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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是吗?这三句话中所包含的地质学和石油勘探学的深刻性、辩证性,还有什么更经典的话可以概括和取代的呢?
没有!
同样,这三句话中还深刻阐明了人与自然之间相互认识与理解的哲学关系,而且它还揭示了科学与自然之间的均衡性和不均衡性的统一问题,以及它们之间必须共同遵循的基本规律。
10年前,我在采访黄汲清和翁文波这样的大地质学家时,这些大师们就脱口朗诵余秋里的这三句话,并称其为“大哲学家的科学语言”、“石油学的战略与战术的经典思想”。
10年后的今天,我在走进运用卫星等高尖端技术进行地球勘探的石油科学研究机构时,年轻一代的石油专家们仍能熟诵将军的这三句话,并作为“找油哲学经典”或“座右铭”信条,压在自己办公室的玻璃板下。
在40年前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土坯房子里,这三句话是将军从心底迸发出的,因此落地有声,振聋发聩。这缘于他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和从事军队政治工作多年的高级领导者,在来到石油战线后所经历的那些包括川中会战在内的失败教训和对克拉玛依、玉门、柴达木等油田成功开发的全部认识及不断总结的结果。
我们现在可以毫无疑问地批判和纠正1957、1959年间毛泽东错误发动的那场“反右”运动。但当时提出“反右”的原因之一,确实有一些旧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执政治国冷眼相待,甚至公开挑衅。石油系统同样有这种现象存在。专家和学者中有人就是瞧不起“爬雪山、过草地”的人能领导找油科学战斗,认为他们是一些只会喊“同志们冲啊”的大老粗或鲁莽的军人。
余秋里让他们重新认识了什么是共产党人和共产党的领导者。
“同志们,你们的热情,你们的干劲,你们现在所向我报告的每一个新情况,都让人激动、高兴,但我请大家冷静和清醒地想一想:这松辽到底是个大油田还是小油田?是个活油田还是死油田?是好油田还是坏油田?”余秋里说到这儿又把话顿住,然后目光从翁文波开始,一直转到那个开口说“20亿吨储量”的小伙子身上。那目光是急切的、期待的,更是犀利的。
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得了将军部长的话,也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了将军部长的话。
余秋里收回犀利的目光,投出温和诚恳的目光:“所以,同志们务必保持清醒的头脑,继续做更加深入、更加细致的工作!”
土坯小屋里静得出奇,那些平时高谈阔论、信口开河、慷慨激昂的技术人员们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个个低着头,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当时我们听完余部长的话后,每个人的心脏,都像被狠狠地敲打了一下的警钟,顿时清醒起来,而且这样的清醒让我们保持了一辈子。中国石油工业之后50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发展,应该说,余秋里同志这三句话中所包含的精神遗产是实在太丰富了!它让我们学会了科学辩证法,学会了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科学、科学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更学会了怎么做学问和做人的道理。”当年亲耳聆听余秋里讲话的现今大多是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的院士们,如此感慨地向我表达这样的心声。
翁文波为首的技术人员们在余秋里那番话后,没能回答出来,是因为他们陷入了技术程序上的难题之中:要搞清地下的储量,纸上谈兵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打深井,而且要打得准确。可是打一口深井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因为打井过程中都要取岩芯和试油,同时每口井都需要几百万元的费用,这都是余秋里部长不那么愿意那样做的。显然,将军愿用最少的代价、最短的时间获得地下的真实情况。可这是技术人员又无法解决的事,但松辽找油战役打响之前这些问题又必须解决。
