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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真回过头去,又看了一旁侍立的贺嬷嬷一眼,那贺嬷嬷也是个精乖的,立时福了一礼,回道:“夫人,我看吕管事挑的人啊,哪里是百里挑一,简直是千里挑一,都是极好的丫头……”见允真含笑不语,她又接着说道:“但依老奴浅薄见识,这看来看去,恐防还是珍红和宝兰这两个丫头得用些……”
允真略略挑眉,笑道:“哦,嬷嬷,这是何道理呢?”见得夫人面上神色,吕管事心中多少明了几分,心中暗道,这老婆子不自量力,倒是要讨个没趣。
但那贺嬷嬷见着允真笑意,胆子越发大了:“为了二爷和夫人好,那老奴就做回不是人儿,为夫人出个主意了……就说这书月和贞娘吧,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体,不是大灾,就是大丧,哪里是福全之人,恐怕是为人出阁时作个伴娘也要遭人嫌弃的,更别说是要在夫人这样大富大贵的人身边听命了……虽说要找个身手好点的当差,但以贞娘这模样,真有点拿不出手啊……”一口气说到此处,那吕管事面上已是黑了几分,这分明是绕着弯子说他顾虑的不周全不是?
贺嬷嬷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咽了口唾沫,她又指着珍红和宝兰说道:“珍红就不一样了,容貌身段都是上佳,在夫人这般的美人身边侍候,起码也不会给夫人丢脸啊……宝兰人品好,性子好,之前还曾在许侍郎府上听过差,虽不是甚么大丫鬟,但还懂得体面人家的规矩……”说到此处,那宝兰倒还罢了,珍红面上已是按捺不住,露出些微喜色,这远房姨母说得没错,夫人确是出手大方,眼前打赏下人的银两,都够一家四口一整年的吃食用度了,要是能留下来,再攀上个高枝儿……
允真颔首,却是并未言语,只是看了香浓一眼,香浓知机,立时躬身,继而说道:“回禀夫人,之前已按夫人的吩咐,留神看过这些女孩了。”吕管家和贺嬷嬷等人不知就里,只能云里雾里的看着香浓说下去。
香浓说道:“……在中午用饭时,晓得要到大厨房帮忙取菜饭的,是晓梅,随后贞娘等人也随着去了。用饭最快的是贞娘,最慢的是珍红,饭后帮忙收拾涮洗碗筷,擦净桌子,还上好茶水的,是晓梅和贞娘,其他人都是在三三两两说笑。说话最多的是书月,说话最少的是晓梅和贞娘,晓梅说了七句话,贞娘说了三句话……”
听得此处,允真又轻快的笑了,她朝吕管事说道:“吕管事,你晓得该留下谁听差了罢?”
第四十八回 孤衾长夜不胜寒
天色阴沉了那么久,这雨,终究还是不管不顾的下了起来。似乎酝酿了太久,早已不堪忍受,一旦起了个头,这雨水就下得肆意瓢泼,痛快挥洒,浑然没了个春雨该有的缠绵模样。
其余人等依命退下,花厅中,只留下贞娘和允真。
半晌过后,贞娘见座上的夫人只是默默品茶,并未言语,遂是把心一横,通的一声跪倒,继而也不敢说话,只拼命拿头望水磨青石条砖上叩,一时只听得梆梆作响,闻之令人恻然。允真压下心头怜意,放下茶盏,低声喝道:“贞娘,这是何故,起身说话。”贞娘所为何事,她自然是猜得到着几分,但人心反复,于此蒙昧不明之际,自然还须仔细拿捏。
贞娘身子颤了颤,不敢违命,只得依言起身,再看去时,一双灵动眼眸已是饱含泪水,她颤声说道:“夫人,还求你可怜可怜奴婢,救一下我阿哥,我阿哥是我唯一的亲银了……”这孩子的官话本已说得不错,但心急之下,连乡音也一并使将出来了,这话未说完,泪水也已滑落面庞。
允真和颜悦色的劝慰道:“愈是大事,愈要静气。贞娘,你且将来龙去脉细细道来,前后不可遗漏,让我帮着你参详一下。”贞娘拭去面上泪水,点头说道:“系,夫人,事情系这样子的……”
却原来,贞娘姓杜,乃广东惠州人氏,其兄长名唤杜成刚,虽时年仅一十四岁,却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在其父母殁后,杜成刚就依母命带着小妹千里入京,意欲投奔京中的姨母曾静婉。却谁知,历经千辛万苦,兄妹二人来到京城之后,仔细寻访才得知,其母所留下的姨母家地址,竟是无法查实,母亲所告知的“临和胡同张府”,几乎问遍京城,也无人知晓是何处,就连同音不同字的地方也未能找到。
