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五层板楼，样式老旧。因为临近奥体公园，板楼被青葱的植被环绕，若是夏天，肯定一片生机盎然，鸟语花香，不失为一个清幽舒雅的所在。
在京城这样独具一格，仿佛与外界隔绝，孤单矗立的房子并不多见。但吸引嫪云卿目光的却不是老房子散发出来的古旧遗世味道，而是那一层层几乎将整个板楼遮蔽起来的青翠爬山虎。
已经是隆冬，那些爬山虎依旧旺盛，带着盎然的生机将整个楼房包裹起来。前日的一场大雪尚未融化，那层青葱在刺目的白和萧索的灰中就显得格外惹眼。
这根本不合常理，嫪云卿皱了皱眉。后面的车按响喇叭，嫪云卿回过神来，堵了许久的车队有了疏松的迹象，他踩下油门，保时捷随着车流缓缓驶过高架桥。那座怪异的房子也渐渐消失，窗外被其他的风景取代。
嫪云卿最近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叶和姒艾就要出国的缘故。他曾极力说服柳叶让他一同前往。柳叶却一口回绝。
“还能不能行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跟艾艾单独相处，你偏要来做灯泡。”柳叶一脸鄙夷。
嫪云卿还想坚持，“这次不知道又会遇到什么事情，多个人多层保障。”
柳叶打断他，笑道：“放心，以我们两个的本事，这世上还真没有几个能奈何得了我们。我会将姒艾安全带回来的。”
嫪云卿无奈，“谁担心她，我是担心你，你可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柳叶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看他的眼神故意带上丝怪异，不等他再说话，跳起来从他家逃走了。
嫪云卿叹了口气，将车开进公司所在的产业园，停到固定车位，打开车门，走下来。
嫪云卿脑袋昏昏沉沉，锁了车，抬头，然后怔在那里。脑袋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他的公司。
嫪云卿看着面前浅灰色的板楼，绿色的爬山虎从楼顶郁郁葱葱的爬下，有几条甚至延伸到了他脚边。
这是北四环的那座奇怪房子！他竟然到了这里……嫪云卿脸色凝重起来。
老式的房子后面每层都开有长方形的玻璃窗，但窗户紧闭，被绿色的爬山虎覆盖，如果里面有人居住，肯定是终年不见日光。嫪云卿站在房子的侧面，几节台阶上方有一道紧急逃生的侧门，台阶两侧的铁质扶手锈迹斑斑，是经年风吹雨淋留下的痕迹。
这道侧门可以通往每个楼层。嫪云卿走上台阶，站在门前，右手伸出，犹豫了一下，推了出去。
破旧的木门向里打开，数条吸附在门上的爬山虎垂了下来，成了一道天然帘幕。嫪云卿走进去，上楼。
皮鞋踩着木质楼梯往上，古旧的楼梯间断发出腐朽断裂的声音。嫪云卿一直往上走，经过二楼、三楼，很自然的停在四楼，目光望向空阔的楼道。顿了顿，继续朝前走。
在第二扇门口停下，嫪云卿轻轻扣了扣门。没人回应。他等了会，门把手旋转，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站在窗户旁，正专心看着窗外的风景，听到他进门，缓缓转过身来。
嫪云卿微微一怔，不止是因为这人生的十分俊逸，还因为他身上有股仙家的卓然之气。
“你……”嫪云卿犹疑。
“山野精怪，不足挂齿。”长衫男子对他微微一笑，眉眼菁华，“请坐。”
房屋中家具简陋，除了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古琴，实在是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嫪云卿在茶几旁坐下，这才将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长衫男子给嫪云卿倒了杯茶，见他眸光中带着探究，遂道：“那是家兄，患了肺癌，卧病在床，不能起身迎接贵客，多有怠慢。”
嫪云卿道：“他也是……”想了想，确实不知道这长衫男子隶属五行中哪一行。
长衫男子摇头，“他是普通人。”
嫪云卿有些了然，不想道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请您来此处，实在是迫不得已。”长衫男子脸上现出歉意，“家兄染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见着越来越虚弱，我术法不精，只能勉强延长他的寿命，却不能使他恢复健康。希望贵人能施以援手，帮助家兄。如果真能让家兄从病痛中脱身，我愿意结草衔环报答您。”
他说话的时候，嫪云卿一直盯着床上的人看，此刻突然道：“他阳寿已尽，救不活了。”那人的眉心轮已经发黑，有被判官判笔划上的红叉，“本来三个月前就该去转生殿应卯，你却赶走了来勾魂的无常，勉强保留他的魂魄，让他在人间苟延残喘。”
长衫男子眼角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太年轻，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经历，好多风景没有看到，我不希望他带着遗憾死去。请您帮帮他。这些日子，我每天在屋顶瞭望，看到您的车停在高架桥上，我就知道您与芸芸众生不同，只有您可以救家兄。”
