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顾存仁带着一名汗血披面的军官快步走进来,满目焦色,对她直言道:“夫人,您要有心理准备。三少已经被包围了。”
樱宁缓缓点点头,半晌道:“现在突围还有多少胜算?”
顾存仁谨慎道:“我的人和他两面用力,总有三成胜算。”
樱宁无语,慢慢转身回房,走到床前坐下,抽出床头柜的抽屉,取出去年她来北邺时随身带着的那把勃朗宁手枪,缓缓用手帕擦着。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升高了,热烘烘照在身上。
一个丫鬟进来道:“夫人,顾师长请。”樱宁起来,对着镜子拢一拢头发,跟着出去。到了花厅,却见顾存仁正陪一个女客坐着,一见她便迎上来低声道:“有救了。”然后又大声对樱宁道:“夫人不曾来接着贵客。这是程雍江程先生的次女程琬之小姐。”
樱宁看那女客时,果然是程琬之。她穿着一件杏黄洋装,上面都是土,帽子也没戴,蓬着头发,十分狼狈,大非往日可比,便点点头道:“程小姐,您来了。”
程琬之冷哼一声道:“我不来,不等扶桑人,我父亲的炮弹都要把你们炸成灰了。”
顾存仁在旁解释道:“程先生的人已经接收北邺,挥师北下襄助了。”
程琬之道:“什么襄助,他是来渔翁得利的。他凭什么放弃这难得的机会?”顾存仁道:“程小姐深明大义,自然知道如何让令尊襄助三少,博得千古佳名。”程琬之又冷笑道:“我又凭什么帮你们。”顾存仁笑道:“小姐人既然来了,又何必再说这样的话?”
说罢又正色对薛樱宁道:“为今之计,就是委屈夫人,让顾某通电全国,宣布三少与程小姐的婚事。我们再号称联合程氏,急攻东北一线,围魏救赵!此举必能乱扶桑人之阵脚,解救三少于水火。”停停又压低声音道:“夫人……顾某是您与三少的证婚人,论理绝不该出此下策。然而事急从权,等三少被救出来……其实终究不过是个名份,夫人……”
樱宁已转过身,对着窗户,看着那刺眼的日影清清楚楚道:“顾师长还等什么,立刻宣布罢。”
顾存仁愣了一愣,暗叹口气,匆匆转身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女子。程琬之先冷冷道:“薛小姐,我是否不得不尊称你一声妹妹了。”
樱宁露出一个迷茫的微笑,轻道:“庭钧不会让我去住小公馆。有我在,他根本不会娶你。”程琬之一听,冷笑一声,抬起下巴道:“那我就回去,成全你们亡命鸳鸯!”
薛樱宁缓缓回过身来,上下打量她一番道:“程小姐此次出来已是不易,再回去,恐怕一样难为。令尊那里,已是恼火至极了吧。”程琬之挺直脊背道:“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樱宁看着她一字一字道:“小姐痴心,樱宁亦深为感动。他日,小姐必不忍三少一生抱负付之流水,更不忍他肩上永担着国仇家恨!小姐答应我此生竭尽全力支持他、照拂他,我就答应你,从北固关回来后,与你们永不再见。”
程琬之脱口道:“何消你说得?我程琬之为萧庭钧做的,比你多得多!”见樱宁沉默,半晌又不放心道:“你做得到?你真能舍得他?”