精于地质和物探的翁文波苦思冥想,仍然不得要领。
李德生才思敏捷,但就是不愿多说——他的心里多少留着川中会战时因为多说话而受到批判的阴影。
张文昭此刻正在盯着前期布置的60多口井的勘探任务已经够忙乎的了。
办法总是有的。办法需要靠打破思想束缚,其实解放思想的行动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有过无数次成功经历。只是不同时期叫法不同,余秋里挂帅石油工业时,他管解放思想叫做“开动脑筋,多想点名堂”。
脑筋动到了家,名堂就自然而然出来了。
余秋里自26日来到松辽后,白天一个一个地跑机台,晚上又整宿整宿地找人谈话,倾听技术人员的意见,与他们一起研究分析。“他简直就是一台机器,你不让他停下来就永远会转下去。”现今也已变成“老爷子”的王玉俊谈起当年的余秋里时如此说。
专家们谁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还是由将军解决了。
“时间紧,布井又那么多,靠常规等一口口井取芯打完再试油,那么我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至少一两年以后吧?”余秋里把技术员召到自己的“部长临时办公室”——那是当时大同镇最“豪华”的地方,镇政府后面的一排“干打垒”——墙是土块打的、屋顶是高粱秆或用麦秸秆铺垫再压上厚厚一层土的那种只比人高出半个头的土建筑。
屋子里烟雾弥漫,技术人员们整整齐齐地围坐在几张长条木椅上,面对着坐在木椅上的将军。只见他盘着双腿,抽着烟,态度似乎比平时亲和与恳切得多。
“按照世界上找油的基本规律看,一个大油田从发现到搞清它的储量至少得三五年。这也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才能做得到的。”翁文波回应部长的话。
“是吗,三五年我们哪受得了?毛主席受不了嘛!”余秋里“噌”地从炕上跳下来,把手中的烟蒂往脚底下一蹍,然后在烟雾腾腾的低矮的小土坯房里来回走动起来。
技术人员的目光随着部长的身影移动。那些年轻一点的同志则把眼睛停在那只“飕飕”生风的空袖子上,内心泛起几丝敬意和畏惧。
空袖子甩着甩着,在那幅墙头挂着的松辽石油地质勘探图前缓缓停下……
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线条和曲曲弯弯、形状各异、颜色别样的地图!将军部长的眉睫紧锁:这家伙跟打仗的军事地图真不一样啊!军事地图多好——敌我双方,清晰明了。进攻箭头、阵地区位,指挥棒所指之处,便能听得见千军万马,炮声的隆隆。这家伙地质图真是复杂,密密麻麻的像理不清的乱丝,叠叠重重的像翻不完的奇书。布下的几十口勘探井,在庞大的图纸上显得孤孤单单的,如同撒在一张大贴饼上的几粒芝麻粒……
“星星点点,点点星星喔!”空袖子甩了一个180度,“同志们,你们都是专家,我们能不能采取些打破常规的勘探方法,争取更快的时间完成勘探任务,摸清这个‘敌人’的底细?”
技术人员面面相觑,还像前一晚上一样,不能也不敢回答如此的问题。
不过这回有人把皮球踢回了余秋里:“比如呢?”
“比如我们能不能将所有布下的勘探井分为三类:一类井只管往下打,不取芯,把电测、综合录井的资料搞好,争取最快时间掌握控制含油层就行;二类井则在油层部位全部取芯,以掌握油层特征,为计算储量取得可靠资料和数据;三类井是在构造的边缘打深井,以便通过分组试油等措施,确定油水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最后再把这三类井所取得的各种资料合在一起,相互验证,这样是不是也可以达到你们地质勘探教科书上的技术要求,从而获得了解这一地区的油层和圈定含油面积之目的了?你们说说,这样做行不行?是不是可以同样达到我们想达到的目的?”余秋里这回说完,没有用他那双锐利的目光射向现场的人,只是顺手操起烟盒,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悠悠闲闲地点着烟卷,深吸一口,又吐出一缕烟雾,像是在自问。
“我看可以!”突然响起一个年轻而响亮的声音。
余秋里的眼睛一亮。他在寻找是谁的声音,但没有找到。大概这个声音自知在这种场合有些底气不足。
“翁文波同志,你说呢?”余秋里把皮球踢到技术权威那边去了。
“No,verygood!”翁氏冒出一串将军部长听不懂的话。
“呶?呶是什么意思?”余秋里追问。
“呶是英文的不字!”有人抢了一句。
余秋里的目光直逼翁氏:“嗯?你是说我的意见不行?”
翁氏急了,站起身来:“不,余部长。我、我是说你的意见不仅可以,而且非常好!”
