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他们的懂事,她终究不必把母亲当得只能是个母亲。
毕竟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得过。
无形帝国之役结束后,轻重伤者姑且不论,共计三千余名死神死亡,当中更是损失数名正副队长级别的重要战力。
山本元柳斋、雀部长次郎、卯之花烈、狛村左阵、草鹿八千流、涅音梦、浮竹十四郎……
墨染闲依犹记得统一进行队葬时瀞灵廷上下一片哀戚,而在火光之后,所有人又得强迫自己暂时放下悲痛,日夜投入辛苦的复兴重建工程。
那时孩子们还小,她又因瀞灵廷人手不足身兼多项要职,每天家族、护廷队、真央灵术院、贵族大会来回跑,顿时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在那当口缓过去后,对她来说最难受的日子也结束了,除了与众人一道感叹、欣喜于瀞灵廷的全新面貌,倒是很少再想起那些悲伤无措。
时间从来都是最温和的良药,不论事由、不问对象。
无论战役多么惨烈、抑或他们在那时失去多少东西,每个人在那之后都成长了,因为他们的心变得更加坚韧。
她也是。
墨染闲依如此想着,手指轻柔地抚过慕咪耳后蓬松柔软的毛皮,惹得狗儿舒服地细玻鹧邸�
曾经她只是个成日自卑胆怯的贵族小姐,做什么都得看长老眼色──如今反倒是大半人都得看她脸色。
这反差有些大,尽管不符合她低调的行事风格,但说穿了其实还真是这么回事。
因着大战时期拯救众多贵族与死神的性命,她在贵族与死神中的地位日益稳固,发言渐受重视。
之后在京乐总队长居中协调下,她作为死神与贵族沟通的窗口,协助四十六室的阿万门娜由拉进行贵族由上而下的改革,消除歧视偏见,缓和双方由来已久的疏离紧张。
作为贵族家主,她伙同贵族友人深入耕耘流魂街,五千年来已经完成改善五十五区以前的住民生活条件。虽然仍有许多必须检讨的地方,但总算是看出了成果。
至于五十五区以后的环境条件严苛,她还得想想未来该从哪方面着手。
墨染闲依自觉不够聪明,资质能力在一众天分卓越的死神中只能算普通。然而如此渺小的她,勤勤恳恳地做着她能力所及的事,五千年来日积月累亦是为尸魂界做出了一番贡献。
继几名熟悉的正副队长接连隐退或晋升之后,她判断自己是时候继续往前进,于是在两千多年前终于放下她的第四席官──
以六名大法官之一的身分加入,成为中央四十六室的一员。
老实说现任的四十六室还是一样食古不化,不过有阿万门司书作为大贤者代表,她在大法官这边掌握尺度,要想像过去那般任性随意、做些莫名其妙的判决已经十分困难了。
而就算身为四十六室,她也不愿意入住清净塔居林,甚至连死神的身分都尚未注销,目前正以“唯一亲上前线作战的反骨四十六室”之称号被低调传颂着──
虽然这是从两个淘气的儿子那儿听来的就是了,真实性有待商榷。
墨染闲依微微抬头看向天空,随着云层散去阳光倾落,周围的雾霭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
收回目光望着边上的毛球们奔跑打滚,她说不清心上那股异样骚动的感觉为何,只得摀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带着些许凉意的风徐徐吹过,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映着清晨微弱的日阳细碎闪着光。
她突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夜晚,她缩着一双光溜溜的脚丫,靠在所爱的男人身边,那时湖面上映着夜空,而她眼底星光璀璨。
墨染闲依垂眸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唇边浅浅漾笑,内心蓦地柔软一片。
