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如同清冷的玉质雕成一般,冷冷淡淡的,只是还带着些稚气和青涩,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任何的吵闹,也似乎到了现在才看见赵紫薇,便起身,又将身子微微一欠,只如青竹受到微风清摆,淡淡地道:“公主好。”声音仍旧清冷,如同有泉水叮咚流过,他接着又拿了书,卷起纸笔,换了一个地方坐了。根本就不理睬他们的打闹。
虽然明显看起来嫩了许多,但是赵紫薇知道他肯定就是九方生,今年十三岁的九方生。
很多事情来不及细想,只觉得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旋转,那个在灭国前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的少年侍卫,那个将她随手做的锦囊视若珍宝的羞涩少年,那个为了救与自己相像的人而丧失了性命的九方将军……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虽然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两人再度相逢的场面。她没有想过,居然是而今的这种画面,头上云鬓凌乱,衣服上沾着墨汁,而陆恪那个该死地说她爱窥人小解……她决心在九方生面前营造的美好邂逅,全被陆恪这个熊孩子搅和了!
赵紫薇气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但顾及眼前那个青色的背影,只能努力用眼睛使劲地剜他,恨不能在他的身上穿出几个窟窿来,而陆恪一脸扭曲,又是咧嘴,又是瞠目地往后仰去,似乎赵紫薇放了什么了不得的气功大招龟波气功一样。
“皇上驾到!”陆恪往后仰的身形立刻顿住。
明镜堂内的一众人立马起身迎驾。
赵祁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赵紫薇正怒目向着陆恪的情景。他的身后,跟着右丞相陈英、左丞相陆正、还有太师九方皋、御史大夫曹爽,还有中书门下侍郎几人,还有纪录皇帝起居言行的起居舍人两人。
陆恪连忙窜到皇上面前跪地,“皇上救我!公主要打我!”
赵紫薇无语。陆恪你找个泼皮无赖是怎么混进来的!
陆正的脸色铁青,呵斥道:“不长进的东西,胡说什么!”
赵祁道:“阿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紫薇能说什么,她实在啥也说不出来。但见赵祁正等着她的回话,目光犹自不忿:“陆恪说我……坏话,还把表哥撞晕了。”
陈英见儿子正趴在书桌上人事不知,忙焦急地跑过去查看,“桓儿,桓儿,你怎么了?”陈桓其实是又羞又气,再加上被陆恪一撞,才晕了那么一下子,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害羞才故意继续装晕。被父亲一摇,就连忙“醒”了过来。
赵祁又看向周围的孩子,问:“是这样吗?”毕竟他也不能光听自己女儿的一面之词。
堂内的那些孩子,包括陈桓,全都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说话。这些孩子都是人精,都知道要是说真相来,可就意味着得罪了丞相大人,谁都不肯做着这样的“好人”,况且那话也不是什么好话,说出来也不成体统。
早有明镜堂的主管宫女前来,细细地将刚才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帝,手法据是白描,没有一丝自我感□□彩。
赵紫薇不由得暗暗佩服,宫里的人儿各个都是人精儿,怪不得前世自己智商低就栽了呢。
陆正气的揪住陆恪就要打,“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整天胡说八道,作东作西,看我回家不打死你。”
陆恪一听,面无人色,乖乖的垂头到了一边去。
陈英等都觉得十分好笑,但又都碍着自己身份,又一众神色各异的小孩子,于是便各自忍住。
赵祁的脸上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小孩子打闹罢了,我们回去吧。阿薇,你也要好好地听太师大人的话,不许胡闹。”
宝扇□□等连忙上前来,领了赵紫薇去了暖阁的内室,就看见赵紫薇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角带着泪痕,衣裳凌乱,撒着墨汁,发髻也散乱了,只觉得今天糟糕透了。
不过很快,梳洗停当,她又浑身上下一团簇新,精神奕奕了。但见添香脸上微微带着不忿地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紫薇觉得有趣,问道:“怎么了?快说吧,别憋坏了。”
“公主,您随我来听听,她们口里说得是什么话?”
赵紫薇愣了愣,知道必然是谢眉妩,于是又多走了几步,到了另外一个暖阁的外间,忽然听道内室窸窸窣窣地,有人娇声笑着,“没想到,公主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的癖好,呸,真不要脸!还是公主呢,真是给皇家蒙羞!”
