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直在争夺比较好看的那支……正在难舍难分之际,薄媚一语道破真谛:“军中可有戴目望见的先例?”
“当然没有,全天下也没听说过这等新奇事物。”
“那大家一起戴岂不是目标更大?”
三人面面相觑:“……说的有道理。”
于是最终还是决定薄媚摘掉目望见,由延俊扶着,缓步行走。三人见到异常,及时告知,她再举起目望见来瞧。所幸她并非全盲,大白天还是可以看到模糊的影的。
薄媚提出要先去之前听到有嘈杂声的校场看看。路上听小胖说,最近军营里时常会有胡人进出,虽然穿着汉人的衣服,但有时他们里面的衣领是左衽的,他留心便记下了。
“胡人?”薄媚心里紧了紧,“多少人?进出是否频繁?来做什么?”
“不多,几人的小队伍,为首的面相精明、气态沉稳,想必是老谋深算之人,没有带货物,必定不是商旅,再说商旅也不能进入军营的。来了以后有人直接带他们去大将军封蒙营帐,来过三五回,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大将军封蒙……”薄媚将这个名字在口中翻来覆去掂量几遍,转头问延俊,“关于大将军封蒙,延侍郎之前对我说过些什么来着?记不大清了……”
延俊于是将旧话重复一遍——大将军封蒙对墨颐失国之事不表态,不主战也不主和;两年前封蒙之子封毅与御史大夫之女结亲;御史大夫也不表态。
“没记错的话,大将军是墨颐国生人,年少时被国君举荐至乐邑朝中侍奉天子,早年战功卓著,获奉多级勋爵,绶命兵马大元帅。可对?”其实以她的记忆力,小时候是决计记不住这些的。全都是这次回来后感到可疑,特地查阅资料誊抄下来的。
延俊答说:“没错。”
“我认为,无论一个人是否处在血气方刚的年岁,若是得知自己的故国灭亡,第一反应应该是怒不可遏,立志报仇雪恨才对。你们觉得呢?”
延俊:“必然。黎民尚是如此,更何况正值壮年的骁勇将军。”
萧长史一连迭声:“对对对对对,要是我,一定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就算活着报不了仇,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些仇敌的!私仇可泯,国耻难忘!”
薄媚点头:“你看,连萧长史这样不着调的人也这样想,看来就是人之常情了。”
“啊呀!啊呀呀呀呀——”萧长史一拍脑门惊叫起来,“经你一提点,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有人里通外敌出卖乐邑!我就说嘛,墨颐挺厉害的一个国家,怎么一夜之间就被胡虏打垮了呢?一点迹象都没有。而且垮就垮了罢,还全军降了!简直不可思议!我早就觉得这一战败得蹊跷,现下看来,说不定他们早就跟北狄串通一气!联手害我乐邑!大将军封蒙……指定也是外族走狗!派来误国的!哼哼,我只弹劾了他贪污军银,看来是轻看了他!公主你等着,我下一封奏折里就添上卖国这一条!”
小胖:“公公公公主?”
薄媚:“长史稍安勿躁,现在只是猜测而已。若无铁证,不能污蔑大臣。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手握重兵之人尤其动不得,万一惊动了他,误国误事……”
延俊道:“可如果他真是敌方之人,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薄媚考虑一下,道:“我会提醒父皇提防。”
来到校场外,方才发觉人山人海。原来来时路上的安静冷清,不是因为午休,而是都挤在这校场门口看热闹。士兵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多的是衣衫不整身材佝偻之辈,看起来不像是精良之兵,更像是乌合之众。他们不知在看着场子里发生何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语言粗鄙举止鲁莽。薄媚感到痛心疾首,大将军究竟是如何治理军队的?如此不堪入目。乐邑若靠他们守护,莫说十五万,便是五十万五百万,怕也赢不来一场胜。
“小胖你去打听下,里面发生何事?”萧长史道。小胖挤进人群里看看,又左右询问,出来后告知三人,里面在行刑呢。
何人?所犯何罪?
