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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大家由此可以知道,琼瑶有多少东西是从这里面出来的。注意“庭院深深深几许”,三个“深”字连用,这个东西绝对是歌曲里面才会出来。唐诗不太这样子,没有人敢一下子连三个字。它用这样叠字的方法,把一个空间感的东西推出来,就是我们刚才讲宋朝人的空间感,是在庭院当中有一个深进去的空间。你如果描述西方的空间感,很难用“深深深”这样三个“深”字,那个凡尔赛宫是一眼就看到头了,所以它不会“深深深”,如果用“深深深”,绝对是中国的建筑。就是一进、二进、三进……它是隔的,而且中间一定有花厅、屏风遮挡,所以才叫做“深深深”。因为你感觉到后面还有,可是没有办法一下子看完。你如果到苏州园林走一下,就会了解到这些词是在那个建筑文化里出来的,它有很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跟西方的空间感非常不同。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注意“帘幕”,就是我们刚才讲的空间感里面造成“深”的意义的东西。其实空间不见得“大”,可是用帘、用幕,它就会感觉大,因为后面无尽,这是一个手法。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骑着马去“章台路”游玩,“章台路”是汉代的妓院,是最繁华的一个歌妓所在的地方,我们看到作为太守直接就这样写出来了,一点都不避讳,他经常去的就是这样的地方。所以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宋代的这些知识分子,同时是在朝的大臣,他们对自己私下休闲生活的描述非常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可是他们去游冶于这些所谓的风月场所,或者用我们今天讲的色情或者情色场所,我们看到他写的东西并不是完全耽溺于感官的,甚至堕落的,或者鄙俗的描述。相反的,你看到了他的生命经验的提高。
下面这一段是我觉得非常美的句子,“雨横风狂三月暮”,三月的春天,正在天气变的时候。“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黄昏的时候把门关起来,可是你怎么关着门,不忍心去看外面的百草千花,你还是留不住春天。春天你是留不住的,岁月是关不住的,这是一个对时间的感伤。“泪眼问花花不语”,这里面又产生了一个跟“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样的感情延续,可是“无可奈何花落去”比较平淡,而“泪眼问花花不语”很深情。含着眼泪去问花,可是花也没有回答,最后的结论是:“乱红飞过秋千去。”那些随风飘走的落花就翻过了高高的秋千架飞走了。
从这样的句子里,我们可以基本上看到北宋这一代知识分子,即使在朝廷这么重要位置的人物,可是他们在内心可以保留着幻灭这样的情绪。我不觉得这个幻灭有什么不好,我上面也提到说其实有权力和财富的人,少掉这个部分是非常粗鄙不堪的。反而是在权力和财富当中,他感觉到生命本质的无常性,他才会有宽容。所以我非常不赞成很多人说,读这样的东西会使人消极、悲观,我想不是的。我看到生命的本相了,因为花是会凋零的,而春天是会过完的。所以了解了这个本相以后,那个生命还有执著,用泪眼问花,它会变成一个深情,而这个大概也是宋代知识分子最迷人的部分。我们今天大概很难去要求拥有像欧阳修这样身份的人写出“泪眼问花花不语”那样深情的句子来。
白发戴花君莫笑
我们再看《浣溪沙》,这是欧阳修流传很广的一首词。他曾经在西湖为官,然后写到春天大家去玩的情景。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都是景象描述,注意三个景象描述,没有个人主观的意见,可是里面有一种喜气。
“白发戴花君莫笑”,我记得这一句以前常常引用给各位听,我就不能想象,今天的一个领导会在花白的头发上戴花。可是欧阳修就写到“白发戴花”,有的版本是“白发簪花君莫笑”,说我到这个年纪了,我在春天摘了花,戴在自己的白头发上,你不要笑我老和癫。你会感觉到这是一幅画面,而这个画面是宋代文人的潇洒,他可以自在到他不是那个太守,而是一个对生命充满兴趣的人。
“六幺催拍盏频传”,“六幺”是一个歌曲,也是一个舞曲,我们讲《韩熙载夜宴图》的时候,曾经讲到王屋山在跳一个舞叫做“六幺”,六幺有另外一个翻译叫做“绿腰”,它是把西域的歌舞曲翻译成汉字。常常在宴会当中唱这样的歌,唱的时候,大家拿着筷子在打节拍,然后就让那个酒杯一直传一直传,在谁的手上停下来就要罚酒,他们是在玩酒令。所以六幺是一个酒令里的歌,一种乐调,它是非常写实的。这个在休闲状态的太守,没有摆出一副官架子,相反他变成一个非常可爱的老诗人,然后表达出“人生何处似樽前”!说人生什么时候会比在喝酒时快乐呢!
