去做不就好了?这样还能省下修改的时间,一进一出,不会耽误你十点睡觉的。’然后,这女人就急眼了呗。”
说到这儿,陆琪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当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阿卿说得云淡风轻,可陆琪听着却觉得格外揪心。倘若自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