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驻现世的死神,每个月都必须提交任务报告,通常队士们都会到穿界门负责人那里,以地狱蝶通讯进行口头报告了事。只是墨染闲依比起口头交差,更喜欢把自己做过的事记录归档。
这个月里执行的魂葬对象、在现世观察到的虚的情况……她都会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然后再盖上六席官的专属印记以示负责。
墨染家的人们做事不留人口实,祖父的耳提面命她永远不会忘记。
话虽如此,墨染闲依偶尔还是会公器私用,在报告里夹杂一份她的现世心得,并特别注明“十三番队队长浮竹十四郎本人亲启”,外加盖上一个大红色的“密”字。
这份心得她只想与这名温柔的前辈分享。因为她知道心细如他,定能明白自己在现世琢磨出的体悟。
“要跟着心走”──这是乱菊最常对自已说的话。
每每举起红蝶,无论剑尖直指的是惊惶的整、还是早已迷失自身的虚,墨染闲依内心都会如此默念。
死神的职责是引导,而非杀戮。
转队的第一天,浮竹十四郎在番队例会上,就是这么叮咛他底下的队士们。
当时墨染闲依还不是十分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如今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大姐姐,这个会痛吗?”眼前的整只是个小男孩,还这么小,却得面对自己已经过世的事实。他在自己的家里徘徊数日,母亲一味的哭泣,未能理会他的呼唤。
如此悲伤,使他开始有了些许虚化的现象。
墨染闲依蹲下来,视线与之齐高,摇摇头温和地看着他:“这是红蝶,现在只是一把刀。”
将斩魄刀举起来比划,墨染闲依轻声念出解放语:“织就一把轻柔的梦,破茧吧,红蝶!”
只见红蝶的刀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又一颗有着蝶形外观的泡泡。
奇特地振着翅、五彩缤纷的气泡中,投射出小男孩过往所有快乐的回忆。
“哇──好漂亮呀!”小男孩被一团蝶形泡泡包围,开心地跳上跳下,正欲向一旁的墨染闲依说些什么,没想眼皮愈来愈重,墨染闲依的身影则在气泡的另一边显得愈来愈模糊,“大姊姊……”
“不疼了……好好地睡一觉,红蝶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看着眼前的男孩魂魄随着破裂的气泡消失在视野中,墨染闲依蓦地有些鼻酸。
如今她已经见识各式各样的魂魄,理应对魂葬麻木了。可孩童的整,那么纯粹,对于未知也只在乎痛不痛。
既然死神的职责是引导,那么她做对了吗?
斩断孩子对家人的留恋,把他送到流魂街,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等待转生、抑或是迎来消亡。
将红蝶收进刀鞘,墨染闲依自顾自地想了许多,可这问题终究得不到解答。
*****
时序推移,尸魂界迎来了墨染闲依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季。
雨乾堂外的长廊,十三番队队长浮竹十四郎身披毛毯,专注地看着手中刚拆封不久的机密文件,一旁放着随件附上的纸箱。
“队长,外头风凉……”十三番队副队长──志波海燕顿了顿,斜觑边上的物品,了然道,“您又收到闲依小妹送来的现世生活实录啦?”
浮竹十四郎点点头,笑得温柔:“能够知道闲依过得好,派她过去的我也比较放心。”
志波海燕笑笑,率性地也在廊边坐下:“如果负责收发文件的队员知道他们每个月小心翼翼送过来的机密文件,竟是闲依小妹的现世炫耀日记,肯定会气急败坏地找她理论。”
“所以这是只属于我跟她之间的秘密,海燕你可别不小心说漏嘴。”浮竹温和地勾起唇角,“对了,这回闲依可是提起你了。”
“我?我有什么值得她挂念的?”话虽如此,志波海燕仍是乐呵呵地催促浮竹继续说下去。
浮竹于是将一旁的纸箱往他推:“再一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了吧?闲依在报告里感叹今年无法亲自向你道贺,于是趁着这机会送上给你的礼物。”
志波海燕有个妹妹空鹤、以及么弟岩鹫,三人都是十月出生。往年墨染闲依总会到他们家去,一同庆祝他们的十月生日。
今年她人在现世,只能以送礼的方式表达祝贺。
纸箱里有给空鹤的烟管,上头细心地刻上一个鹤字。一边折得方正,上头还用缎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的头巾是给岩鹫的,绿底布边以金线绣了只展翅的鹰。
最后是被特别包装过、给自己的礼物,志波海燕见状便有些得意,身为大哥被特殊对待是应该的!