是谢眉妩,显然她不知道赵紫薇就在她的外间,宝扇听了气得就要出去跟她理论,赵紫薇拉住她道,无声摇头。
然后听得她身边的丫鬟道: “是啊,凭他什么公主,怎么比得上小姐您!”
“哦,那你说说,她哪里比不上我?”谢眉妩显然来了兴致。
“小姐您多漂亮啊,气度多好,舞姿又好,哪是她一个黄毛丫头比得上的?您看她,还想打人呢,哪里有个公主的样子?!”
“□□你说,在宫中挑唆主子,藐视皇家,该当何罪?”宝扇故意地问道。
那边不由得传来抽气声。
□□了然,微笑道:“当然直接拉出去仗毙了。”
赵紫薇笑了笑,插话道:“哦,是吗?这么厉害啊?不好不好,人家刚刚进宫,传出去说我们太残忍了。”
宝扇笑道:“不如就打她的嘴吧,打够一个时辰,必然知道就知道错了!”
那边人早已吓得腿脚颤栗不能,趴在地上连连将头磕的咚咚响,带着哭腔道,“公主饶命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也不好,那也太多了,脸不得打烂了,不如就这样吧,她说了我几句?”
“两句。”
“那就打两个巴掌吧,一边脸上一个,如何?”
“公主太过仁慈了。”宝扇一面笑着,一面冲着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
那小太监连忙领了旨意,到了外面去,左右开弓打了那宫女两巴掌,那宫女的脸上随即肿了起来,赵紫薇在这隔间听着,只听的“啪啪”两声,真是又响又钝,想必十分疼痛。
伴随着这声音,宝扇等人便簇拥着赵紫薇出去了,连看也没看她们一眼。
谢眉妩心中虽然有气,却又不敢发出来。她自然也懂得这打丫鬟骂小姐的道理。见眼前的小丫鬟秋露捂着脸哭哭啼啼求着救命,不由得怒道,“哭哭哭,刚才你的胆子去哪里了?人家说了两句,你就吓破胆了?!没出息的家伙,下次绝不带你进宫了!”
赵紫薇出来便径直走到陈桓面前道:“表哥,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陈桓只和赵紫薇眼睛对视了一下,然后脸刷地一下变红了,点了点头,声如蚊讷一般,“表妹,我自然是知道的。”
赵紫薇点头又转身对陆恪说:“陆恪,别说我以公主的身份压你,我有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你我都心知肚明,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也不想再听到第二遍,你明白吗?”
陆恪也挠挠头,嘴巴咧了一下,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活脱脱跟自家小表妹犯了错一样的表情,明显就是不服气。
赵紫薇不管他了,她其实最在乎的就是九方生怎么看他,她偷偷看了一眼九方生,只见他仍旧罔若未闻一样,身如笔挺青葱一般,坐在那里看书,不由得微微失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难道要跑过去对他说,你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觉得她是疯子才怪。
太师大人敲响惊堂木。
“今天我们开始识字。”在座的大多都认识字,但是为了照顾赵紫薇的进度,只好从头开始。
赵紫薇百无聊赖地练着笔画,不由得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前世的九方生到底爱上她什么了?难道说,又是她的一厢情愿?谁告诉她,原先的贴身忠犬小侍卫,为啥变成冰山面瘫脸了?赵紫薇心中哭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同学们出场~~~~
☆、土豪送礼物
赵紫薇细细想了下,前世九方生与自己的相遇,这才悲催的发现,她和九方生之间好像并没有十分明确的表白,甚至连暧昧也少有。就连当时赵紫薇认为的九方生喜欢她的证据,现在看起来也是那么不堪一击。
当时他是她的贴身侍卫不假,虽然发觉他似乎是比其他人长得都好,但是当时她的眼里只有宋辰,根本就对其他男子视若罔闻,她对身边的这个在一队侍卫当中的侍卫长,也就仅仅地当做一个侍卫而已。
现在想想,她为了宋辰做了一个剑穗,因为做的不好,就随手送给了九方生。后来,赵紫薇在再一次见到他将那剑穗保存的十分完好,崭新不已,而好奇地问他的时候,他的脸红,似乎并不一定就是心中对她有了爱意,或许人家只是因为她是公主,所以才将那剑穗保存的那样完好的。
而她被押往赵国之后,九方生又暗中留下的书信,说一定要救她出来,被她当做被俘之后的精神食粮,活下去的勇气。后来这书信还被宋辰发现,丢到火盆上烧了,而后宋烨告诉她,九方生为了救一个跟她的打扮一模一样的人,放弃了自己生的机会,而被乱箭射死。
当时她还以为他一定是喜欢她,现在想想人家完全有可能就是为了赵国啊,为了她这在世上唯一留存的赵国血脉啊!也就是说,人家只是忠心为国啊,人家不一定喜欢你啊!