杜氏兄妹二人一合计,母亲既然交代下地址,又嘱托自己投奔姨母,岂会作个假的地址出来,思来想去,多半是母亲拿到的地址就不对了。二人想通此节,不禁绝望,若果真如此,则姨母也多半不愿见自己找上门去,否则又怎会交托一个不实名址?这般想来,即便真能找到姨母,又能如何?眼见着盘缠渐渐告罄,一时之间,二人更是没了主意。
万般无奈之下,杜成刚定下心来,打算就在京城中落脚谋生,预备着出去找份差事,好养活自己和妹妹,也正在此时,更大的劫难接踵而来。兄妹二人为节省用度,原本栖身在城西小破庙内,却在某日晚间,杜成刚当着妹妹的面被几个蒙面男子掳走,从此二人再不曾相见。
说至此处,贞娘恨恨的一抹泪水:“这几个忘八,挨千刀的,死扑街……”允真一听她这是要滔滔不绝的骂下去,微微一笑,慢悠悠的说道:“这倒是奇怪了。”
贞娘一听,小嘴也停了下来,只把眼睛好奇的望向允真,似是也在疑惑,夫人在奇怪什么?允真这才说道:“你们兄妹在寻访临和胡同的时候,有无道出你姨母的名字?在上京途中,有无遇到任何凶险事故?”
贞娘小嘴微张,片刻之后,只是摇头:“回禀夫人,都没有。连地方都找不着,这打听人也不好打听啊,自从知晓那地址是假的,我们就更没心思去找姨母了。还有,我们兄妹花了两个多月来才来到京城,路上也很艰辛奔波,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却实在并无任何凶险之事。”
允真沉吟了一下,倘若真要抢人,路上早已下手,何必等到了京城再动作,天子脚下,防卫岂非森严许多?再一个,若说是有人与其姨母有何仇怨罅隙,意图劫持报复,但他们兄妹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又只以地名打探,旁人又怎会得知他们有故?况且还只劫掠去一人?这思来想去,极可能是他们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物?这巍巍紫禁,权贵如云,即便当真如此也不足为奇。
但贞娘听允真问起,却又激动答道:“没有,夫人,定是没有。我阿哥待人有礼有节,他自小读书习武,从来没有行差踏错,更别提会与人结怨,他被人踩着了,都会立时向人赔不是的……”允真朝她微微点头,将其安抚下来:“既如此,那确是当真蹊跷。”
贞娘默默点头,眼圈又是红了,继而说道:“奴婢试过前去报官,但因我年纪小,没有状纸,又没银两,加上一点线索都说不出来,官府的人把我赶出来几次,无奈之下,奴婢只好自典自身,幸好遇着牙行里的好心人指点,说段大爷府上要用人,我拼命跟吕管事他们求情,这才有机会见到夫人您,还请夫人开恩……”说到此处,她已潸然泪下,不能言语。这孩子没讲出口的是,她也正是为了进权贵人家做事,才愿意签下卖身死契,典身为奴,归根究底,也是为了营救兄长的万一机会。先别提那打小的兄妹情谊,单说这千里进京,路遥漫漫,无论何等艰辛劳累,兄长始终未曾抱怨,一直留意看顾着她,就算只有一口吃的,也会先紧着她,这份手足恩义,贞娘自当报还。
看着眼前默默落泪的贞娘,允真心中也是酸楚,想起自己的际遇身世,想起横遭劫难的爹娘,想起生死未卜的兄弟和姨娘,人心都是肉长得,孰能无情?
叹只叹,这沧桑人世,确是行路险难。
室内一时静默无语。
片刻后,允真起身,取过笔墨纸砚,刚摊开纸张,贞娘立时上前为她磨墨,倒是挺伶俐的小丫头。允真看她一眼,朱唇含笑,却是并未言语。只这孩子还嘴里念叨:“夫人,以往我就时常帮阿哥磨墨,阿哥总是夸我磨得好呢……”说着说着,小嘴又扁起。
允真摸摸她的头发,只柔声说道:“来,你说说你阿哥五官和身形什么样,我来试着画画看,画出来样子了,也好请人帮忙寻他去。”
贞娘听闻此语,眼睛一亮。
半晌过后,看着眼前的五官画像和全身画像两张画纸,贞娘连连赞叹:“夫人好犀利,呃,夫人好厉害啊,画的好象好象,就好似对着我哥哥画出来似的。”
另一边,允真却是看着面前这张画纸,秀眉暗蹙,这杜成刚身姿刚健挺拔,这面相却是英武中带着几分儒雅秀气,虽是年仅十四,看去极是潇洒英挺,简直和贞娘不象是亲兄妹般。允真暗暗觉得哪里不妥,似是悟出了点什么,但一时又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遂是陷入沉思之中,究竟是何处不对呢?