志波海燕一边向浮竹显摆自己在墨染闲依心中的崇高,一边拿起上头附的一张卡片,内容是这样的:
志波大哥:
虽然时序已届冬季,闲依仍决定把它作为您的生日贺礼。这是今夏闲依到玻璃工坊打工时的作品,夏日风物冬日才送至,还望海涵。
注:内容物易碎,因此需要特殊包装,并非是因为您特别伟大唷!
与志波海燕一起读完卡片的浮竹忍着笑意,看着对方拆开包装。
躺在小盒子里头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风铃,上头绘制着碧蓝的海,海上有只燕。铃下坠着短册,上头单题了个“阳”字。
就算在冬日,志波大哥仍像太阳一样耀眼。
没有明说,墨染闲依的心意也很清楚了。志波海燕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微笑。
他的妻子志波都时常赞美墨染闲依的心灵手巧,不时念叨着她未来的夫婿该多么幸运。
可惜这女孩儿死心眼得很,几十年过了内心也只住着那个人。
“我与闲依的双亲过去时常往来,他们都是我见过特别和善的人。”浮竹看着河面,有些怀念道,“闲依也是,太过善良了。”
太过善良,所以见不得别人为自己的事伤神,于是习惯性地把愿望都隐藏起来。
不过那都过去了。
现在的闲依已经多少懂得为自己而活,从每个月送来的报告便可见她的改变。
死神的职责是引导,可能够引导死神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心罢了。
浮竹十四郎如今十分期待,待五年的现世之行结束后,墨染闲依将会变成何种模样?
*****
拥有高度灵力的人类可以看到魂魄,自然也可以看到死神。
墨染闲依在现世倾向尝试各种不同的工作,不会在其中一个地方待太久,但只有一间老式糕饼店她会多次上门帮忙。
理由很简单──独自一人撑起糕饼店的老婆婆看得见身为死神的她,而那位婆婆也是她来到现世后,渡化的第一个女性整灵的母亲。
很多时候,“看得到”这件事本身并非什么好事。
至少对那位婆婆来说,她没因此少被疏远过。
墨染闲依没见过自己的祖母,只有多次听祖父提起,祖母是多么尊贵美好的女子,以一介女流撑起墨染家世代的荣耀。
可惜生下墨染闲依的父亲后落下病根,不久便离开人世。
“老太婆我已经看过很多死神来来去去,还真没看过妳这种把刀拿来变戏法的。”糕饼店久纪屋的久纪婆婆总在两人独处时,乐呵呵地与墨染闲依话当年。
“不是戏法,这只是一种仪式。”墨染闲依一边把店门口的布条收进来,一边拉下铁门笑道,“最简单的方式是拿刀柄直接扣上魂魄的脑门,盖上章,货物送达,可喜可贺。婆婆,您说是吧?”
渡化久纪婆婆的女儿那回,墨染闲依就在她们眼前斩杀了一只虚,也正是看到那粗暴的画面,两个人,一人一魂哭得乱七八糟,怎么也不肯好好地听她说。
虽然她大可二话不说直接把久纪婆婆的女儿送走,但毕竟是自己第一份魂葬工作,她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人们因为看不见而畏惧无形之物,却也因看得见而恐惧眼前的死神。
墨染闲依当下只能叹口气,然后举起红蝶,念出第三种解放语。
红蝶在斩魄刀种类中属于特殊型,兼具战斗辅助与精神系的能力。
麻痹黑蝶能给予状态加持、杀戮黑蝶是等价交换的致死招,至于渡化小男孩的气泡蝶仅仅只是幻觉罢了。
小男孩内心投射出来的是与家人吹气泡时的快乐;久纪婆婆的女儿当时所想的则是各种与母亲一路扶持制作的糕点。
当他们陷入过往的情景中,自然也不会注意到红蝶的刀柄早已悄悄地抵上他们的前额。
“死神小娃儿,妳说,在我这把老骨头死后,还能到你们那个地方见我女儿吗?”慢吞吞地起身把制作糕点的台子擦过一遍,久纪婆婆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墨染闲依闻言一愣,随即还是诚实道:“不一定呢!流魂街分成很多区块,您与久美子小姐被安排到的地方可能并不相同。”
见久纪婆婆一脸失望,墨染闲依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过,拥有灵力的整靠自己的力量也有机会进瀞灵廷成为死神,婆婆不是说久美子小姐也看得到那些东西吗?如果哪天她也能够成为死神,四处巡逻时或许能见上一面吧!”
