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只觉此女单纯得紧又残忍得紧,总之是有趣极了!
可他却再也没想到,这一场始于有趣的感情,竟会变得这般“有趣”!
见他不说话,漫天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娇蛮地追问:“那你说,我哪一个字说错了?唔?呃!”心口又是一滞,她弯下腰,又呕出了一口淤血。
“天儿!”少恭一惊,脚步才动,便被漫天声音凄厉地阻止了。
“你别过来!”她下意识地去摸发上玉簪,做出一个防备的姿势。而那枚玉簪,是这次她回去后,霓千丈给她防身的一柄灵剑所化,催动不需法力,只需心念一动。
少恭虽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但簪子上流转的灵气却无不表明:那并不是一枚寻常的簪子。
这个认知令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眸光瞬间幽暗。
“呵呵,”他低低笑了一声,不顾漫天的防备抗拒,一步一步走过去,出口的话温柔无比,却也阴郁无比,“天儿,你说过的,你永远都不会丢下我一个!难不成,你是后悔了吗?”
漫天眸中泪意一闪,继而神色一厉,心念转动间,玉簪已化作长剑落入她手中。此时,少恭已走到她近前,她丝毫也没有犹豫,玉手奋力一送,长剑便直直刺入少恭胸口,不偏不倚,直入心脏。
她说:“我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但这并不妨碍我要杀你!你放心,便是你死了,我也一定会兑现我的诺言!”话音一落,她便用力抽回了长剑。
一瞬间,鲜血喷溅而出,与原先她喷在他衣襟上的那一滩融为一体,再也难分彼此。
旁边的三人已是被这变故给吓傻了!
尤其是伏羲。
——他明明清楚地感知到,这个女娃娃对太子长琴分明是情根深种,爱大于怨,而怨又大于恨。可哪想到,不过一转眼,这姑娘就突然翻脸,连犹豫都不带一下,直接捅刀了呢?
还是祝融最先反应过来,急吼吼地跑过去,用手摁住少恭的伤口,喊道:“共工,你还傻愣个屁呀?快来救我儿子!”
“啊?哦!哦!”共工连忙跑过去,水系神力不要钱似地输给了少恭。
少恭脸色惨白,却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他直直地凝视着漫天,执着地想求一个答案:“天儿,如今,你可好受些了吗?”
漫天面无表情,淡淡道:“当初,我已经被你给毒死了,是我师父舍了养育千载的冰莲,才让我侥幸拣回一条命。而今,我杀你,便也一定要出手致命!从今往后,你再也莫要提喜欢我的话。你的喜欢,我不喜欢!”
少恭心头一震,将将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他握住共工输送神力的手,用力推开,脚步不稳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漫天脸上。
“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吗?”他面上毫无血色,嘴唇也白的吓人,胸前的伤口不住地淌血,看起来好不凄惨!
可是,这些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他眼中的痛苦、哀绝与疯狂。便是心性超脱如伏羲者,也忍不住心头暗惊。
他低笑着问:“那你喜欢谁呢,北堂朱明?你喜欢他那张脸?”
祝融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长琴我儿,你好歹先疗伤啊!”
少恭一手推开他,对淌血不止的伤口置之不理,只定定地看着漫天,心头妒意涌动,比之刀剑之伤更难受千倍万倍。
他笑,漫天也笑:“对,我就是喜欢北堂朱明,喜欢他那张脸!喜欢他好看!”
相似的音量,相似的弧度,唯一不同的就只有眼神。
——不同于少恭沉浮多年的复杂深沉,漫天的眼神还很清澈。
相较于少恭因深沉而令人难以看透的种种,漫天清澈的眸光中,那一抹悲凉、痛楚、心疼与倔强虽亦复杂,却亦清晰可见。
少恭一眼望见,便是一怔。继而,他的脑子骤然便清醒了。
——天儿是什么性子,自己不是最清楚吗?今日怎么会……
他闭上眼睛,扶额自失地一笑,摇头感叹道:“天儿呀天儿,咳咳咳!当……咳咳,当真是被你给气糊涂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哇!”
祝融惊呼一声:“我儿!”
漫天瞳孔一缩,指尖微颤间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却又猛然缩了回去。
少恭就这么看着她,口中不住地呕着淤血。漫天也这么看着他,看着气息越来越弱。就在他再也忍不住瞌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漫天掌中长剑反转,反手便割向了自己的咽喉。
——我霓漫天说出的话,从不反悔!
