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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赵敏叹道:“扮了这么久水手,今日终于可以摆脱这些油彩了。张公子,你可要换回你的火浣衣?”谢逊早对这个武功高强的少年教主起了疑心,只是无忌寡言少语,不通问姓名,兼之金花婆婆为诱使谢逊重回中原,将无忌所处的境况说得无比凄楚,纵然亲耳听到赵敏称他为“张公子”,心中有天大的疑问,却也不敢贸然上前相询。俞莲舟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昭,道:“小昭姑娘,请你带赵姑娘下去休息。”赵敏嘻嘻一笑,道:“俞二侠,您先请。”俞莲舟对无忌点了点头,当先下船舱去了。赵敏对船老大吩咐道:“张帆起锚,咱们回中原喽。”
无忌扶着谢逊坐在甲板椅上,伏地拜倒,哭道:“义父,孩儿无忌不孝,没能早日前来相接,累义父受尽辛苦。”谢逊颤抖着右手,搭在无忌肩头,道:“你——你说什么?”无忌道:“孩儿便是张无忌。拳学之道在凝神,意在力先方制胜……”滔滔不绝的背了下去,每一句都是谢逊在冰火岛上所授于他的武功要决。谢逊惊喜交集,抓住他的双臂,道:“你——你果然便是我那无忌孩儿!”无忌站起身来,搂住了他,泪水簌簌的流下衣襟。
谢逊在甲板上拜倒,道:“属下金毛狮王谢逊参见教主。”无忌急忙跪倒还礼,道:“义父不必多礼。阳前教主遗命,请义父暂摄教主之位,孩儿苦于不克负荷重任,天幸义父无恙归来,实是本教之福。咱们回到中土之后,教主之位,原是要请接任的。”谢逊凄然道:“你义父虽得归来,但双目已瞎,‘无恙’两字,是说不上的了。明教的首领,岂能由失明之人担任?”
无忌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谢逊听到有异,道:“无忌,你怎么了?”无忌低声道:“没事,我——我没事。”谢逊只觉掌中无忌的手指冰冷,身子颤抖,急道:“无忌!无忌!”俞莲舟在舱中听到谢逊大声呼叫,走上甲板,看到无忌身子摇晃,便要摔倒,忙抢上扶住,伸衣袖用力在他脸上擦了几下,抹去脸上油彩,见他脸色苍白异常。无忌低声道:“俞二伯,我心口好痛。”谢逊听了,大惊失色,道:“是刚才那几个波斯人打伤你了?”俞莲舟道:“你受伤未好,一路奔波,刚才又和那几个波斯人交手,是不是内伤复发?”无忌摇了摇头,整个软倒在俞莲舟怀中,道:“他们曾经答应我,只要我找到义父,就由义父接任教主之职。他们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他们都是骗我的,是不是?”俞莲舟道:“既然不喜欢,辞了就是。”无忌摇了摇头,神色凄然。俞莲舟不擅言辞,和谢逊一起送无忌回房休息。
无忌答允出任明教教主,既是救人的权宜之计,亦是殷天正、杨逍等动之以情。自出任教主以来,无日不盼着接回谢逊,由他出任教主,卸下肩头重担。无忌心中自然明白,杨逍所说都是实话,就算谢逊做了教主,他与明教仍是脱不了关系,但心里总想着,只要不做这教主,总会慢慢疏淡。直到此刻,谢逊亲口推拒教主之位,无忌直是心如死灰,若要他不顾而去,任由明教重陷分裂混乱,却又做不出这等狠心之事。
船只轻摇,无忌想到有许多人曾将自己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哄自己入睡。谢逊对自己是疼爱,俞莲舟是怜惜,而杨逍呢?杨逍待自己有多少是出自本心,又有多少是刻意讨好?无忌抬起左手,转动手腕上的白玉珠串,他生于荒岛,长于幽谷,鲜与人接触,世情俗理有许多不懂,但也知道心中这些疑问,不足与外人相道。
无忌胡思乱想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船身猛烈一侧,跟着海水倾泻,直泼进舱来。后梢水手高声大叫:“敌船开炮!敌船开炮!”无忌披上外袍,正要走上甲板看个究竟,小昭扶着谢逊迎面走来,道:“公子,你醒啦?”无忌道:“我们上去看看。”和小昭一起扶着谢逊走上甲板。只见远远一艘大船,五帆齐张,乘风而来,黑夜之中瞧不见敌船船身,那五道白帆却是十分触目。赵敏也已走到甲板,道:“咱们也有炮。”当下指挥水手搬开炮上的掩蔽之物,在大炮中装上火药铁弹,点燃药绳,砰的一声,一炮还轰了过去。只是这些水手都是赵敏手下武士乔装,武功虽均不弱,发炮海战却是一窍不通,这一炮轰将出去,落在两船之间,水柱激起数丈,敌船可是晃也不晃。但这么一来,敌船见此间有炮,倒是不敢十分逼近。过不多时,敌船又是一炮轰来,竟将此船的后舵打得粉碎,连舵手也坠海而死,船只不住的团团打转。
那梢公急了,亲自去装火药发炮,只盼一炮将敌船打沉,不住在炮筒中装填火药,用铁棍桩得实实的,举起火炮,点燃了药绳。蓦地里红光一闪,震天价一声大响,钢铁飞舞,那大炮登时震得粉碎。梢公和大炮旁的众水手个个炸得血肉横飞。原来那梢公一味求炮力威猛,火药装得多了数倍,炮弹射不出去,反将大炮炸碎。但见船上到处是火,转眼即沉。
赵敏向无忌凄然望了一眼,心想:“敌船不久便即追上,我等当死无葬身之地了。”无忌眼望敌船渐近,船上人影隐约可见都是黄发碧眼,身材高大的波斯胡人,那流云三使似也在其内。无忌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我得罪风云三使不少,既然落入他们手中,也不盼望再能活命。只是如何想个法儿,护得义父和俞二伯、赵姑娘和小昭他们周全。也不知我离世后,本教救民抗元的大业终将如何?”
