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偃旗息鼓,四下俱寂。
段正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心知段士章这活阎王一到,是大势已去了。而那屋内侍女和贵妇人却是满面喜色,眼中惶急尽去,两人握着对方双手,面上均是惊喜交加,无以言表。
却在这时,奉命搜查屋内的三个校官中一人,蓦地高声叫道:“大人,这里有蹊跷!”那段正一听,顿时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奔将过去,却原来,那校官不小心碰到了靠墙放置的四足束腰花梨木香几,但置于其上的花瓶却是纹丝不动,他心中觉着奇怪,却是拿手握着花瓶瓶颈摇晃了一下,只觉花瓶松动而与香几台面相连,无法拿起,遂是高声叫喊了起来。
正当段正和几个手下聚在一处研究这花瓶时,段士章已是横眉怒目,迈着方步,踏入这内室之中。
第四十一回 曲中求直非易事
却说那段士章进门之时,段正听得声响,猛地抬头,却是见到段士章那英武魁梧的身影,不由得他一个激灵,手已松开香几面上的青鸾吐珠福寿纹瓷瓶。身旁那几个手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立时上前躬身行礼后,肃立于一旁待命。
而那原先畏缩在一旁的绝色贵妇与其侍女,一见段士章,却是如逢大赦,即刻上前拜见。那贵妇人眼含热泪,口中直称:“夫君为我做主……”其后却是哽咽难言,只顾抽泣了。对着这妇人,段士章面色柔和,好生安慰一番之后,亲自扶她到身旁绣墩坐下。
只见段士章坐定之后,面上冷凝寒肃,怒目看着段正,口中却是异常和缓的说道:“段吏目,你闯到我府中内院,却是为了那瓷瓶而来的?你要的犯妇呢,可曾找到?”
再看那段正,已是蓦地回过神来,只见他一张马脸苍白,只余个鹰钩鼻子通红翕动。他待到此时,才赶忙一个趋步,上前行礼,口中急声说道:“下官段正,拜见段大人。”见段士章不言不动,他讪讪自行起身,继而说道:“回禀段大人,下官此次受上峰严命前来,实属无奈,俞继贵俞大人收到细报,说是大人府上藏匿有犯妇,故而派出下官……”
这时只听得嘭的一声大响,却是段士章以铁掌拍击桌面,以示震怒:“放肆,莫说是俞继贵这个狗才,即便是巡城御史汪轩杰在此,又怎敢不与我几分薄面?”段正又是一个激灵,他见段士章面色生冷,浑身煞气满溢,顿时急急说道:“大人,还请大人体察下情,那俞大人下令,小人不敢不从啊,大人……”
段士章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却是说道:“本官作为御用亲军之首,天子近卫统领,奉天子之命,检校百官,巡缉天下,莫说未曾有错,即便有错,自然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九卿圆议,继而上达天听,以作处置。你小小一个五城兵马司吏目,无凭无证,竟敢趁本官身处镇抚司衙门之时破门拿人,何曾将我放在眼里,何曾将天下四万六千锦衣卫放在眼里?”
段正听得段二爷直将罪责往大里说去,不由得浑身筛糠般颤抖,口里还待要分辨,那段士章已是一声厉喝:“说,你们伤人搜府,又搜出了什么?”段正双膝一软,几乎坐倒在地,这素日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的人物,在真正的要命头家面前,却是脓包模样,不值一晒。