这里面也同样表现了北宋开国的那种升平时代的喜气,我刚才一直讲五代词是比较感伤的。五代的南唐因为政治上的无力感,所以它的东西比较哀伤,而到了北宋的时候,喜气就出来了,有很多适应节庆宴会的很快乐的歌曲,《浣溪沙》就是非常重要的一首。
从容——宋代最渴望追求的东西
下面我们看《浪淘沙》,这也是欧阳修非常重要的一个作品,我非常喜欢。尤其是它的音节、音调非常美,大家读的时候,可以感觉一下它用“中东韵”做韵脚的“风”、“容”、“东”、“丛”这几个押韵的东西。因为中东韵本身有一种共鸣,可是它又不像江阳韵那么铿锵,所以我觉得中东韵常常让人感觉里面有一种饱满,有一种比较喜气的生命感觉。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其实我刚才讲他那个“从容”是从这里来的,大家一起拿着酒,在春天吹起的东风里,其实从容很难解释,就是在散步,走来走去在花里玩赏。“从容”是宋代最渴望追求的东西,我们看到宋代的一尊观音,坐在那边,非常从容。因为从容是一种自信,有了一种真正的自信以后,反而连激情都可以慢慢地细水长流了。所以这个“且共从容”,一方面是在讲他跟他的这些写诗的朋友一起去玩,另一方面是讲生命的状态。我一直觉得这首诗里在讲一个宋代文人生命的从容经验和那个雍容大度的感觉。
“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牵着手去游玩,去看花,他们珍惜的是看起来这么平凡的事情,所以我们一再解释欧阳修把唐宋八大家的韩柳传统转变了,变得比较人性化了。我想如果要做韩愈、柳宗元毕竟是比较辛苦的,他们都背负了很大的文学使命,有救国甚至救世的意义在里面。可是到宋代的时候,大概觉得文学老是在写这样的东西,也够让人厌烦了,特别是如果没有那个真正内在的深情还要写的时候,就有点变成可厌了。宁可回来做很平凡的生活描述,所以喝酒这样的事情,就变成他诗句里面很珍惜的画面。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提到生命聚散是无奈的,其实就是“无可奈何花落去”。所以这个“无可奈何花落去”,这个“此恨”,不是说生命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恨,而是生命的无常。你必须知道生命本质的无常性,你才会去珍惜生命里无常来临前每个片断的美好时刻。我们注意一下这个感伤立刻就可以转成喜气——“今年花胜去年红”,今年的花比去年还要好,“可惜明年花更好”,他怎么知道?他当然是觉得生命应该会越来越好。
“知与谁同?”那个时候会跟谁一起去看花呢?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觉得他的结尾非常开阔,因为“知与谁同”,好像有一点惋惜的意味。如果是有对象,说大概不是你,也许你不在了,因为聚散苦匆匆,所以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知与谁同”,也可以说跟另外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其实是很不同的生命经验,你跟不同的人去感觉生命的美好,不见得非要执著于原来的经验。
欧阳修的豁达
我觉得欧阳修最有趣的东西就是他的豁达,所以他对苏东坡发生极大的影响,是在于他把唐宋的文学经验转换到一个比较豁达的方向,这里面佛学与老庄的东西也进来了,以往的激情慢慢转到缓和的方向。
我希望大家有机会能够到扬州,扬州有一个“平山堂”,就是欧阳修写词的书房。你坐在那里,眼前一片的江南美景,看到整个长江流去,所以这个地方又叫“平山”。你常常会觉得唐诗很好,可是唐诗都很高亢,都是追求高音的,可这个“平”字是欧阳修要追求的。他觉得他不要发那个高音,他要发一个很平和的声音,大概是唱中音的那种人,他会不那么费力了,所以你会觉得他有一个从容或者自在的感觉。
人生的豁达,人生的从容,大概都来自于不必非去坚持非此即彼。能够悠游于生命的变化里,耐心地看待某一段时间中我们还没有发现的意义。聚跟散是变化,花开花谢是变化,月圆月缺是变化,可是在某一段时间我们不知道变化的真正意义的时候,会沮丧、感伤甚至是绝望。可是如果知道它是一个自然过程,为什么要去感伤呢,那么这个时候,就会用一种很豁达的心境去看这些事物。
我们看他的《南歌子》,就是一个比较调皮的曲调,更接近民间的、有点俚俗的曲调,里面用了很多类似于民谣当中调情的对话。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一开始就是描述一个女孩子头发梳的样式。“金泥带”,镏金的带子。“龙纹玉掌梳”,两句都在描写一个女子的容貌跟头上的一些装饰。“走来窗下笑相扶”,注意它的画面性,是可以拍成电影的,你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对欧阳修的那种亲切和她的那种神态。
“爱道”这两个字用得极好,《南歌子》里面用到“爱道”和“笑问”其实是一种俏皮,我刚才讲像民间调情的歌,有一点像我们唱的《小放牛》那种调子。“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他用了一个典故,她在问欧阳修:“眉毛画得怎么样,要不要改一改?”一个女孩子的妆容会去问一个太守,而且太守也不会说:“我还管你画眉毛画得深还是浅呀。”就是我们刚才说的,他恢复成为一个男子的角色时,他忽然有一种自在,他觉得这是生活里面非常喜悦的东西。我觉得这一点是北宋词最迷人的地方。
“弄笔偎人久”,好像弄着笔要描个花样,要绣花,可是好像又不愿意做,在那边撒娇,靠在人身上一直赖在那里,完全是情人的关系。“描花试手初”,这一定是个少女,刚刚学刺绣。“等闲妨了绣工夫”,就是你到底在谈恋爱还是在绣花呀,欧阳修当然也知道。在岳飞的《满江红》里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很悲壮,这里是“等闲妨了绣工夫”。可是绣花这件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又不会亡国,今天绣或者明天绣也无所谓。
富有而不轻浮
我不知道大家了不了解,就是能够写出这样词的人非常幸福,因为绝对是升平时代,没有战争,经济非常繁荣,才能写出这样的词来。因为时间这么慢慢地过去,生活中有这么多小小的事件,有可爱的东西,可是又不轻浮。富有而不轻浮是非常难的事情,北宋让我最佩服的就在这里,它的生活有自己的品位。
我还想说的是,这些文人其实背后有一个无常感,所以在生活里面,他会有一种深沉。“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问她鸳鸯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当然是一语双关,因为“鸳鸯”这两个字对一个少女歌妓来讲,大概真的不好写,她可能刚刚在读书,要欧阳修教她。可是另外一方面,鸳鸯两个字又在调情。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从这里面感觉到宋代的戏曲发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