长衫男子眼角有泪意。嫪云卿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翻出一颗仙丹，递给他。
“这是红螺寺金泥法师炼就的仙丹，可以帮你哥哥恢复生机。”嫪云卿道：“只是药效短暂，篡改生死是逆天的事情，我不能鲁莽的做决断。”
长衫男子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将仙丹小心收下。
嫪云卿起身，不再看他，快步走出门，下了楼。走下台阶，面前景色大变，嫪云卿站在公司办公楼下，如果不是手上还沾着楼梯扶手上的铁锈，他定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黄粱之梦。
有熟悉的同事走上来跟他打招呼，嫪云卿收敛心神，跟他们一起进了旋转大门。
如意将仙丹和水给病床上的柳佟服下。感觉柳佟的身体渐渐有了生气，眼皮颤动，如意隐去身形。
柳佟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发现身体不像之前沉疴那样麻木笨重，反而充满活力，禁不住高兴起来。
柳佟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触手温热，他疑惑四顾，空荡荡的屋子并无他人。柳佟觉得疑惑，他本以为自己患病已经死了，却不想起死回生，匪夷所思之外又感侥幸。
他家道没落，父亲的房地产生意失败后，所有财产被冻结，银行存款尽数充公，只因不小心卷入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某高层人员受贿事件。父亲铃铛入狱，剩给柳佟的只有位于北四环的这栋老旧板楼。他寄居在此，祸不单行染上风寒，去医院拿药，却意外被告知是肺癌晚期。万念俱灰，他身无分文，只好回家等死。
然而老天爷却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的身体奇迹般恢复了，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他的雄心，他的壮志，都还等着他去实现，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柳佟喝了一口茶，温暖的液体流遍全身。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被爬山虎遮蔽的窗子，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忍不住想要咳嗽。稳定了下气息，柳佟看着白雪覆盖下的京城，默默盘算起自己的计划。
☆、第四十四章 长生界（下）
姒艾坐在落地窗边，有些落寞的望着窗外。
行李箱收拾了一半，敞开嘴，一两件针织衫耷拉在箱口。柳叶已经安排好私人飞机，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出发，前往瓦努阿图。
姒艾按了按右胸，心脏跳动的有些急切，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它早已迫不及待。
三魂七魄还差一魂，她却再也等不及。姒艾点亮传音束，接通远在南极的龙四和如如。
如如兴奋的声音响起，“姒艾！”掩盖不住激动。
姒艾笑了笑，问：“还好吗？”龙四带如如去南极是有目的的，说是要在那里向他求婚。大家都知道这事，只有如如还蒙在鼓里。
“挺好的。”如如笑，“南极很漂亮，我们还看到了极光，有很多国内看不到的奇景。你真该一起来。”
“开心就好。”姒艾笑道：“你告诉龙四，如果他对你不好，或者始乱终弃，我不会放过他的。”
如如有些吃惊，他一直觉得姒艾是铁石心肠的一个人，没想到她还是关心自己的。龙四在旁边探头，想要窃听传音束里的话。如如推开他，走到冰川边缘，道：“放心吧姒艾，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坏。”就像你也不像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样淡漠。所有的人，只有深入了解之后，才能渐渐看清他们的内心。
姒艾道：“那就好。”
传音束的光在指尖熄灭，如如吸了口南极凌冽的空气。龙四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咬他耳朵，问：“老妖婆跟你说什么了？”
如如笑道：“她说自从你走后，后院里的玄血骷髅十分寂寞，变得沉默寡言，好像得了抑郁症。”
龙四怔了怔，想起自己断了一条腿，躺在姒艾楼下的惨状，哼了一声，“不要她提醒。我的爱人，我自己知道疼惜。”
如如微笑起来。两人相拥着看了会儿冰景，然后手牵着手，朝露宿的木屋走去。
屋子里沉寂下来。姒艾起身，想要去冲个澡。窗户外有黑影一闪而过，姒艾目光追随着那道影子，突然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京城的夜色里飞奔。姒艾脚下踩着屋脊借力，从一座座高楼大厦上跃过。