樱宁微笑道:“舍不得。”停停又道:”但我更舍不得他死。”说罢转身向外走,“还有一个人……我也不得不先托付给你。”
“夫人……”顾存仁由下人领着,一进书房,只见薛樱宁已换了一身男装,背对他立在书案前,不由叫了一声。
“顾师长答应樱宁的第二件事,该履行了吧。我总要赶去再见他最后一面。”
顾存仁不由道:“夫人何必自苦?目下北固关十分危险,不如等三少回来,时局平靖了,再慢慢相聚相守。”
“顾师长既然还叫我一声夫人,就快去布置吧。”
顾存仁见她话说到这里,实无法再劝,只得深叹口气,下去部署得力之人。
薛樱宁听得他沉重的军靴声去了,仍站在书案前,没有回头。
那案上放着他们的结婚证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结婚人:萧庭钧。薛樱宁。
证婚人:顾存仁。
他一袭长衫,温柔握笔的姿势仍在目前,斜阳仍是斜阳,仿佛那就是一生一世。
“嗒”的一声,一滴泪落在那红粉的喜气洋洋的图案上,逐渐洇开。
作者有话要说:
☆、故应再难见梅花
萧庭钧胸前缠着绷带,一下车便踉踉跄跄快步往后院走,顾存仁与一众侍卫在后面跟着,也无人敢拦。
待进了卧室,幽香依依,牙梳,发饰,皆在妆台;书架上图书垒垒,一册《通志堂集》还搁在她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一片熟悉的红粉睡在红木书案上,萧庭钧一步上前,将它拿在手里。
是婚书。
当日自己强拉她手摁上的那枚小小指印嫣红宛然,而喜鹊登枝的花样都模糊了。泪渍的。他的手轻轻抖起来,转头嘶声吼道:“薛樱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萧庭钧沉沉走到衣柜前,打开,里头挂着不多的几件旗袍、西裙、睡袍,下摆淡雅柔迤地拖在柜底,依如往日。又见床头整齐叠放着一件衬衣,他走过去拿在手里,认出这是去北固关前夜,他一回来时她拿在手里缝的那件,原本扣子有些松脱了。
萧庭钧带伤的手指抚过那一枚枚扣子,却见领口那里空着,线口整齐,显是缝好后又被剪刀剪掉的。
她带了他咽下的一枚扣子走。
萧庭钧猛地站起身奔回院中,一把拔出枪指着顾存仁红了眼嘶声吼道:“把人给我交出来!”
顾存仁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缓缓道:“丛桢的尸体运回来时,夫人曾跪下求我,一是要我死保三少;二就是明知危险也要去北固关见三少最后一面。”
萧庭钧受伤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腔子里发出哮喘样奇异的嘶啦声,像一股大风在破碎的山谷内回旋。
顾存仁咬咬牙继续道:“标下再呈报一遍:就在关前雁归山上,他们遇到扶桑人伏击,退到望南崖时再无可退,暴露在对方的炮弹射程之内……我已着人找了十天,尸骸无存,确实无一生还。标下保护不力,请三少治罪!”
萧庭钧的眼眶里,逐渐有两滴泪水滴将下来。
顾存仁看着他长大,从未见过他落泪,顿时垂目不敢再看。
只听他哑声道:“去北固关。”
顾存仁一瞬间心念万转,即刻一鼓作气道:“三少若果然放不下,顾某也不拦着。您就此放下这枪,放下虎狼环饲一触即颓的江北,放下国仇家恨,往雁归山找去。一天找不到找两天,一月找不到找两月,夫人的尸骸……总归找得全。”停停又沉声道:“大帅、丛桢……他们地下有知,想必也会理解三少。”
萧庭钧手剧烈地战抖起来,“再去找。”
那枪如有万钧之重,终究使他的胳膊松垂下来。
半年后,北邺。
萧帅府又恢复了往日气象,肃穆庄严。这日府前汽车直停到山下,处处重兵把守,半座城都戒严了。一条七八米阔的红毯一路从主楼铺到大门,路边松柏上皆以绸缎攒花装饰。楼内灯火通明,鲜花围绕,大厅里乐声混着花气酒香,中人欲醉。
后面花园主院里,一名管家用丝绒托盘小心翼翼托着枚钻冠进去,交给一名女傧相。那位小姐揭开帕子一看道:“密斯程,真开眼界呀!配你的法国婚纱真是美丽极了。”说着往程琬之头上虚比一比,对镜里的人笑道:“ANGEL!”
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另一位戴着一手各色宝石戒指的小姐,做托腮沉思状道:“ANGEL在哪里?怎么这样快,就有ANGEL了吗?”一屋子人哄然笑了。
管家也陪笑片刻方出来,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一身翠绿袄裤的丫鬟急忙迎上来:“大总管,苏玉绮到是到了,可她不肯唱《豪宴》《仙缘》,偏要唱《惊/变》,这可如何是好?”
