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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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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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覆,专制政治的根本推翻,中华民国的成立(1911—1912)。这个政治大革命虽然不算大成功,然而它是后来种种革新事业的总出发点,因为那个顽固腐败势力的大本营若不颠覆,一切新人物与新思想都不容易出头。戊戌(1898)的百日维新,当不起一个顽固老太婆的一道谕旨,就全盘推翻了。独秀说:
    适之等若在三十年前提倡白话文,只需章行严一篇文章便驳得烟消灰灭。
    这话是很有理的。我们若在满清时代主张打倒古文,采用白话文,只需一位御史的弹本就可以封报馆捉拿人了。但这全是政治的势力,和“产业发达,人口集中”无干。当我们在民国时代提倡白话文的时候,林纾的几篇文章并不曾使我们烟消灰灭,然而徐树铮和安福部的政治势力却一样能封报馆捉人。今日的“产业发达,人口集中”岂不远过民国初元了?然而一两个私人的政治势力也往往一样可以阻碍白话文的推行发展。幸而帝制推倒以后,顽固的势力已不能集中作威福了,白话文运动虽然时时受点障害,究竟还不到“烟消灰灭”的地步。这是我们不能不归功到政治革命的先烈的。
    至于我们几个发难的人,我们也不用太妄自菲薄,把一切都归到那“最后之因”。陆象山说得最好:
    且道天地间有个朱元晦陆子静,便添得些子。无了后,便减得些子。
    白话文的局面,若没有“胡适之陈独秀一班人”,至少也得迟出现二三十年。这是我们可以自信的。《逼上梁山》一篇是要用我保存的一些史料来记载一个思想产生的历史。这个思想不是“产业发达,人口集中”产生出来的,是许多个别的,个人传记所独有的原因合拢来烘逼出来的。从清华留美学生监督处一位书记先生的一张传单,到凯约嘉湖上一只小船的打翻;从进化论和实验主义的哲学,到一个朋友的一首打油诗;从但丁(Dante)却叟(Chaucer)马丁路得(Martin Luther)诸人的建立意大利英吉利德意志的国语文学,到我儿童时代偷读的《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这种种因子都是独一的,个别的;他们合拢来,逼出我的“文学革命”的主张来。我想,如果独秀肯写他的自传,他的思想转变的因素也必定有同样的复杂,也必定不是经济史观包括得了的。治历史的人,应该向这种传记材料里去寻求那多元的,个别的因素,而不应该走偷懒的路,妄想用一个“最后之因”来解释一切历史事实。无论你抬出来的“最后之因”是“神”,是“性”,是“心灵”,或是“生产方式”,都可以解释一切历史:但是,正因为个个“最后之因”都可以解释一切历史,所以都不能解释任何历史了!等到你祭起了你那“最后之因”的法宝解决一切历史之后,你还得解释:“同在这个‘最后之因’之下,陈独秀为什么和林琴南不同?胡适为什么和梅光迪胡先骕不同?”如果你的“最后之因”可以解释胡适,同时又可以解释胡先骕,那岂不是同因而不同果,你的“因”就不成真因了。所以凡可以解释一切历史的“最后之因”,都是历史学者认为最无用的玩意儿,因为他们其实都不能解释什么具体的历史事实。
    (录自胡适:《逼上梁山》,《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影印本,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
    ▲茅盾谈文学研究会
    民国六七年的时候,好像还没有纯然文艺性质的社团。那时的《新青年》杂志自然是鼓吹“新文学”的大本营,然而从全体上看来,《新青年》到底是一个文化批判的刊物,而新青年社的主要人物也大多数是文化批判者,或以文化批判者的立场发表他们对于文学的议论。他们的文学理论的出发点是“新旧思想的冲突”,他们是站在反封建的自觉上去攻击封建制度的形象的作物——旧文艺。