谢逊道:“俞二侠,敢问你水性如何?”俞莲舟登时明白谢逊的心意,道:“在下自当尽力一拼。”谢逊拜倒在地,道:“无忌就拜托俞二侠了。”俞莲舟连忙拜倒还礼。无忌知道俞莲舟自幼生长江南水乡,水性极佳,但大海茫茫,凭一人之力,能捱得几时?听谢逊所言提及自己,更是不明何意。谢逊道:“无忌,你身为明教教主,本教的安危兴衰,系于你一人,无论身当何种变故,须当以大业为重,记下了么?”无忌尚未回答,突然间左肩、腰胁、后心一共六处大穴已被谢逊点中,他武功再强,接连受这六下袭击,那也抵受不住,仰天便倒。谢逊生怕无忌移穴冲解,倒转屠龙刀刀柄,往无忌脑后砸去。无忌身子一软,登时晕了过去。
俞莲舟接过谢逊递来的屠龙刀,便要寻火光照耀不到之处,跳海求一线生机。赵敏道:“俞二侠,请稍等。”浸湿了帕子,细细擦净无忌脸上的伪装,见到火光映照之下,无忌脸上点点水珠,犹似晓露中的鲜花,凄然笑道:“也怪不得他会这般自珍容颜。俞二侠,我请求你一件事。”俞莲舟道:“请讲。”赵敏道:“请你代我转告他,我要他做的一件事,就是以后再不能装那个大胡子。”俞莲舟皱了眉头,道:“这事只怕不成。”赵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他做与不做,我也是不知道的了。”解下腰间倚天剑,一并交给俞莲舟,道:“请你们以后见到我爹爹时,转告他一声,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左右。”俞莲舟也是暗叹一口气,他和赵敏本是仇深似海,但在海船的舱底同处数日,知道这个姑娘虽然刁蛮任性,但对无忌之情至真至纯,如今人之将死,昔日的所有恩怨,也不必再提了。俞莲舟接过宝剑,将之和屠龙刀一并挂在无忌身上,负起无忌,用腰带将二人紧紧缚住,抱起船上一块木板,跃入海中。
☆、第十七章
二人顺水漂流了一夜,到次日午间,俞莲舟遥遥望见东首海上有一小岛,连忙双手双脚一齐划动,终于爬上陆地。无忌被海水一激,早已醒转,只是伏在俞莲舟背上不言不动,泪水悄没声息融入海中,仿佛这满海都是他的伤心泪。
那岛方圆不过数里,一眼可望到尽头,因地气温暖,岛上长满了树木花草。俞莲舟在无忌身旁堆砌枯枝,击石取火,烧了一堆火。无忌呆呆坐在地上,脸色泛白,双目红肿,火浣衣虽然避火,却是怕水,在水里泡了一天,已经散乱破碎,胜雪肌肤从破衣中露了出来。俞莲舟见了无忌一动也不动,神态楚楚,心中大起怜惜之情,他是守礼君子,不敢多看,低下头暗道:“无忌长大了,竟然这般好看。”口中道:“你坐着不要动,我去找点吃的。”小岛上山温水软,也无凶禽猛兽,二人草草裹腹一顿,就在岛上歇下了。
睡到半夜,俞莲舟睡梦中忽听到一两下低泣之声,登时醒转,定了定神,原来无忌正在哭泣。俞莲舟坐直身子,碰到无忌手臂,立即发觉不妥,一摸他额头,竟是着手火烫,知他心神激荡,又在水里泡了良久,所以发起烧来。俞莲舟撕下一片衣襟,浸湿了水,贴在他的额上。无忌迷迷糊糊,紧紧搂着俞莲舟,哭道:“义父,义父,我不要走。”
俞莲舟只觉怀里身躯火热,呼吸急促,吹气如兰,忍不住心中怦然而跳。他并未婚娶,虽年过五旬,仍是童男之体,当此良宵,怀中佳人可怜可爱,四下里花香浮动,想到二人在武当时同寝共食,甚至解衣疗伤,曾有过肌肤之亲,至今思来,那般弱不胜衣的娇态,直是勾人心魄,手下将无忌愈抱愈紧,师门规矩、俗世礼法与心中绮念不住交战。