段士章看着他那没骨气模样,打心底里厌恶,只是对站在身旁的经历司同知路宏说道:“路同知,你掌管诏狱,新近有何新刑法,可供段吏目参详一二?”彼时锦衣卫受天子所命,署理诏狱,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头百姓,取旨行事,拷掠刑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三法司均无权过问,狱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其刑法酷毒残忍,有敚浮⒓泄鳌ぁ⑻羯唷⒍霞埂⒍橹浮⒋绦摹⑴玫纫皇酥郑烦疲骸靶谭ㄓ写凑厥迹恢怨胖普摺比酥敛遥焕鲇诜ā!奔尉敢保炭贫几轮辛跫米魑脑圃唬骸肮抑萌ㄋ荆ɡ硇逃蛑髦食桑蛑髌椒础Hǔ疾坏靡远髟刮鋈耄熳硬坏靡韵才厍帷越跻抡蚋е僮ɡ碲ㄋ炯赋尚樯琛惫识饨跻挛磊凳橇钍比宋胖洌幢闶翘熳又爻迹嗍歉拍苊狻�
那路宏年约四旬,因其面皮白净,时时似有羞怯笑意,看去宛如三十许人,却谁知竟是锦衣卫中掌管诏狱之酷吏。只见他面上露出羞涩笑意,一双乌黑眼珠直直盯着段正,口中却是轻缓说道:“回大人,正好最近有个新名目,唤作洗沧桑。可将犯人绑缚在铁床上,用滚烫沸水在身上浇个几遍,待得皮肉半熟,再用铁丝刷子抓扫,间中泼上些热盐水,将那新鲜皮肉一层层刷洗下来,正可谓一生沧桑从此尽,半点尘埃无处染……”这一席话,听得一边的人都是直欲作呕,但他自己却是毫不动容,面上倒似还有一丝陶醉神色,段正听得头皮发麻,再看着路宏幽幽看着自己,双目似是深不见底,骇人之至,不由得扑通一声,真的坐到地上去了。
但这一坐,倒让他作出对策来了,只见他一咕噜爬起,一边往那香几走去,一边急声说道:“大人,大人,且慢,你且让我再试试这个……”这惶急之下,连下官都不说了。他拿手左右旋转掰扯那青鸾吐珠福寿纹瓷瓶,只是心里发急,手下越发没有轻重,终于也不知触动了甚么机关,只听得轰隆作响过后,那床后一侧,墙壁缓缓移动,倒是现出一扇矮门来。
段正一见,大喜过望,只这一时之间,他心中忽天忽地,面上已是冷汗涔涔,擦拭不停。他那些手下,面上也是登时露出喜色,大家都是一同打上门来了的,跑不了段正,又哪里能走得了他们?不需段正招呼,已是有人壮着胆子,径直钻进那矮门中了。
段正看着段士章面上八风不动,好整以暇,却只把那深沉眼眸冷冷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心生不妙之感,片刻之后,那当先进了矮门的人,已是面如死灰的爬将出来,口中颤声说道:“大人,大人,里边只有一些银两,珠宝首饰和字画,并没有人,也无甚么暗格……”
段正一听此言,眼前一黑,几乎死了过去,却在这时,那路宏已是径直上前,当心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云靴一踩,正正踩在他面颊之上。段正着了一脚狠的,嘴边溢出血丝,又为路宏踩住面颊,又急又气,一时哪里能够挣脱开来?旁边他那几个手下见状大惊,却是连一个字也不敢出口,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但其中有一人,正是那细心查找,发现花瓶机关的手下,名唤宫意明的,他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向段士章跪下,拼命为段正磕头求饶。其他几人犹疑片刻,也是一并下跪求情。
段士章面色冷漠,并不言语,他身边站着另一位三品同知冯士忠,向来是掌管着南镇抚司的人物,此刻倒是开口说道:“放心,你们谁也逃不过去,会让你们生死与共的。”这话音刚落,那几个兵马司的校官,却是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进退都不是,待要拼命,自己有过在先,再要动手,岂非罪加一等,若是束手就擒,那进了诏狱之后的凄惨情状,听也不知听过多少了,怎叫人不畏惧若死?