    这是“五四”文学运动初期的一个主要的特性,也是一条正确的路径。民国九年(一九二○)十一月文学研究会正式成立于北京。这是最早的一个纯文艺的社团,然而这一个团体发起的宗旨也和外国各时代文学上新运动初期的文学团体的创立很不相同。文学研究会的成立并不是因为有了一定的文学理论要宣传鼓吹。文学研究会的发起宣言中说“有三种意思,要请大家注意”:
    第一,是“联络感情”。“中国向来有文人相轻的风气,因此现在不但新旧两派不能协和,便是治新文学的人里面,也恐因了国别派别的主张,难免将来不生界限。所以我们发起本会,希望大家时常聚会交换意见,可以互相理解,结成一个文学中心的团体。”
    第二,是“增进智识”。
    第三,是“建立著作工会的基础”。“将文艺当作高兴时的游戏,或失意时的消遣的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我们相信文学也是一种工作,而且又是于人很切要的一种工作。治文学的人,也当以这事为他一生的事业,正同劳农一样。所以我们发起本会,希望不但成为普通的一个文学会,还是著作同业的联合的基本,谋文学工作的发达与巩固。这虽然是将来的事,但也是我们的一个重要的希望。”
    这个宣言,是公推周作人起草的。宣言发表的时候,有十二个人署名,就是周作人,朱希祖,耿济之,郑振铎,瞿世英,王统照,沈雁冰,蒋百里,叶绍钧,郭绍虞,孙伏园,许地山。在这一个宣言里,只有第三项略略表明了文学研究会对于文学的态度,这态度在今日看来,自然觉得平淡了,但在那时候这正是新文学运动的纲要之一,并且和那时候一般的文化批判的态度相应和。
    “五四”时代初期的反封建的色彩,是明明白白的;但是“反”了以后应当建设怎样一种新的文化呢?这问题在当时并没有确定的回答。不是没有人试作回答,而是没有人的提案能得普遍一致的拥护。那时候,参加“反封建”运动的人们并不是属于同一的社会阶层,因而到了问题是“将来如何”的时候,意见就很分歧了。然而也不是没有比较最有势力的一种意见,这就是所谓“只问病源,不开药方”。这是对于“将来如何”一问题的一种态度,——或者也可以说是躲避正面答复的一种态度。这不是答案。然而这样的态度的产生有它社会的根据,这是代表了最大多数的比上不足而比下有余的智识者的意识的。同时这种意识当然也会反映到文艺的领域。文学研究会宣言中所表示的对于文学的态度就是当时普遍现象的一角。
    所以文学研究会这个团体自始即不曾提出集团的主张,后来也永远不曾有过。它不像外国各时代文学上新运动初期的一些具有确定的纲领的文学会,它实在正像它宣言所“希望”似的,是一个“著作同业公会”。
    因为只是“著作同业公会”的性质,所以文学研究会的简章第九条虽有“本会会址设于北京,其京外各地有会员五人以上者,得设一分会”之规定,而且事实上后来也有几个分会,而且分会也发刊了机关报,然而这决不是“包办”或“垄断”文坛,像当时有些人所想像。
    同时也因为只是“著作同业公会”的性质,所以文学研究会这个团体从来不曾有过对于某种文学理论的团体行动,而且文学研究会对于它的会员也从来不加以团体的约束;会员个人发表过许多不同的对于文学的意见,然而“团体”只说过一句话,就是宣言里的“将文艺当作高兴时的游戏或失意时的消遣的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
    这一句话,不妨说是文学研究会集团名下有关系的人们的共通的基本的态度。这一个态度,在当时是被理解作“文学应该反映社会的现象,表现并且讨论一些有关人生一般的问题”。这个态度,在冰心,庐隐,王统照,叶绍钧,落花生,以及其他许多被目为文学研究会派的作家的作品里,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
    (录自茅盾:《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一集·导言》,《中国新文学大系》影印本,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
    ▲郑伯奇谈创造社