说是原先墨颐南部瑬山山南守将,忤逆军令,墨颐失国后拒不服从朝堂调遣,佣兵自立意图叛离乐邑,勾结北狄卖国求荣者,原镇北守将——
后面名字没听清,因为小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喝彩声中。薄媚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嗤”的一声,伴随着液体洒落地面的轻微声音,仿佛身体被利刃斩断,血溅四周。那样干脆利落。不知为何心里猛然一沉,仿佛是为着心中猜想的画面,又是为着眼前人们的反应。
无论谁人受刑,都不该有人喝彩吧?大家,为什么会这样?让她想起流火国民的冷漠。无底心寒。
里面传出一个浑厚高昂的男人嗓音,道:“将士们!国家危难之际,有人私自向敌国传递消息,致使墨颐国亡,令我乐邑丢失北部屏障。此后又违抗军令,拥兵山南城,鼓动军心造反,你们说,此人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
“哼,一群无知愚民!”萧长史小声嘀咕道,“封蒙这分明是在假公济私铲除异己,给别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些罪怕是从他自己身上扒下来的吧!道貌岸然。这些人还跟着叫好,简直可笑。”
“讲话的是封蒙?”薄媚踮了踮脚,还是看不到,“你早知此事?受刑的是何人?”
“是啊,身为乐邑人,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啊,市集里已经贴了好几天的公告了,说今日军中腰斩叛臣淳于尊。啧啧啧啧,真是可惜了,我朝损失一员良将,说不定还是满朝上下唯一忠心之臣。”
“……你说谁?”薄媚有些愣怔。
“淳于尊。”
“三代忠良,父兄皆战死沙场的淳于氏嫡孙,淳于尊?”
“就是他。”
薄媚心里凉了半截:“他……死了?”刚才听到的那声“扑嗤”钝响,想必就是他被行刑的声音吧?他死了,死在自己面前,她却全然无知。想起来,竟还有些惊悚。
“不,还没死,刚刚只是执行刖刑而已。”萧长史踮足张望,“啧啧”几声,不免惋惜。后不知看到什么,神情突然极其不忍,捂眼撇开头,“公主别看,这下是真要死了——”
……什么?薄媚几乎来不及思考,拼命扒开人群,冲进去高喊一声:“住手——”
侩子手果然住手,大概是疑惑何人叫停,左右寻找,不敢贸然下刀。巨大的铡刀横在那白色囚服之上,囚服已然变成了斑驳血色,包裹着一具魁梧挺拔的身躯。纵是赴死,也挺直了脊梁。
那人没了双足,小腿末端鲜血喷涌,满地红河。一张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眼沉着,纵使点染血污,也不显得肮脏,只有浩然正气。嘴角也有鲜血直流,他紧咬着牙关不吭不响。
此人薄媚是认得的。
“何人扰乱法场?!”封蒙横眉冷目厉喝,鬓上胡须都泛着寒光。
薄媚感觉有人将她猛地扯回人群中,是延俊,他摇头对她道:“公主沉住气,我们人少,不要莽撞。”
“忠良之臣,我不能见死不救。”推开延俊的手,再次挤出人群,匆匆吩咐一句,“回宫去,叫父皇来救我,快!快——”
而后慷慨走向刑台:“是我,岁Ч鳎 �
☆、血书上谏
(第六十四章)
其实薄媚与淳于尊并没什么交情。儿时只知淳于家三代为将,骁勇忠诚,又听闻他们家的少年儿郎均是爽朗清举,一表人才。凡当年听说过的战役,无一不是淳于家打下的胜仗。虽然乐邑通常是能不战就不战的,便是非战不可也定先命诸侯国来解救。
所以乐邑拥有这样一家真正能战的武将,真是难能可贵。
但因毕竟是女儿家,小时又不懂得关心战事,对淳于氏的认识,也就停留在此。后来嫁去苍慕,就更不知乐邑的人事变动,也就没在意何以封蒙做了大将军,而淳于家被派去边疆。
出于薄媚个人,知道并信赖淳于尊此人,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大约十年前的夏天,淳于尊凯旋,不要封赏,只满副戎装跪在城门下求天子赐婚,求将大司乐手下的琴师衣久久赐予他为妻。衣久久算是薄媚的师姐,身世飘零,从小便被送入宫墙,不肯美色事君,十二岁起束冠作男装,从大司乐庞修子习琴,甘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宫廷琴师。
