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他叹口气,态度软化下来,看着千里背向他挥手说了声“辛苦了,晚安”,走进内室拉上门。没过两秒,仿佛是嫌纸拉门的隔光效果不好,纸门又被蓦地拉开,一只手探出来关上了灯。
加州清光又叹了一口气,正想转身出门,忽听一阵“咔啦咔啦”的轻微响声。
心下冒出不好的预感,加州清光慢慢地低下了头。
人偶侧过脸,白眼珠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角度阴恻恻地盯着他。
“呜哇啊啊啊啊!”
加州清光差点把人偶扔出去,内室里的人也听到了他脱口而出的惊叫。
门被猛地拉开的同时,他怀中的物事也明显抖动了一下。
一条白皙胳膊从门缝里伸出来,晃了晃,准确地指向加州清光抱着的人偶。
“动了?”她问。
“……啊。”
“老实点。”千里毫不留情地警告道,“再动辄吓人,我猜你不会想知道后果是什么。”
纸门“哗啦”一声关上。
加州清光:“……”
人偶:“……”
加州清光确信,在通往粟田口部屋的路上,他全程都听见了似有若无的细小啜泣声。
*
安稳的后半夜。
她没有拉窗帘,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时,堀口千里醒来后,意识到睡眠质量难得地不错。
外面没人,她去洗漱完才看到了回来的加州清光——他显然比她早起。
“昨晚再没什么事了吧?”
“没了,”他回忆道,“他们拿到那个人偶以后还挺开心的。”
人偶开不开心他就不知道了。
加州清光对它临出门前还要吓自己一回耿耿于怀,决定丝毫不同情它。
“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
“……?”
“你不是也提到过这种可能性吗,关于我的灵力可能自发地影响到了本丸……所以我想这两次的事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
毕竟……她可是怨灵啊。
如果不是心怀怨气,早就跟其他人一样往生投胎去了。
如果说是因为她的怨气才出现了这样的灵异现象——
“啊……算了。”想凭这些就确认起因不大可能,堀口千里决定先考虑些别的,“说起来,也过了三天了。”
到目前为止,长谷部都还没找过来。
她那时安排他住回了原来的部屋,估摸着差不多是时候起了,就敲响了那间房的房门。
长谷部很快开了门。
点点头算是应答他那声“主人”,堀口千里侧身走进去,示意他把门合上。
“我问你的问题,”她开门见山地问道,“有答案了吗?”
乍看上去,他与几日前的他并无区别。
……果然吗。
要指望他这样就能回答果然不大可能。
“我当时问得不大准确,并非‘审神者需要’,而是‘我这个审神者最需要什么’。你上次说的,是上一位审神者想听的回答吧。”
“我呢,要求也不高。”
“我需要的东西,”她敛眸,余光瞧着长谷部,“——给我‘信任’就够了。”
“我想要的是你、以及你们的信任,毕竟,我这个审神者的身份是因为你们才会存在——啊,至少让我来当审神者的家伙是这么说的。”
“绝对的忠诚没有意义,哪怕是神也不可能不犯错。我希望在我做错的时候,你们能基于这层信任的关系去提醒我,而非不论对错地盲目执行所有命令。”
“虽然……”
堀口千里语调微妙。
“我改不改是另一回事了。”
长谷部:“………………”
她没有错过他眼中泛起的些许波澜,不论这是出于哪种原因,能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对现在的长谷部都是件好事。
良久的沉默。
数分钟后,堀口千里耳朵捕捉到门外一声隐约的响动。
“……”
她走向门口,趁其不备拧下了门把。
对着外面六个脑袋,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偷听被抓了个正着,粟田口的反应不一。鲶尾“哈哈哈”干笑两声,心虚地看向一边,骨喰藤四郎低下了头,连后藤和药研也是目光游移。
万万没想到,最后先开口的竟然是五虎退。
“主公大人……”他磕磕绊绊地解释,“其实……其实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想让主人看这个!”
乱举着人偶在一边急急辩解道。
“谢谢主人帮我们找到了人偶,我们跟它相处得很开心!”
