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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真缓缓收泪,思忖得片刻才说道:“二爷,这番来去,还要多谢您出手相助,彦宗才能重归生天…至于傅姨娘那边,我想,还是先看看能否找到小关,他是最后见过傅姨娘的人,应是知晓姨娘留下的话…”
段士章默然不语,只徐徐点头说道:“允真,你的事情,我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这道谢的话,原也不必多说…只是,现下彦宗是回来了,你可还记得当初应承过我的话么?”话至此处,他俊面之上,嘴角轻扬,黝黑深沉的双眸中,笑意醇厚如酒。
允真微微恍神,应承的事……。片刻之后,她蓦然想起,刚到段府之时,自己曾是说过,彦宗回府之日,亦是他们二人圆房之时。思及此处,她满面红霞,美艳面庞尽是羞意,那曼妙双目流转似水,轻轻瞟了一眼段二爷,见他目光灼灼,一霎不霎的盯着她,不由得更是羞赧,遂是眼帘微闭,螓首低垂。这不胜娇羞之下,只能缄默不语了。
段二爷痴痴看着允真,仿似这一生,这一世都看不足够,这小小的人儿,爱得他,心都痛了。
良久之后,段二爷却是轻轻一笑,避开这段前事。其面上仍是笑意淡淡,当下却将话锋一转,将此前与祖父和大哥在祖宅中的对谈,拣些能说的告知允真。这重中之重,自然仍是迫在眉睫的〃宁夏之乱〃。
允真仔细倾听其话语,虽是不知二爷谈及此事有何用意,但心知他必有道理,故而也不出言打问,只待其细说端详。
段士章将话说完,沉吟片刻,终是说了一句:“将这紧要消息传回南北两京兵部的,正是刘明重。”换句话说,此刻他正是身在险境,吉凶莫测。如此情境下,这话,不必说出,允真也可想见了。
允真心中一惊,不由自主的捏紧手中锦帕:“他,他此刻不应该是在京都那边么,怎生…怎生会…”
段士章看了看她手中已不成模样的锦帕,淡淡一笑:“允真,我…想问你句真心话…在你心里的,究竟是谁?”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心爱女子,那黝黑的双眸深不见底,眼里,是诉说不尽的温柔。
允真怔怔看着二爷,她自然听出了二爷的意思,但在此刻,她却是蓦地觉着心乱如麻,红唇翕张之间,一时却是说不出话语来。
她知晓,二爷此刻见问,就应当立时对二爷说,她心中从来都只有他……只是,想到那眉眼弯弯的笑脸,想到刘家祠堂前的两小拜堂,想到那没脸没皮却让人牵肠挂肚的人,想到他手举快雪时晴帖,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这话却象是堵在胸臆之间,无法说出…
看着允真面上红云慢慢褪去,苍白如纸,段士章狠下心,却仍是极认真的看着她说道:“允真,我特意来告诉你,我已接到今上密令,受命前往宁夏,暗中协助驻军平乱。。。。。。倘若。。。。。。此次只有一人能回来,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允真纤手掩住樱唇,眼泪不住流下,只不断摇头,已是不能言语。
段士章抿抿唇,继而苦笑一下,那黝黑眼眸望向窗外,深沉如夜:“我不怪你,允真……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是的,他不会怪她,永远不会,就象是,他明明知道,她曾偷偷打开过书房的密室,知道了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也不会怪她。看过密室又如何,他心底的人,从来都是她,并无别个。
就算她希望能活着回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也不会怪她。只因他爱她,爱了那么久,爱得那么真,所以,他不会怪她,哪怕曾经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哪怕爱她爱得那么痛。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也因为这个道,他的抉择,从来都是倍加艰难。
为她做了这么多,他可以顺理成章的占有她。要将这风华绝代的女子真正变成他的人,并非难事。所谓“高吟大醉三千百,留放人间伴月明”,不正是得意之时,须得尽兴寻欢么?