    创造社的作家倾向到浪漫主义和这一系统的思想并不是没有原故的。第一,他们都是在外国住得很久,对于外国的(资本主义的)缺点,和中国的(次殖民地的)病痛都看得比较清楚;他们感受到两重失望,两重痛苦。对于现社会发生厌倦憎恶。而国内国外所加给他们的重重压迫只坚强了他们反抗的心情。第二,因为他们在外国住得很久,对于祖国便常生起一种怀乡病;而回国以后的种种失望,更使他们感到空虚。未回国以前,他们是悲哀怀念;既回国以后,他们又变成悲愤激越,便是这个道理。第三,因为他们在外国住得长久,当时外国流行的思想自然会影响到他们。哲学上,理知主义的破产;文学上,自然主义的失败,这也使他们走上了反理知主义的浪漫主义的道路上去。
    然而,以上所说的不过是作家的个人环境;这不能造成一个文学运动的影响。创造社几个作家能造成当时那么广大的影响,当然还有它的社会的原因。
    五四运动是中国的知识阶级对于近代文明发生了自觉的一种运动。这后面有欧战期间发芽开花的中国产业社会作背景。但是,中国的产业敌不住欧战以后重行进攻的列强的资本。所以,五四运动势不能不变成一幕悲剧。当时所标榜的种种改革社会的纲领到处都是碰壁。青年的知识分子不出于绝望逃避,便得反抗斗争。这两种倾向都是启蒙文学者所没有预想到的。创造社几个作家的作品和行动正适合这些青年的要求。创造社所以能够获得多数的拥护者也是这个原故。
    中国的启蒙文学运动以后,创造社的浪漫主义和文学研究会的写实主义的对立的发展是值得注意的有趣的现象。同时,文学研究会的写实主义始终接近着俄国的人生派而没有发展到自然主义;创造社的浪漫主义从开始就接触到“世纪末”的种种流派。这当然是当时的社会环境所制限。若就现象来讲,这可以证明越是落后国家,反复作用越是急促而复杂的。霍尔的发生学说,在中国的新文学的发达史上,也可以应用了。
    不过,在这里,我们应该加以注意:创造社的倾向虽然包含了世纪末的种种流派的夹杂物,但,它的浪漫主义始终富于反抗的精神和破坏的情绪。用新式的术语,这是革命的浪漫主义。它以后的发展在它的发端就豫约了的。
    创造社初期的主要倾向虽说是浪漫主义,因为各个作家的阶层,环境,体格,性质等种种的不相同,各人便有了各个人独自的色彩。只就最初四个代表作家来看,各个的特色便很清楚。郭沫若受德国浪漫派的影响最深,他崇拜自然,尊重自我,提倡反抗,因而也接受了雪莱,恢铁曼,太戈儿的影响;而新罗曼派和表现派更助长了他的这种倾向。郁达夫给人的印象是“颓废派”,其实不过是浪漫主义涂上了“世纪末”的色彩罢了。他仍然有一颗强烈的罗曼谛克的心,他在重压下的呻吟之中寄寓着反抗。成仿吾虽也同受了德国浪漫派的影响,可是,在理论上,他接受了人生派的主张;在作品行动,他又感受着象征派,新罗曼派的魅惑。他提倡士气,他主张刚健的文学,而他却写出了一些幽婉的诗。在这几个人中,张资平最富于写实主义的倾向,在他的初期作品还带着人道主义的色彩。
    (录自郑伯奇:《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三集·导言》,《中国新文学大系》影印本,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
    ▲论“五四”时期对中国传统文学的价值重估
    用什么价值尺度来进行评判呢?胡适提倡要“重新分别一下好与不好”,那标准又是依据什么呢?应该说就是“人”的觉醒和解放;这是由现代化要求所产生的必然命题,所以鲁迅说:“最初,文学革命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沈雁冰在革新后的《小说月报》上讨论文学问题,首先提出的是“文学和人的关系”;周作人提倡“人的文学”,以及当时对国民性和启蒙运动的讨论等,都说明了人(国民)的觉醒和解放是前驱者们注意的焦点,而这正是为了适应中国走向现代化的历史潮流,挣脱封建主义的束缚,推动社会的发展,使之成为“现代中国人”,即实现“人”的现代化的。这既是“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出发点,也是评判和重估的尺度。既然是价值重估,就不是简单地否定;它对传统当然要有否定和批判,但也必然有所肯定和继承,而且这并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否定中有肯定、批判中有继承的。文学革命的目的是提倡和建设新文学,对传统文学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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