其实那晚的月色并不美,美的是对他无以言说的喜欢。
五千年了,真是好长、好长的一场梦。
墨染闲依拍拍慕咪的身子让她离开,自己则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该准备回家了。
她先是习惯性地整整衣襟袖襬,仔细地将皱褶抚平,而后低下头时看到脚上的草履,她眨眨眼想了许久,莫名有种,想把鞋踢出去的冲动。
兴致一来,她又想,干脆把足袋也脱了,初春的湖水正凉,靠岸边踢踢水什么的似乎很有趣……
“我不认为日前才着凉的人在这种天气玩水是明智的决定。”
剎那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墨染闲依不自觉地抚上胸口,手指微微收紧握成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
有些梦终究要醒,关于那些他不在身边的梦,五千年来她无时不期盼着梦醒时分。
“其实……其实我已经大好,不碍事的。”这番话说得有点抖。她唇角抑不住地轻颤,心脏则是无法控制地怦怦直跳,就不知道那一抽一抽揪紧的感受是疼的还是喜极的。
男人闻言低低地笑了一阵,迈出脚步往她走:“身子骨大好这种事,打我认识闲依小姐这愿望就没有一刻成真过。”
感觉对方离自己愈来愈近,墨染闲依垂下眼眸,抿抿唇没敢转身。
这些年他们偶尔想起便会以灵压对话,她通常是给他读些感兴趣的书、说说尸魂界发生的大小事,有时是漫无目的地闲聊,他问她答。
对方的态度一如过往,嗓音温柔诚恳,只是单纯给她的烦恼提意见还好,可占理时则不怼疯她不罢休。
虽然当下气极,但她其实真是很喜欢听男人揶揄她那低低的笑声,像一股清泉汩汩滑过心尖,整颗心都被他的笑熨得服贴。
五千年听来漫长,盼着磨着,习惯后眨巴眼也就过了。
这期间她很少提自己的事,他亦不会告诉她身处无间那片阒黑的感觉,对彼此近况的掌握,多是从两个孩子那儿听来的。
孩子对他们父亲说了什么母亲的事,墨染闲依自然不得而知。
她现在唯一清楚的只有她对于久别再会非常、非常紧张的事实。
六条大白犬们已经蜂拥而上,背对着他们她似乎听见了小小姐发出撒娇的呜咽声。
啊──能这么大方真好啊──
“久别重逢,闲依小姐不与我说些什么吗?”蓝染蹲下身抱抱他们的狗儿,其中双手在慕咪与小小姐头上停留稍久。
他瞅着身前似是绞着手正犹豫些什么的女人,内心觉得好笑。不久前他们才说过话,把无间梁柱裂缝的事传达给总队长的也是她。
怎么再会的心理准备做了这么久,她还是紧张成这样的?
在他终于有所动作之后,这女人该明白不必四十六室允准,他自有办法靠自己走出无间,麻烦她转达也不过是给尸魂界打个招呼、顺便表达他意图谈判的诚意。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当封印跟不上他解除的速度、技术力无法确实拘束他经过五千年增长的灵压之后,不必经由无间之门,直接破坏掉地下大监狱倒在情理之中了。
没选择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不想给他的女人找事。
毕竟她的身分特殊,他可不想甫见面就惹她生气。
唉,结果谈判成功人都出来了,保尸魂界安稳的短暂卖身条款也签了,他女人却是连脸都不给看。
“……前几天才与您说过话,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墨染闲依闷声道。愈是努力想压下心上的骚动,胸口乃至眼睛、鼻尖愈是泛酸。可这股酸涩过去,心尖又似萦绕些许甜腻,全身都暖了起来。
五千年了,她很努力地活着、很认真地享受持续进步的每一天,每个早晨睁开眼,她都更加喜爱如今这个骄傲的自己。
这般美好,多么想让这男人亲眼看看。
然而想着念着,终于盼到时她竟却步了。
她想,或许这不是紧张……
“闲依小姐,妳是在害羞吗?”