赵紫薇很有可能是自作多情啊!
赵紫薇恨恨地将毛笔按下去,黑墨在洁白的宣纸上化成了黑圈。
太师大人看见的台下是这样的。赵紫薇公主似乎还在气愤刚才的事情,而将手中的纸画得面目全非。
陆恪正在打呵欠,哈喇子都流到了纸上。
陆七娘正在托腮出神。
李柔儿正在画他的肖像。
陈青青秀美的眉毛拧着,正在练习小楷。
只有陆恪和九方生各读各书;一个个的,丝毫不理会他这个老师。
这也不怪他们,三字经开头的几段话,背诵,临写。这些东西,他们早都学过了。
太师扶额,这学还上个什么劲儿。遂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惊堂木,“暂时休息。”因此便乐得踱到侧室喝水去了。
原本寂静地像是秋日清晨的明镜堂,忽然间热闹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晃脖子的晃脖子,左顾右盼的,借机抛媚眼的,慌忙接着媚眼作揖的,害羞地东瞅西瞅的,还有仍旧冷静地跟座冰山似的……九方生。
赵紫薇默默地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明镜堂中央,说道:“各位同学,第一天上学,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些礼物……”
其实原本打算一早就拿出来的,谁承想被陆恪那个熊孩子搅了局,不过好在现在拿出来也不晚。
看了一眼九方生,仍旧毫无动静。
其他人反应也不一样,不过还都是小孩子,谁不喜欢礼物呢,因此虽然脸上逞能,心里也都翘首以盼了呢。
赵紫薇这样想着来安慰自己,因此毫不气馁,对着大家说道,“希望能够给大家做朋友,宝扇,让人将礼物拿出来吧。”
太师大人在侧室屏风后面拿着茶杯窥探,心道,这公主如此有心机,上学第一天就拉拢人心。
赵紫薇心中却想着,终于有机会跟九方生说话了。
赵紫薇虽然前世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再读书了,但是却经常听周围的侍女说这些贵族公子小姐的轶事,大概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因此也能投其所好。
李柔儿喜欢作画,最喜欢工笔侍女图,那就送她周昉的《簪花仕女图》。李柔儿惊喜地道:“这是前朝的名家所作,我家中藏着一副赝品,而今居然能够看到真迹了。”
陆七娘年纪尚小,她的礼物是一套泥人戏,放置在透明的盒子里,栩栩如生。陆七娘看了惊奇不已,连连称谢。
送谢眉妩的是画眉的螺子黛,一盒子抹脸的上等贡品胭脂。为什么要给她礼物?其实是赵紫薇目前不想跟任何人拉仇恨,但是给她的礼物虽然也算投其所好,但确是最不用心的。要是光明正大的只给其他人礼物,但却不给她,必然会引起人的非议。说她厚此薄彼。
谢眉妩的侍女侍立一旁,脸肿的像个猪头。谢眉妩的脸色微微不忿,但看了那东西,没有说话,只鼻孔中微微哼了一声。
给陈青青的是一整套卫夫人簪花小楷。陈青青心里喜出望外,心中忍下对于这位表姑奶奶不庄重的腹诽,遵循闺阁淑女的样子,还了谢礼,自顾自地研究起来了。
陆恪原本赵紫薇真不想给他了,但是看他那两眼放光的样子,还是示意宝扇将给他的礼物拿了出来。
是一套十八罗汉铜人,最奇特的是各自有机关,打开机关便能够各自打出一套拳来。赵紫薇读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因此也就不那么肉痛。
看见这些东西,陆恪的眼睛都直了。
陆恪正要伸手去接,宝扇却把手往后一缩,冷着一张脸问他,“陆公子,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