也许是她眼花,不然为什么会从明明还是微笑的人偶脸上看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难道当一个普通的人偶而非灵异人偶太难为它了吗?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会动有点遗憾……”乱藤四郎继续说,“我们去问清光,他说主人在这里,所以我们就过来了……”
“这样吗,”堀口千里一挑眉,“没关系。”
她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药研。
“药研,你想说什么?”
“大将,”他垂下眼,“其实我是有话想对长谷部说。”
长谷部……?
堀口千里让出一步,示意他但说无妨。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药研开口道,“但对我来说,那个男人只是个普通人。”
“总是随身带着当时还只是一把刀的我,在适当的时候利用信仰,又在必要之时否定信仰——然而,我不认为他会是畏惧死亡之人。无论是被敌人杀死,还是用随身携带的我切腹自杀,是他的话,是会笑着迎来死亡的吧。”
长谷部的瞳孔一缩。
他似乎又听见了,当刀刃贯穿腹部之时,那低哑、恍若洞穿一切的笑声。
那曾一直是他的心魔。
含着自嘲、含着讽刺,也带有接受自己结局的释然,终究到了最后,他依然是笑着的。
——高高筑起的城墙,终于落下了第一颗瓦砾。
作者有话要说:
药总的话有部分来自极化书信【。
千里:我可以打到他们叫爸爸
人偶:……(内心咬手绢
千里:后藤说你可以走路啊
人偶:我不是我没有你补药听他瞎说!(暴风哭泣否认三连
【被乱他们拎过来(顺便偷听)时的心理活动:啊……偶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敢动不敢动】
第16章 十六个怨灵
织田信长的结局,终于还是归于烈火。
无论是真要对抗溯行军也好,还是只为了将恶意付诸行动也罢,历史在这里拐回了微妙的相符一点。
后世对此的记载,也依旧是信长率领其亲信不敌光秀众多叛军,在本能寺节节败退至内殿中的房间。火苗自期间燃起,一直蔓延到整座本能寺,将一切化为了灰烬。明智光秀为何背叛织田信长依旧是个谜团,只道他不论如何执拗都没能找到织田信长的尸首。
除了当事者以外,没人知道曾有来自未来之人从中插手,身处这次事件最深旋涡中的那个人也永远地阖上了双眼。如此尘埃落定,这段历史不再有任何改动的可能。
光是看见长谷部的样子,堀口千里就知道他的情况与加州清光还要不同。她没有去追问的想法——谁还没有点伤心事了?拿她来说,自己愿意说是一回事,要是有谁不长眼地来问她死前那些细节,那是找死。
药研的话给他造成了足够的震动,于是她让粟田口们一起离开房间,给他留下自己思考的时间。
“布?”
听到这样的要求,堀口千里低头看着兴致勃勃的乱。
“对对,”从表面看完全是个少女的乱藤四郎两眼亮晶晶的,“可以吗?”
“唔,可以是可以……”
两次大采购的时候,她考虑到加州清光那时候衣物破损的情况,连布料都多买了些。
“要用来做什么?”
“衣服!”他欢快地回答。
“衣服?”
“人偶小姐只有一套衣服呢,”五虎退探头小心翼翼道,“我们想试着做做其他的。”
堀口千里:“………………”
已、已经变成“人偶小姐”了!
该说是相处得比她想象中还好吗……?
她回想起自己对人偶不甚感兴趣的童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子力可能还不如两振刀高——不不不,应该是错觉。
另一边的后藤藤四郎也陷入了同样的矛盾与费解。但他的纠结点在于,前一天夜里还把他吓得够呛的人偶隔天就变成这么任由揉圆搓扁的模样,不管怎样都一动不动,还跟弟弟们——尽管只是单方面——关系这么好,这种事情绝对很奇怪啊?!
他这个兄长在小不点儿面前的尊严何在?!
“……不行吗?”