探出双臂就能把人揽进怀里的距离,蓝染眼里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定在女人微微泛红的白皙脖颈。
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初春景致正好,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绽开几抹鲜艳的色彩。他的女人闲静地站在那儿,身姿优雅挺拔,背影柔美,小小的个头什么都不做便占去他大半注意力。
她的生命不断地前进,可她身边那股宁静平和的氛围却是永不更迭,使他深受吸引。
“估计……是的吧,”墨染闲依不自觉咬咬下唇,细声道,“五千年,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蓝染笑笑:“我从不介意妳的容貌,闲依小姐。更何况,我印象中的妳眉眼生得极好,那般细致或许会随着年龄增长更添韵味。”
“若我转身后,结果并不如您预期呢?”墨染闲依唇角微扯。
“不如我预期?”蓝染思考一会儿,而后呵呵笑玻鹧郏澳强隙ㄊ敲赖貌豢煞轿锪恕!�
墨染闲依闻言不禁挑起一边眉毛,发难道:“哇,您对我的外表还真是不期不待啊──”
话才说一半,她已经被男人不由分说地旋身过来,揽进厚实的怀抱里。
挣扎着想离开,没想抬头便撞进一双漂亮幽深的棕眸,男人笑盈盈地端详她的面容没有言语,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是让她一时失了心神,内心一阵悸动。
待她终于回过神,耳根、脖颈、面庞因羞窘烫得可怕。
怎么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姑娘似地为男人隽朗的外表失了魂……
“不问我感想?”蓝染见她一脸傻愣,忍俊不禁地摇头。
“啊……恩,您、您有什么感想?”四目交对,墨染闲依才想撇过头回避对方的视线,可他早知道她内心所想,手指轻轻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是让她无法自由活动。
蓝染见她表情无辜,本想说些什么逗她,思绪在脑中绕了一圈,终究认真道:“妳似是……变得更加动人了,闲依小姐。这确实……不在我的预期之中。”
他一番话说得犹豫,并非言不由衷,而是事情难得往他意料之外发展,一时无法拣出最适当的说法。
过往与双胞胎例行对谈,他们总是强调身处这个看脸的世界,在靠着外在魅力加分、成功吸引到他们的小花小蝴蝶前,他们决定要停在青年阶段久一些。
他随口问他们这么做,如果外貌年龄相差过大,是否会害他们的母亲难以启齿与他们的母子关系?
那会儿听了他的问题,双胞胎欲言又止,咕哝不这么做他们才要自卑──
原来是这么回事。
蓝染拇指抚上女人眼尾几不可见的细纹,过了五千年,她的皮肤依然白皙细致,尽管确实看得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但或许是她勤加保养,那些细小的纹路不离得如他这般近,稍远些也是看不出来的。
她身子骨娇小,身材仍是那般不必增减一分的秾纤合度。五官没怎么变,还是一样漂亮秀气,差别只在头发长了,此时随意地绑了马尾松垮地垂于胸前──而南云嫡女的血统让她如墨的发丝甚至掺不进任何一点白。
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事前准备好安抚她的台词倒是都用不上了。
“妳可是……静止了时间吗,闲依小姐?”蓝染深吸一口气,看着女人的表情略带点无奈。
手掌轻柔地覆上男人的手,墨染闲依把它稍稍拉下,靠上脸颊笑咪咪地蹭了蹭:“小空与千风说绝对不要比我显老,五千年了还是那孩子气的模样。”
“妳呢?”
“我吗?”墨染闲依眉眼弯弯,“卯之花队长说过,我有副时间过得很慢的身体,或许是因为这种体质吧,五千年就长了这点细纹。”
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就如同蓝染说的,她的烦恼真不是烦恼,简单些看待就过了。
心宽,心就年轻了,连带影响到外表也说不定。
“不过体力确实大不如前了……最近膝盖还总绷得疼。”她不以为意地笑笑。
蓝染定定地看着这个让他上心的女人,其实外表于他就似个礼物盒,包装得精致些提升的只是对内容物的期待程度,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里头的东西。
他的闲依小姐气质愈发温润美好,而五千年过去,她见着他这般羞涩的模样仍是数千年如一日。
她浅浅笑着的时候,颊侧的酒窝若隐若现,他看她真是永远都看不腻啊……
听着女人在怀中说“真好,能让您陪我一起变老”,蓝染终于没能忍住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细细密密地以行动告诉她,他有多么喜爱这个女人。
他曾允诺不会让她等太久,眨眼便是五千年。女人的青春哪堪这般蹉跎,偏偏她就这么死心眼地等着了。
没有他在身边,她活出了自己本该有的模样;如果有他陪着,又该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久违地感受对方胸膛的起伏,墨染闲依身上染上熟悉的干净气息,深深觉得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听着彼此鼓噪的心跳,她攀在男人身上细细地喘着气,如此亲密已经许久未有了,双腿竟有些发软。
唉,老了。
墨染闲依微微抬头看向男人的侧脸,轻声低语:“依您的能力,您大可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哪天……”
“没有哪天,”知道她想说什么,蓝染手指轻点她的鼻尖,似笑非笑,“我并不喜欢失败,但承认失败对我来说的确是很有帮助的一个体验。再说,我也不是个输不起的。”
墨染闲依没听懂他想说什么,才稍稍拧起眉,却马上被男人的手舒展开。
“两万年的刑期,尽管我已经靠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