在淳于尊求亲前,薄媚并不知两人的一见倾心,生死相许。那一次,整个乐邑城都知道了一段良人佳话。淳于尊拒绝了多少权贵小姐,娶一名琴师为妻,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薄媚由此对他产生了好感,因他耿直而专情,勇敢而无畏生死,想必是个值得敬佩之人。加之她从来就很喜欢衣久久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姐,觉得她铮然风骨,潇洒逸然,不似凡尘女子。她喜欢的人、待她好的人,必定不会是坏人。
至今犹记得那一天光景,骄阳之下,那将军将宫门里走出的白衣女子抱上马背,而后一骑绝尘,两人纵马离了尘世喧嚣。
第二,这一次回到乐邑,因得知北疆危机,薄媚特意处处留心。那日在紫极殿里翻看萧长史的一摞奏折时,偶然发现了被压在最底层的几封血书。
血书署名“淳于尊”,自瑬山山南城发来。第一封是半年前的,写着北狄进犯墨颐,请乐邑派兵支援。
薄媚看后试探问父皇,乐邑可曾派兵支援?天子为难地说,从来都是侯国保护天子,哪有天子反过来派兵助侯国的道理。薄媚惊奇,道父皇怎可以如此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唇亡齿寒,王臣有难我们怎可不帮?更何况墨颐是我们本姓诸侯啊。天子道,言虽如此,可乐邑兵穷,哪来的兵马支援墨颐!大将军说了,我们人员有限,若为救墨颐损耗了军力,来日北狄南下骚扰乐邑,我们怕就无力抵御了……
第二封血书是三月前,算来正是北狄墨颐战事胶着时期。书中一再求援,连连三声“唇亡齿寒”。第三封是一个月前,墨颐彻底失国后,淳于尊传书道,恕臣不能遵命,誓死留守山南城,山南失守,乐邑不保!请派支援,今冬伺机夺回墨颐失地。夺回失地,重筑堡垒,方可御敌南下。
薄媚又问父皇何以不按淳于将军说的做,天子只愤愤地道,天方夜谭!损兵无偿。又说此人不服调遣,策动军心,手下没一个听皇命之兵,全部拥护他。调他回京,他却抗命。
更多的没来得及了解,她也有些茫然。因为毕竟不是研习兵书的,她也说不上来谁对谁错。只是觉得危急危急,虽还未起战,然已是黑云压城。强兵迫在眉睫。
但心里其实是偏向淳于尊的主张的,如今乐邑赤条条暴露在外,不如趁北狄战后修整、人少地多不好管理墨颐之际,夺一些领地回来,驻兵守卫,给乐邑一个缓冲。
不过现下说什么都是空谈,许多事情还要考察清楚再说。
……
何以大将军明明身在营中,军营守卫却说连校尉也不在?今日问斩淳于尊,父皇知否?既是已经贴出告示……薄媚不敢想,难道是父皇授意?
她不相信这样一个耿直忠诚之人、一个肯以血书上谏之人、一个世代忠良之后,会背叛家国。更何况他血书中的主张,忠肝义胆,舍身为国,丝毫没有利己之心。
况且眼下看来,大将军封蒙越来越可疑。不可让他持国,所以武将之中一定要留有可以与之抗衡之人。军中不少将士多年跟随淳于三代将领,颇为拥戴。淳于尊是淳于氏现存唯一的直系血脉了,他若一死,封蒙必定一手遮天。
所以薄媚押了淳于尊。
如若押错了……押错了再说。
薄媚冲上刑台,被人拦下。淳于尊闻声抬头,看到她,眼中流露出几分陌生,有些愕然。封蒙目光阴鸷地打量她半晌,笑问:“你说你是何人?”
“大将军是真不认得我还是假装?”薄媚解开发带,用手背擦掉额上胎记,“前日紫极殿外我们刚见过的,大将军还问我回来路上是否顺利,不是吗?”
“哼,简直荒唐!”封蒙冷笑,“公主殿下此刻当然是好端端地待在宫中,怎会出现在这乱哄哄的法场里?你这贼人,竟敢冒充公主混入军营,有何阴谋?难道是伙同胡人,来解救这卖国贼寇?来人,将她拿下,继续行刑!”
“慢着——”薄媚闪身冲进去,抢夺侩子手手中刀柄。然力不及人,夺不过,又去拖拽淳于尊的身体,企图把他自铡刀下拖出。然尚未拖动,头上封蒙又一道令下:“一并行刑!”
……什么?薄媚愣在当场,叫苦不迭。虽说行动之前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封蒙若为断绝后患是会对她的反对之声置之不理的,但万没想到他会直接否认她岁Ч鞯纳矸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