“铛——”的一声脆响,长剑呛然坠地。
伏羲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幸好赶上了!这凡间的京城,用个法术可真费力!”
被他硬拉过来的赤脚郎中皱着眉头甩开他的手,不满道:“你又找我干嘛?不会又是吃了饭没钱付账吧?”
却是伏羲眼见都动了刀了,在京城又不能动太多法力,就急急忙忙去找了这郎中来。
听到这郎中的话,伏羲眼睛一亮,眸子转动了几下,笑道:“先给他俩治伤!对,先治伤!”
——你不提,我还想不起来要吃饭。这凡间的美食,真不是天生就能辟谷的神仙能拒绝得了的啊!
那郎中理着被伏羲扯乱的衣袖,随意地往祝融怀里的太子长琴身上瞥了一眼,淡淡道:“这都已经咽气儿了,还治什么治?赶紧的,准备棺材才是正经。”
漫天闭上眼睛,颓然地倚着墙壁滑坐在地。
郎中又瞥向她:“这个倒还有救。”
祝融一怔,慌忙伸手去探少恭的颈动脉,果然已经没有了。他哆嗦着去看伏羲,一开口,牙齿就直打颤:“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说过,这……这是我儿……最……最、最、最……最后一世?”
伏羲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祝融瞬间放声悲哭:“我的儿呀!”
自太古之时太子长琴化形起,他便悉心呵护他成长。两人虽不是亲生,但他待长琴,却与亲生无异。
只是,他的长琴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郎中是见惯了生死,摇了摇头便走到漫天身边:“姑娘,我给你把把脉?”
漫天冷笑道:“不必了,我不治。”
那郎中倒是极有耐心:“姑娘啊,你的身体虽看着还好,但内腑曾受过重伤,虚得厉害,怕不是长寿之相啊!”
漫天笑吟吟地瞧了他半晌,突然道:“当然不是长寿之相!”瞬间聚灵气于掌心,结结实实地一掌便拍在了自己心口上。
她一边大口呕血,一边笑着对郎中道:“我不长寿,还需你说吗?”
她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令郎中恼怒不已,一边强行往她嘴里塞药,一边斥责道:“你可知有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只为多活一刻吗?你明明有命在,却如此不知珍惜!”
漫天偏头躲避,口中道:“命是我的,我爱如何便如何,何劳阁下操心?”
“啪”的一声,郎中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冷笑道:“命是你的?这话亏你也说的出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你毁伤之前,可曾向父母报备?”
漫天一怔,想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霓千丈,眼泪便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她爹从小就疼她,因着她娘去得早,霓千丈怕她因没有母亲而自伤,真是又当爹又当妈,积整个蓬莱之力供着她。
待她大些,又嫌蓬莱的法术不够好,说服了门中长老,将她送入了长留。
可是,她又回报了些什么呢?
除了惹他生气,便是让他担惊受怕了。
如今,她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就不要爹了吗?
霓漫天啊霓漫天,你当真不是个东西!你怎么就能将你爹抛在脑后了呢?
见她似有悔意,郎中“哼”了一声,问道:“你吃是不吃?”
“我……吃!”
作者有话要说:少恭:天儿,你爹与我同时落水,你先救谁?
漫天:我去给我爹熬姜汤。
少恭:???
漫天:我爹长于海岛,精通水性!
少恭:……那我呢?
漫天:呵呵!
☆、第 71 章
这郎中的药竟是比欧阳少恭所制的高明数倍,丹药才一入腹,漫天便觉全身如浸在温水中一般。丹药的灵气与药力缓慢而坚定地滋养脏腑,她原先被焦冥虫所啃噬后遗留的暗伤竟是逐渐痊了。
但漫天却分毫也高兴不起来。
她瘫坐在墙根儿,双目无神地仰望着夜空。
夜空之上,月明星稀,宛如她与北堂朱明曾经相处的许多个夜晚。
那时,她还单纯。两人定情之后,便是夜里偷跑出来由他陪着看星星,她都觉得很高兴。
可是如今,她的朱明,已经没有了!
温热的液体滑出眼眶,在脸颊之上变得冰凉。祝融的哭声越发咽气 共工手足无措的拙劣安慰也分毫不起作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天扶着墙勉强起身,慢慢地往胡同外走去。
伏羲问道:“小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漫天脚步一顿,头也不回,淡淡道:“回天墉城,随师尊潜心修行。”
“那……”他似不经意地往身侧瞟了一眼,问道,“太子长琴,你不管了?”