有人拽了拽她衣角,堀口千里这才回过神来。
“啊、哦,当然可以,”她按着加州清光的情况去预估,结果发现要比她想象得好点,布料当然富余得多,“你们去找清光,让他帮忙拿吧。”
看他们离开,堀口千里站在原地默数。
一,二,三,四……
这些付丧神加上她跟狐之助,一共算九个半。
存粮完全够充足,但伙食先前都是她亲力亲为准备的,加州清光能帮上的充其量是在旁边递递菜刀什么的。这种量的活计,一个人完成几次就够呛了,之后可能有长谷部可以帮忙,不过还是有点不够……
——帮手紧急募集中。
如是想着的堀口千里,脑海里闪过狐之助曾经提到过的名字。
“对了……他啊。”
*
在那之后……过去了多久?
不同于无法长时间直视日光的人类,付丧神的视力似乎要坚韧得多。长谷部闭上眼,转了转有些酸涩的眼珠,才意识到自己有很久没有移开视线了。
而被他注视着的那轮红日业已西垂,在天际晕染出的那片艳红一如那日烧红了天边的熊熊烈火。他看向那边,竟然觉得那把火顺着烧进了心里,连着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起烧成一撮灰烬,风一吹便飘飘洒洒地扬了起来。
那个男人……!
他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开了房门。
想找的人还没见着,把正巧走到门前的式神先吓了一跳。
“……呜!”
长谷部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狐之助?”
“啊,长谷部。”小狐狸摇头晃脑地说,“其实呢,我是新任的狐之助哟。”
……等等。
话音落下,它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狐之助仰着脑袋观察他的表情,试探道:“这种时候,是要说‘欢迎回来’吗?”
“嗯,多谢。”明白它话里的意思,长谷部哑然失笑,“主人呢?”
“审神者大人在那边。”
蓬松尾巴画了个圆,指向身后的方向。
“正在和人谈话呢。”
他沿狐之助所指方向一路走过去,在接近尽头的某个部屋外听到里面漏出只字片语的声音。长谷部思考了许久这样进去打扰会不会不太好,最后还是抬手叩响了屋门。
“请进。”清润的女声。
门没锁,长谷部向下一扭门把,门扇便自动缓缓向内开启。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少女身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向她对面——坐在那里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熟人。
那人也看到了他,向他微笑着点头致意。
“长谷部君。”
长谷部也沉默地点点头。
而他一直小心注意着其反应的少女,她捧着热气腾腾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在说过那句“请进”后就没再开过口。
数秒后,他径直一步上前,在审神者面前单膝跪下。
“噗咳咳咳——”
就算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她也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吓得一口茶水呛住。堀口千里艰难地把水咽下去,捂着嘴咳嗽了半天,直到坐在对面的烛台切好心递了张纸巾过来。
“主人?”偏偏害她呛到的罪魁祸首也是一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样子,“没事吧主人?”
“没事没事,”她一挥手,“你有什么要说的?”
听到这话,长谷部才复又镇定下来。
“我对这几天发生的事非常抱歉,”他单手抚在胸口上,“作为主人的下属,不仅没能为主人分忧解难,还让主人为我的事情如此费心,这实在是——”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恢复了神采。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诚恳异常,让堀口千里不由产生了“啊,原来正常的长谷部居然是这种性格”的想法。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润了润刚才咳得撕心裂肺的喉咙。
“没关系。”
她道。
“既然接手了这座本丸,连这里的一切一并继承下来,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像这样的话,我完全没有想过要说。”话锋一转,“说实话,有时候有点火大。”
因为在他们身上,能看到一些以前的自己的影子。
毫无防备地交付信任也好,麻木也好,迁怒复仇也好。这样的轨迹,她早就经历过一次。
“但事到如今,再纠缠以前的事情都没意义了。我能做的,也只是和你们一起走下去——无论我们各自背负着什么。”
堀口千里抬眼看了一眼烛台切光忠。
他的右眼戴着黑色的眼罩,露出来的左眼是有如映照着烛光一般暖融融的金色。事实上,烛台切是她目前唤醒的付丧神里最正常的一个,然而在这濒临暗堕的本丸里,这样的正常反倒变得格格不入起来。
在问到前任审神者是否对他做过什么时,得到的也是否定的回答。她难免对此心生怀疑,却听到了这样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怕被我下毒……之类的理由?”他若有所思道,“这样想来,那个人每次都是要求长谷部君直接将单人份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