正在此时,只听外头有人说话,随即一个锦衣卫官校跑了进来,向段士章低声说些甚么,段士章闻听他禀报之后,却是双眉一皱,面色终究略略松动。
第四十二回 翻手为云覆手雨
却说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巡城御史汪轩杰和兵马司副指挥使俞继贵。这兵马司原是在正四品巡城御史的管辖下巡城治安,专事京师之内的盗贼巡捕、街道疏理、火禁巡夜等事务。司中原设正五品指挥使一人,从五品副指挥使二人,正六品吏目一人,但如今指挥正使一职暂时从缺,却是俞继贵与另一个副指挥使林动共同主持日常事务,凡事则是向汪轩杰请示。由此可知,为何这俞继贵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想办法立下功劳,他所觊觎的,便是这兵马司正指挥使一职了。
毕竟同朝为官,段士章让手下请汪轩杰和俞继贵进来。这二人进得屋内,见到段正和一班下属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而段正嘴边血迹殷然,面上红肿不堪,此刻见他二人进来,目中惊喜中带着怯意,委实是狼狈不堪。汪轩杰和俞继贵心中早有准备,但此刻却也是看得一惊,他们知晓,捉拿谢允真之事多半已是不遂,故而今日此局定是难以善了了。
但这二人毕竟为官多年,也算老到,当下强自按捺,立时上前,一同向段士章行礼问安。段士章微微颔首,说道:“请起。”语气淡淡,面无表情,一双深沉黑眸,看得汪轩杰和俞继贵又惊又惧,忐忑不已。
却原来,这汪轩杰和俞继贵并非无由而至。数日之前,有个男子给了一个名唤胡三儿的闲汉几两银子,让他将一封密信送到巡城御史衙署,胡三儿原以为无非跑个腿,送封信,却不料为衙署门房连信带人一同带到汪轩杰面前去了。但多番盘问之下,胡三儿也说不清把信给他的那男子究竟是何长相,只因那人看去平平无奇,就是极普通的模样。
无奈之下,汪轩杰也只得暂不追究,放那胡三儿离去。但随后他一看这封密信,却是大惊失色,只因信上写着石破天惊的寥寥八字:“谢允真在段氏别府。”汪轩杰将此事按下,秘而不宣,入夜之后,却是到了京中某处府邸之内,过了好半晌,他方才离开,匆匆回府。
这之后,他就和俞继贵秘密商议,如何到段家别府捉拿谢允真,却原来,他已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只是二人深知,此际别无凭证,若是贸然上那段府拿人,一旦没有捉到谢允真,却是反受其害了。故而反复商议之下,汪轩杰和俞继贵私下里派人打探过段府的情形,却是终究被他们查探出来,段府是多了一位新夫人。二人大喜过望,但又想着稳妥起见,还是派人进府,亲眼看看这夫人再出手,但段府防守严密,一时之间,哪里又能够轻易得逞?
思来想去,汪轩杰和俞继贵还是贪那天功,决心铤而走险,径直闯入段府拿人,只要谢允真在手,即便是段士章也是要受其牵连,又哪里还能将他们问罪?俞继贵奸猾狡诈,惯是恶毒,故而甚为汪轩杰器重。也正是他向汪轩杰献计,将段正推出来当枪使,让他带人奔那段府捉拿谢允真。一来是因段正见过谢允真,二来也是需要一个并无太深背景,而又有一定职衔在身的马前卒,为此事奋身用命。
为避免和段士章当面冲突,他们还特意拣选了段士章身处镇抚司衙署办差的当口,让段正上门搜拿谢允真,他们却是留在巡城御史府衙,时刻等着段府那边的消息。却不料,段士章那么快就得了消息,赶回段府应援。汪轩杰和俞继贵得知之后,心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索性也即刻赶往段府,当面处置此事,只是初时他们还抱着将谢允真一举成擒的念想,但见得段正那狼狈情状,二人明白,这眼前是大势已去。
他二人又哪里知道,段士章将允真留在这段氏别府,却是从未真正放心,故而派出高手四下里日夜监护,寻常人等哪里轻易能进得府中。自收到冯言正的密函之后,段士章更是警醒,冯言正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能料到,冯言正能探听到的,对旁人而言,也是早晚能够得知。故而他一早已是布下相应对策,向允真及手下暗卫高手都一一交代清楚,但凡有非常事故,应如何应对解决。他是早已定下了主意,要大张旗鼓,一次将事情闹大了去。
因此上,在段正带着人马前来段府,要缉拿谢允真之时,其包围还未合拢,暗中护卫允真的两位女子已是立时进了她房中。暗中点倒明秀和春浓之后,她们立时依照段士章计策,将允真藏匿在院内假山处的地道之中,然后自己再换装候在房中,只待兵马司中人前来。
这张良计遇上过墙梯,自是各有各的高妙,各有各的去路,只是狭路相逢之时,难免还是要分出个高下,断出个死活。
汪轩杰此时并无他法,只能按照之前安排,厉声喝问段正,再由段正之口,假托其名义,将如何收到细报的前情说出。随即连连行礼作揖,陈情求告,将那擅闯段府,伤了府中家人,又冒犯女眷的罪责一并推到段正身上,自己和俞继贵却是独独领了个治下失察,约束不力之罪。其言辞宛转低微,语气谄媚柔和,却是已近乎卑躬屈膝了。
虽则汪轩杰身为巡城御史,也是正四品朝官,在朝中自有其人脉,但此番事故,从面上看来,却真真是他的下属不敬上官,思虑欠周,办事不力,而他身为上司,对下属作为毫不知情,可谓治下不严,约束无方,别说段士章也算是天子宠臣,即便换上其余朝中大臣,这个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