无忌被俞莲舟箍得好生难受,微微侧身,要挣开他的束缚,转脸间,右颊在俞莲舟唇上贴了一下。俞莲舟心神剧震,手下抱得更紧了。无忌唔的一声,美目微睁,向俞莲舟疑惑地望了一眼,依稀辨认出是可托付之人,神疲力倦之下,也没细看是谁,重又闭上双眼。俞莲舟血气壮盛,虽然极力自持,但当此人生大欲,究也不能无动于衷,月光下无忌眼波如流、双颊飞红,耳中嗡的一声猛响,情不自禁,低头往无忌眼睛上吻去。无忌只以为是杨逍与自己相戏,“格格”笑着反手搂住俞莲舟头颈,柔声叫道:“杨伯伯。”
俞莲舟脑海中犹如电光一闪,心中登时清明,缓缓松开无忌,惭愧无已,听无忌叫声中颇具情意,回想当日大都之中,杨逍对待无忌的神情颇为奇特,不由嫉恨交加,心想无忌自小被当作男孩子养成,身边缺了年长女子的教导,对人情礼法一窍不通,杨逍却是个极为风流不羁的成年男子,二人相处时日不短,无忌纵然极力掩饰,但如何敌得过杨逍的阴险狡诈?只怕……只怕无忌孩儿早已失身于他……奉无忌为主云云,不问而知,不过借着无忌的威望,做他的太上教主,这等卑鄙无耻的小人,如何会真心对待无忌?
无忌察觉抱着自己的人正慢慢松手,心中不快,嗔道:“大坏蛋,小气鬼,我打了你一掌,你还在生气么?”伸手要去摸他脸颊,突然手腕上一紧,五根铁钳般的手指已将自己的手牢牢扣住。
无忌睁眼仔细辨认良久,才看清眼前人是俞莲舟,定了定神,道:“俞二伯,我痛。”俞莲舟紧握无忌的手稍微松了一松,道:“杨逍知道你的身份?”无忌脸上一红,点了点头。俞莲舟到了此刻,如何再不明白?他定定的望着无忌,沉声说道:“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无忌摇头道:“我喜欢他。”俞莲舟怒道:“杨逍淫邪放荡,又岂会真心待你?你莫要陷溺其中!”无忌道:“我知道,他对我好,不过是要诱我心甘情愿听他的话,成全他生平大愿,洗刷明教污名,光复汉室,他之所愿,亦是万民所向,无忌……不敢有违天下大义。”
无忌迫于形势,从殷天正、杨逍之请出任明教教主,自觉正邪善恶,再难分清,心中有许多不安之情,犹豫之意难以分诉,此番虽开口为杨逍辩白,却是存了一丝念想,盼俞莲舟直斥杨逍奸谋,好教自己能狠下心肠割舍旧情。俞莲舟皱了眉头,心想:“这果然是一件棘手之极的事。明教虽然多行不义,胡作非为,却向来和元人作对,近年来明教义军各处起事,声势极壮,只怕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果真还得倚仗明教。杨逍在明教中颇具身份,机智善变,乃是辅助无忌的左膀右臂。”
月光下,无忌悄然独坐,低眉垂首,衣袂翩然,说不尽的娇弱柔美,俞莲舟心中一荡,想到杨逍之所以有恃无恐的欺上凌主,不过因无忌孩儿年幼无知,诱使他陷于男女欢爱,终日患得患失,无暇旁顾,若是……若是无忌身边另有可依仗的成年男子,教他知晓世间另一番大乐,杨逍奸计何愁不败?一念及此,俞莲舟伸手欲去牵无忌的手,指尖刚碰到无忌衣袖,无忌突然抬起头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定定的望着俞莲舟。俞莲舟心神剧震,登时清醒过来,暗呼惭愧,师门清誉、兄弟情谊差点因自己一念而毁。俞莲舟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