前面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跟踪，身形逐渐加快，在北四环突然分成两个黑影，一个向东，一个往西，消失在夜色中。
姒艾悬浮在空中，顿了顿，缓缓落到地面。握成拳的右手渐渐松开，姒艾静静打量着面前的老旧板房，走到旁边的破败长椅上坐下。
冬天的夜晚十分寒冷，姒艾从家里追出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衣，但她并不感觉冷。
跟柳叶通了话，让他将出发的时间推迟到新年夜。姒艾看了眼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房子，起身，原路返回。
姒艾刚到茶馆，柳叶也随之赶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火急火燎的问。
姒艾没有说话，走到浴室泡了个热水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发现柳叶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还没有走。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酸奶，捧着吃。柳叶看她一眼，起身去卧室拿了把木梳，站在她身后，取下她头上的浴巾，帮她梳发。他温暖的手托起黑色长发，木梳的齿轻轻滑过头皮，顺着发丝往下。真气在木梳上流转，一路烘干水汽。
柳叶的动作轻柔，姒艾竟然有些享受。她放下那桶草莓酸奶，道：“有虞把我引到了一个地方，我觉得像是受Lucifer指使，帮我取得天魂。”
“他不怀好心。”柳叶道，头发已经烘干，散发出清新的香味，漆黑顺滑如同丝绸。他忍不住用手把玩了会。
“有人白送礼物，没有理由不收。”姒艾道，起身。黑色的发丝如同流沙，从柳叶指尖溜走。柳叶心下怅然。
“天晚了，你留下过夜吧。如如不在，你可以睡他的卧室。”
姒艾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柳叶在客厅呆了会儿，去浴室淋了澡，躺倒了如如床上。床垫柔软，被子像羽绒一般摩擦着他的胸膛，空气中竟然有种糖果的甜香。
柳叶翻了几回身，难以入睡，一想到隔壁的姒艾已经躺倒了床上，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层墙，心里就燥热难安。
难道真是禁欲太久了的缘故？
柳叶猛然坐起来，跑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浑身稍稍清爽下来，不想再回如如那充满甜香的卧室，抱了毯子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无奈手长腿长，这一夜睡得并不舒服。
柳佟爬上老房楼顶，极目眺望。还没检测出癌症前，他就喜欢到顶层来，老房子位于奥体附近，周围被岑天古树环绕，站在房顶就像是将自己置身于大自然的怀抱里，呼吸着新鲜空气，有一种超然的快活。
房子里面温暖如春，外面却是凌冽的寒冬。柳佟站了会，尚且虚弱的身子受不住冷风，咳嗽了几声，又贪恋这份自由的感觉，不想这么快回到滞闷的屋内。
周围清冷的空气突然变得温暖，像是有融融春风拂面。柳佟讶然回头，看见一个浅绿衣衫的男子站在不远处，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那男子穿着一身淡绿长衫，不是现代人的打扮，长发用绿色丝绦在脑后系住，留下两撮垂在胸前。修眉朗目，长身玉立，卓然不群。
男子看他的眼神带着温柔，不含恶意，所以柳佟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也并不怎么觉得惊慌。
“你是谁？”柳佟盯着男子的面容，犹豫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男子的面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柳佟可以肯定自己从没见过他，但那种熟悉感太过强烈，总觉得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或者陪伴了自己许久的同伴。
“有人说如果见到一个人就觉得熟悉，那么他们肯定上辈子是好友，或者在黄泉路上做过伴，所以这辈子一见面就觉得亲切。”如意看着柳佟，笑着道：“我们或许也是上辈子的朋友吧。”
柳佟笑了起来，觉得这突然出现的人瞬间亲切不少。两人又交谈了会儿，双双携手，往楼下走去。
此后柳佟跟青衣人朝夕相伴，相处融洽，真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青衣人告诉柳佟他叫如意。柳佟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万分自在，没有丝毫拘束。如意就像是一缕清风，有时候他明明站在柳佟身旁，柳佟却感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