“呵!”漫天自嘲地笑了笑,忍泪道,“有诸位尊神在,又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祝融突然抬起头,又是愤怒又是为自己儿子不值,厉声质问道:“你可知,这已是我儿的最后一世?”
漫天道:“我知。”
祝融又问:“那你可知晓,他此次身死之后会如何?”
漫天深吸了一口气,但她能抑制住泪水,却控制不住因忍泪而带来的鼻音:“化为荒魂,世间再无太子长琴。”
祝融怒问道:“那你便如此无动于衷吗?”
漫天低低一笑,再也忍不住涕泪横流。她捂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他是为我所杀,尊神若要为子复仇,尽管来便是。吾乃蓬莱少主,无论敌手是谁,都不会惧战!”
“好!”祝融转身将欧阳少恭的尸体放入共工手中,抬手便是一个火系的强大攻击法术——流星火雨。
“祝融!”伏羲一惊,连忙挥动广袖,仓促间却也只拦下大半。
漫天信手一招,那玉簪所化之间自坠落之地腾空而起,直接化作一道比流行更迅疾的流光,往祝融咽喉刺去。
至于落在她身上的流星焰,她撑起的防御法术失效之后,她干脆便不再防守,拼着身受重伤也要进攻!
“好、好、好!”祝融怒急反笑,屈指一弹,已逼到近前的灵剑便断做了数节,跌落在地。
那灵剑驱使时之所以不需灵力,便是因与漫天心神相连的缘故。此时灵剑损毁,漫天神识受累,登时便头痛欲裂。
她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犹自强行凝聚心神,反手抽出霄河剑,起手便是传自紫胤真人的大招——空明幻虚剑。
伏羲连忙拉住祝融,伸手一点,漫天便全身僵直,再难动弹分毫。
便在此时,剑光一闪,紫胤真人带着红玉赶到了。
“天儿!”红玉急忙抢到漫天身旁,见她保持着空明幻虚剑的起手式僵立在那里,显然是中了极高明的定身术。
紫胤真人的目光从在场另外几人身上划过,心头暗暗惊异:这世间何时多了这么多修行高深之人?
却是在他眼中,这几人的气息平和至极,便似凡人一般。可是凡人又如何制得住他的徒儿?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返璞归真!
如今,自己的徒儿还受制于人,紫胤真人不得不谨慎以对。他拱手施礼:“诸位,在下紫胤有礼了。”
伏羲警告地瞥了祝融一眼,对紫胤真人淡淡颔首:“不必多礼。”
紫胤真人道:“不知劣徒哪里冒犯了诸位,在下代劣徒赔礼,望诸位见谅。”
伏羲挥手解开了漫天身上的禁制,笑道:“本是误会一场,何须赔礼?”
漫天得了自由,急忙上前来见紫胤真人:“弟子拜见师尊。”
紫胤真人亲手扶起她,关切道:“天儿可还好?”
漫天愧疚不已:“徒儿无事。是徒儿不孝,让师尊担心了。”
紫胤真人松了口气:“无事便好。”
漫天转过身来,问祝融:“不知尊神可还要晚辈的性命吗?”
祝融倒是想,但伏羲再侧,他并不敢太过放肆,索性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漫天道:“即如此,晚辈告退。”说完,一手拉着师尊,一手拉着红玉,以目示意两人不要多问,御剑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伏羲才道:“怎么,你还不出来?”
正在祝融与共工疑惑之时,却见伏羲身侧缓缓显出一个魂体,身着上古服饰,一头长发亦是以一种古早的只能在祭祀中看到的方式梳理结起,眉眼清俊,温润如玉。
祝融一怔,继而欣喜若狂:“长琴吾儿!”
太子长琴行云流水般地拱手施礼:“父亲。”
祝融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儿,你怎么还在?不,我是说你不是化为……呸呸呸,我儿,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共工亦是为兄弟高兴,口中偏还要挤兑他:“快把你那猫儿泪给收一收吧!一个大男人,也不知羞!”
祝融闻言,连忙去抹脸,果然触手一片冰凉水渍。他一边抹一边啐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喜极而泣!”
共工撇嘴道:“哭就哭呗,还喜极而泣!”
祝融不甘示弱:“没儿子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见两人又斗了起来,伏羲无奈地摇了摇头,问太子长琴:“你方才不肯现身,可是以后都不打算见那位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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