电光火石间,允真却是猛的省起,对了,那些喜好南风的大爷,有人好的是软糯秀美如女子的少年,有人却喜欢眉目舒朗,雄风赳赳的男儿,杜成刚失踪一事,会不会是因由于此呢?身处教坊司一年,允真早已听说过不少这男风的门道,甚而还有些恩客要其他姐妹故意作男装打扮来酬令的,故而此时,见着这蹊跷事体,她蓦地想起这一出。如此一想,倒是越想越觉着不对,否则,该当如何解释,那数个贼人单只掳去容貌出众的杜成刚,却放过杜贞娘的道理?
允真并未向贞娘提起自己的疑惑,只劝慰过贞娘之后,让她暂且莫要将其兄长和姨母的事向旁人提起,继而却是让她传话,把晓梅唤来。
第四十九章 庭前谁是惜花人
雨歇云收之后,远远看去,茸茸草地上尽是落英缤纷,娇嫩绿意间,多少凌乱残红,美如画卷,明知来日此时,此景难再,却仍让人为之迷醉不禁。风雨肆虐后,那仍旧傲立于枝头之上的花瓣,即便已不复往时盛放姿容,其色泽却更是清新鲜妍,于骤雨过后,迎风绽放不同寻常的娇美颜色。
院中桃林一旁,点缀其间的,是十数块黄白相间的太湖奇石。这些奇石乃是请江南园艺大家精选雕砌,再千里迢迢专程运入京中,经内廷工匠巧妙衬搭,立时身价倍增。石块或坐,或卧,或嶙峋,或圆润,或婀娜曼妙,或铮铮铁骨,或玲珑剔透,或平滑如镜,相互掩映间,确是一步一美景,顾盼两重天,细细品之,越发觉出其千姿百态,神韵恢弘,惜之此地无水,兼且格局有限,否则当有“洞庭山下湖波碧,波中万古生幽石”的意趣。
允真在奇石间的青石小径上缓步慢行,几是一步一停,一停三刻。她自然知晓,其中数块石头之下,巧妙藏着的,是堪堪可容一人藏身的小石室,错非有此藏身之地,当日兵马司的俞继贵,段正等人上门发难之时,她只怕插翼难飞。若彼时成擒,那此刻在锦衣卫诏狱中受苦的,就不是那俞继贵,而换作她谢允真了。
转过几步,正对桃林的那块嶙峋奇石,背阴一面离地约二尺之处,有一尾指粗细的孔洞,每月初二,十七,暗夜明镜堂的密件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现身此处,而她也会在这两日之内,找寻适当时机,以不同差事尽遣身边下人,取出密信,或放入自己所写密件,以呼应往来。
允真静静想着这一切,百感交集,纷繁杂乱,一时理不清是何等滋味,省过神时,已经静静站了许久。待她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紧紧跟着自己的晓梅,见她眼中已是溢满泪水。
允真心头亦是一阵酸楚,强自按捺眼中泪意,她勉强笑道:“傻丫头,哭什么,见到姐姐,该当高兴才是。”定了定神,允真继而说道:“……别哭,晓梅妹子……在这府中,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为防隔墙有耳,我索性把你带到此处说话,四下里空旷,你我说话小点声,也不虞有人听到……”说罢,允真略带得意的一笑,压抑许久的心绪,在见到真正能放心的自己人时,终究还是有些许流露。
晓梅听着小姐这番话语,连连点头,却只说了一句:“奴婢全家深受老爷夫人恩典,却是一直无力将小姐救出来……奴婢知晓,小姐受了许多苦……”垂下头去,泪水却还是无声的洒落在青石小径上,留下一瓣瓣小小的水迹。
允真略仰起头,秋波流转,望向那辽远青天,眼中已是微微泛红。
静默中,挥之不去的,尽皆是心伤。千里章台无故柳,何处紫玉有新烟。
半晌之后,待心绪渐行平复,主仆二人这才压低声音,叙起眼前之事。
晓梅将冯言正此前的安排细细道来,允真边听边轻轻颔首,待晓梅说完,她略略沉吟,这才笑着说道:“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