“真是这样?英文也这样说?”
“是的。”
“噢——你的英文太流利了。不过,还是把我吓了一跳。”将军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然后转向其他技术人员:“你们是什么意见?”
此刻的“干打垒”里,气氛一改沉默,顿时活跃异常。
“好!我看余部长的意见完全可以!”
“是嘛,我们的勘探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油田的情况,这样干省时省钱又能达到目的!从松辽整体的勘探看,也是符合技术要求的!”
“行,我看行。”
余秋里“嘿嘿嘿”地笑个不停,他将一包“中华烟”甩给那些抽烟的人,不会抽烟的人他也硬塞一根,口中道,“抽一口,抽一口!”然后说,“我是外行,你们回去好好再研究研究。张院长,这个任务交给你了!”他在张俊面前停下,又把目光转向屋子里的人:“好,今晚我们就说到这儿。现在散会!”
翁文波等专家们带来全新的问题,颇为兴奋地边议论着边出了门。石油部科学研究院院长张俊是最后一个离开余秋里屋子的,他似乎还有什么问题想问问部长,但见余秋里已经转过身去,眼睛又盯在地图上,便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余秋里又是一整天地往野外跑,转机台,找人谈话,在那个冰天雪地里与工人和技术员们滚打在一起。
“余部长!余部长!”余秋里刚刚从井台回到大同镇那个“豪华”招待所,胖子杨继良和张文昭兴冲冲地揭帘而进。他们一边吹着寒气,一边迅速解开手中的一张图纸,异常兴奋地说:“快来看看地质部长春物探大队的同志刚刚送来的大庆长垣地震构造图!你看你看——”杨继良口快地指着那张1∶100000比例的地震图纸,将手指滑向北边的那片广阔的地区:“这儿,这儿的地震显示,还有三个大约有一百至数百平方公里面积的大地域我们还没有布过一个钻孔,而地震资料显示那儿的储油构造比我们原先估计的南边这一带要丰厚得多……”
余秋里两眼看着图纸上那片叠叠重重的波纹形曲线——那波纹形曲线组成的图案好怪喔,余秋里看着看着,用手一指:“这玩意跟王八盖子一样嘛!”
杨继良和张文昭笑了:可不,那地震图上显示的大庆长垣构造可不跟甲鱼的背盖儿一个形状嘛!“余部长真会形容!”两位年轻技术专家看着将军的那只空袖子不再生畏了,而且多数时候还特随和、亲近,仿佛身边的将军是个农民大哥。
“你们的意思是北边还有更大的储油区域?”余秋里的右手掌压在“王八盖儿”的北边那一片,眼里闪闪发光地询问。
张文昭连连点头:“没错。地震资料显示储油构造,是目前我们侦察地下情况最先进的技术手段。你看,图上现在除了南部构造这一块外,我们通过这图可以清晰地看出北部杏树岗、萨尔图和喇嘛甸这三个高点,它们不但重磁力、电法显示的轮廓和高点吻合,而且这些构造的范围和高点的位置也清清楚楚。”
余秋里听完两位年轻专家对地震资料图的一番解释后,几乎将整个身子全都卧在一米多长的图纸上,嘴里还喃喃地不停叨唠着:“真得好好谢谢地质部,谢谢地质部的同志们哪!”那一刻,余秋里的心潮澎湃,后来在将军自己的回忆录里我看到他用了八个字:“兴奋不已,彻夜难眠。”我知道像铁铮铮的将军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一生中很少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某一刻心情的。但此刻将军用了。这与大庆油田即将被发现这一伟大时刻有关。
我们知道,人们现在通常把松基三井出油当作一个标志。其实大庆油田的发现有过几个重要历史阶段,最早的贡献,应该是李四光、黄汲清、谢家荣、翁文波等提出的陆相生油理论,并由黄汲清、翁文波他们几个正式圈定松辽找油的地质构造图;其次是松基三井出油。而紧接着就是关于大庆油田是个大油田还是小油田?是个好油田还是差油田?是死油田还是活油田等这些决定大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