但这位出身贵胄的世家子弟,心底毕竟是骄傲的。
越走近她,他看到的就越多,想要的,也就越多。
但再仔细想想,却也不然。
他真正要的,从来就是那颗真心而已,无他。
就算允真心底的人是他,他亦绝不会要了她的身子。此去宁夏,虽是协助平乱,但按照今上圣意,假若事态严峻,则在必要时,锦衣卫须得潜入敌后,除掉啺莞缸印9识朔餍校凳巧滥蚜希粲胁徊猓趾伪厝盟兀刻仁顾土趺髦囟嘉薹ㄈ矶担撬糇徘灏咨碜樱慈眨姆蚓嗍腔嵋虼硕眨�
接到圣上密令之后,他特意回到祖宅,拜见祖父母和母亲,与妻儿好生团聚数日。其后,他将密令对大哥合盘托出,并陈情拜托,万一有何意外,请他代为照料好家中老人,妻儿和允真。虽然大哥震惊之余,沉稳形象尽皆破功,非但没有应承任何话语,还对他破口大骂,不许他在出征之前,再说任何不吉利的话语,而且,无论如何,定要他全须全尾的滚回来!但他知道,若是当真有事,妻儿和允真,可保一世无忧了。
而保全她的清白,亦算是他为她留好的另一条后路罢。
允真哽咽说道:“不……二爷,你不知道……你们,你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回来……谁都不许有事……”想到明重有事,她心如刀割,而想到二爷有事,她却是痛不欲生,这两人,想想少了哪一个人,俱是如此的让她难以承受…
段士章走向门外的脚步顿了一顿,但却没有回头。
自阿爹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的眼泪,缓缓滴落衣襟。他却微微笑着,轻声说道:“允真,这……就够了……不负我十年相思。”
说完,不顾而去。
原是想,待了却这半生戎马,再与你共话天涯,如今再想想,却又怎敢奢望?
多少事,多少人,纵然辗转反侧,亦是求之不得。
世间事,大小难易,世间人,高低贫富,尽皆如是,谁能幸免?
故而,今夜,只合叹一声相思,唱一曲风流,饮一壶哀愁,笑一世真心,其他的,来去皆是缘分,聚散不外天意,且让他随风去罢。
第八十八回 春红淡去君不知
又是雨天。
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眼见着竟是没有个歇停的意思。允真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雨丝,秀眉微蹙。二爷行程仓促,听说今日就要动身了,但这般样天气,让人看着实在是心中郁卒。
看着夫人痴痴望着窗外雨景,春浓亦是暗自着急。昨夜也不知怎地,好端端地,二爷却是冒着小雨匆匆出府而去。通常二爷只要过了这边,极少有这般蓦然离去的时候。听府里的小厮金宝说,二爷是往祖宅的方向去的,一边说着,一边还神秘兮兮的说,二爷的脸绷得老紧了,怕是心中不大痛快呢。
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允真轻声吩咐道:“春浓,你去将钦天监今岁新出的《大统历日》取过来。”此乃是监正大人崔云逸亲自审订的历法,用于查阅日柱时辰凶吉,最是妥当不过了。
终究放心不下。
匆匆翻到今日这页,看着上边印着的“是日宜祭祀,祈福,出行,嫁娶,求嗣,开光”,允真长出了口气,虽然天气不清爽,却当真是出行的好日子没错。
再看看桌上放着早已绣好多时的墨蓝色钱囊,允真又是陷入沉思之中,良久,却是一把抓起钱囊,语意坚决的说道:“春浓,吩咐吕管家备车,我们出去一趟。”
雨势渐渐的小了下来,直至停歇,再过得一刻,那灰蒙蒙的云翳散开了些,云缝中是丝丝光亮透将出来,眼见着竟是个要放晴的意思。钦天监当真是名不虚传,他们所批定的良辰吉日,即便初始有雨,其后也会渐渐收住。
雨后的石板路上,马蹄声声敲响。清脆的蹄声不紧不慢,听在车内人耳里,却是分外令其焦灼。此时路上行人并不甚多,但车夫老庄终究顾忌着伤人,不敢策马驰骋,只是这一来,急的却是她了。允真紧紧捏着手中的墨蓝色钱囊,仿似自己的心也被这般捏紧了一般。
长夜漫漫,辗转难眠,她知晓,二爷心伤而负气离去的缘由,自然是为了情之一字。男欢女爱,真情假意,在教坊司中她是见识得多了。但终究此前未曾真正懂得情爱滋味,一时之间,二爷的问话却教她心乱不已,故而是措手不及,应对不来。
她知晓二爷的意思,也知晓二爷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他当真要圆房,她是愿意依着二爷的。他救她姐弟多次,就当是报恩,亦是并无不可。该来的早晚都会来,迟早也该有这一回。二爷思慕她时日已长,却能为了她而按捺这么久,已是殊为不易,况且,如今二爷已将小弟救出,就该当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只是,二爷问的却是她心中真正喜欢的人,心中真正喜欢的人……
有时,走得越近,反而看得越不清楚。自己的心,亦是如此。
回头再看,二爷和明重大哥,都是待她极好的人,但二者之间,孰轻孰重,应如何测度,谁远谁近,又该怎生衡量?