将隔天要贩卖的商品整齐地摆放上架子,墨染闲依仍是劝道:“婆婆,就算有见面的机会,我想久美子小姐还是会希望您好好保重身体。您没忘记吧?那天见到的久美子小姐的记忆。”
久纪婆婆当然没忘,她看到女儿最快乐的时候,便是从小与自己制作糕饼的回忆。当久美子考上糕点师一级证照后,还开心地与她描绘“久纪糕饼屋”未来的蓝图。
丈夫早逝,她一手拉拔女儿长大,见证了女儿一路求学、拜师学艺、学成后与忠厚老实的男友结婚,然后生下宝贝孙子。
本来是时候收获幸福了,没想到一次到国外参加糕点师比赛,却遭遇了车祸。
女婿曾经问过她,要不要把久纪屋关了,到市区与他们一起生活?
如果没有遇到墨染闲依、如果没有看到久美子的回忆,或许她会答应吧!
“呵呵,妳这小娃儿总爱操些不必要的心。”捶捶自己略显佝偻的后背,久纪缓缓地走上楼,“再过不久就新年了,我那贴心的女婿与孙子早说了要来我这儿帮忙年节的生意哪!唉唉……不是我说,我孙子真可爱得紧,到时妳有空也过来一趟吧……”
乐呵呵的老迈嗓音最终隐没在楼梯那头,墨染闲依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不自觉地微笑。
因为她似乎已经能够预想到,一幅祖孙共同制作糕点的甜美画面。
脱下义骸,将它放进久纪婆婆为她准备的收纳盒。
墨染闲依提起红蝶,该是继续履行死神职责的时候了。
与掠过窗边的地狱蝶一同迅速离开此处,墨染闲依并没有注意到──
久纪屋的后院里,有只双眸闪着金光的黑猫,摇着尾巴,慢悠悠地跳下围墙,消失在空座町的夜色中。
☆、第十六章、现世杂记(二)
“大姐姐,外婆说妳会回很远很远的老家过年,所以我先跟妳说声新年快乐!”久纪婆婆的孙子──春名麦,以天真无邪的清澈童音,眨巴着眼对墨染闲依说道。
墨染闲依本来是打算在现世跨年后再走,没想因为队员交接上的问题,必须提前三天开始她的假期。
尸魂界的贵族对新年的传统仪礼非常重视,所以她难得扎扎实实地排满了一星期的假,准备回家听长老们的训。
从上衣内袋拿出一份小小精致的御年玉袋,墨染闲依笑着递给男孩:“虽然现在确实早了些,但大姐姐还是预祝小麦新年快乐。”
久纪屋的糕饼在这一带很有口碑,遇上新年更是忙碌。店里客人来来往往,预订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只靠久纪婆婆与店里唯一的女店员确实有些吃力。因此小麦的父亲提前向公司请了假,带着他一起回来帮久纪婆婆的忙。
尽管小麦还只是个读幼儿园的小小孩,却已经十分明白事理了。
墨染闲依一星期前刚见到他时,这小小的身影便是穿着印有久纪屋图样的小围裙,彬彬有礼地在店内帮婆婆接待客人。
久纪屋里的各式糕点,无论是口味、外型、还是制作理念,小小个头的男孩都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看着这样的一家子,墨染闲依深深感慨这就是所谓的世代传承。
突然也好想有个自己的小孩呢!她暗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死神小娃儿不多留几天再走?”晚餐过后,待女婿把孙子带上楼洗澡歇息,久纪婆婆便从架子上拿下一盒精致的糕饼,一边与准备离开的墨染闲依闲聊几句。
墨染闲依摇摇头:“假期排不拢,只能乖乖回去找上司报到。”
“我年轻时还以为死神是什么妖魔鬼怪,实际接触以后才晓得原来跟我们没啥两样。”虽然上了年纪,久纪婆婆包装糕饼外盒的手法还是十分利落,没多久一份有质感的糕饼礼盒便放到了柜台上。
“是呀!一样的生老病死,也一样有所谓的公司制度。”墨染闲依轻声笑道,“我只是其中的小小职员身不由己呀!”
“唉!才几个月妳就已经变得像个真正的人了。”常常开口便是人类世界的用语,若非亲眼所见,她怎样也想不到这竟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死神。久纪婆婆摇摇头,与墨染闲依一齐走到后门,然后将礼盒递给她。
“婆婆您太客气了。”墨染闲依笑玻Я搜郏炒拥亟庸苑降男囊狻�
“妳不是说妳有个对糕点特别挑嘴的祖父吗?这可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