若是如同以前一般,适逢劫难,身不由己之时,二爷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良配了。但若说到心底真正喜欢的人……允真再度握紧了手中钱囊,陷入沉思……
她对明重大哥的想念和牵挂,这么些年来从未断过,故而在品花盛宴上,一见他,立时就认将出来了。见他挺身而出,欲要为她解脱困境,她心中是无尽的欢喜,那一刻,她方知晓何为情愫深重,彼时她还曾想,若当真是明重大哥为她竞花挂红,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亦是上苍垂怜了。
但峰回路转之后,最后反是二爷将她救出苦海。这多番筹谋,设法相救的深情厚意,亦是让她铭感五内,无以言表,若说她并无半点心动,那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自己姊弟身受二爷大恩,倘若二爷当真让她以身相许作为报答,那自然是可以应承的。但要是问她心中真意,她又如何能面不改色的瞒骗二爷?
无可否认,她心中,始终有个他。
虽不愿意伤到二爷,但她亦是不愿意为了安享二爷的庇护而欺瞒于他。
此刻,手中的钱囊里,放的是一张玉堂笺纸,是她趁着春浓离开时匆匆写就,“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就让这锦囊和字纸,伴着二爷出征吧。
这一生,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和二爷在一起,只怕是定数了罢。
明重大哥那边,堂堂将军府庶长子,又蒙皇上看重,自己身份亦是他的义妹,又有何可能真正走到一处去呢?
允真倚靠在车壁上,轻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盖着深蓝色篷布的马车向城北驶去,越往前,却是京城中越是尊贵的府邸所在。而段氏祖宅,正是座落在元康大街上,与武英侯申敬祖比邻而居。
在街角处,老庄拉着马车侍立于身后,而春浓则是扶着允真下了车。
远处庄严耸立的,正是段氏的宅子。
看得出来,这历经多年沧桑宅子新近曾是修缮整饬过,宅门是新刷过的黑漆,门上还泛着幽幽的光亮,衬得绿油兽面摆锡门环更是威武。高大院墙的墙檐之上,新铺的青瓦在雨后深静幽暗。微风掠过院墙,带来淡淡花香,那香气丝丝渺渺,转瞬即逝。刹那之间,却是让人一阵恍惚,几至疑为错觉。
允真静静看着这沉肃穆的老宅,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远远望去,宅内楼阁若隐若现,楼顶却并无歇山转角,也绝无重檐重顶,再看这颇合典章礼法的院门和院墙形制,当真是找不出半点明面上的逾制之处。就此,也可想见这段氏一族的格局和心胸,该有的断然不能少,不该有的半点不多留,不与人口实,不授人以柄,但也绝不容人看轻自己半分。“家风谨严,子孙百世”,这段氏能传承多年,代代簪缨,富贵不堕,委实是由来有自,并非虚名。
正自出神间,远远的,两个年轻汉子,俱是黑色劲装,分别腰挎长剑大刀,牵着三匹马出了那黑漆侧门,其后腰杆挺得标枪样,面容严肃的候立在门外。
看到这番情形,春浓略带紧张的看了允真一眼,待要开口,却见她全神贯注,并无任何意动,遂是咬了咬下唇,并未言语。
又好一会儿之后,同样黑色劲装打扮的段士章当先出了侧门,身后,却是跟着两个男孩和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嬷嬷。
允真看到此处,略微往前半步,仍是小心遮住身形,默默看去。春浓看着夫人专注的侧脸,心下不由得轻叹口气。
却见那最大的男孩约莫十岁上下,长相酷肖段士章,虽是五官俊俏,却也是面容沉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