那管家将脚一跺道:“胡扯!她算什么东西,这样大的日子,岂能容她胡来?你去叫她们班主到偏厅,我随后就到!”
正说着,偏里头听见了,程琬之在内道:“嚷嚷什么?”
管家忙进去回了,程琬之想了一想道:“《惊/变》便《惊/变》罢,什么要紧,反正我也不懂这些。那苏玉绮是三少的旧识,给她三分薄面又值什么。”
方才坐在沙发上的小姐忙立起来用手指点点她道:“瞧瞧,这还是程琬之吗?”
那管家是程家从南边派来的,还要说什么,被程琬之眉一立道:“叫你去就去!”连忙垂手去了。
待出了院门他又顺游廊赶往大厅瞧有什么疏漏没有,又一个长随来回道:“萧帅的近身戍卫里来了一位长官告诉说,清台有要紧军务,萧帅恐怕一时不得来,酒席可以先开。”
那管家没听完冷汗就下来了:“这可是结婚宴客,哪有个新郎不来的道理?!”
那长随道:“那可有什么办法,您老脸大,去问那长官去。”
管家一口气憋在腔子里,且顾不得和他歪缠,只得又往后园来。
刚走到半路,又被紫菱斜刺里冲出来拉住道:“大总管!这些人也忒势利眼罢?老夫人在后面一天没吃什么,好容易这会想用点山药粥,等了一个钟点,一粒米也没见着!”
那管家抹抹额头的汗冷笑道:“我劝你们今儿就消停些。什么正经主儿呢?守个院子不见人也就罢了,我要是你,就去厨房看有什么吃的,凑合端去一碗得了!”
说罢绕过她抬脚便走。把紫菱气了个愣怔,半晌方咬牙跺脚道:“好,好!”
厨房这时候添了十倍的人还不够用,紫菱默不作声巡了一圈,才看到角落里一个粗使小丫头正守着只银銚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伸手揭开一看,恰是熬好的细粥。
她二话不说寻个碗来,正要舀,只听一声道:“紫菱姐姐!”抬头一看,却是四小姐的丫鬟小柳儿,穿着葱绿滚边松花色小袄,粉脸笑盈盈对着她。
紫菱勉强笑道:“是你们房里熬的?从医院回来就闹得人仰马翻。老夫人也要吃粥,偏我们没人理。”
小柳儿放下手里的海棠式填漆托盘,笑道:“论理这么多,小姐也吃不完。只是一样,这是新请来的大夫吩咐熬的药粥,有许多味中药在里面,不知老夫人可吃得吃不得?”
紫菱一愣,小柳儿便凑近她低声道:“应该没关系罢?你就分一碗好了。反正我看她们,还不是一样的……”说着用手指指指脑袋。紫菱猛地站起来把碗一撂道:“坏透了的小蹄子!你娘才疯了呢!”
小柳儿一愕,急道:“谁说疯字了?上头不许说的。怎么了,你主子把自己关在后头破院子里不出来,好些人听见半夜地哭哭笑笑,可不也是脑袋不好了吗?何苦来,我是好心,反而被你骂了。你瞧现在府里谁还理你呢?还像从前横行霸道的。”说罢舀了粥赌气去了。
方才看粥的小丫头怕事,早远远走开。紫菱独自看着那銚子,热气里无数快化掉的米粒不断翻滚着。
远远的,前头戏上场了,一缕清籁游丝般断断续续吹入耳内,在空旷的冬夜里格外缠绵凄凉: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并绕回廊看。恋香巢秋燕依人,睡银塘鸳鸯蘸眼。
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
倏忽又到旧历年,南安冬雨,湿意沉沉。
一位近身卫戍军官训练有素地敲了三声门,低声道:“大帅,人来了。”
月香抖抖瑟瑟进来,四处一看,只见窗下笔直背立着一位身量高大的戎装男子,肩上的金色流苏在暗影里轻微颤动着,忙对着福了一福。
萧庭钧没有回头,轻轻问道:“你叫月香?”
月香这时胆子大了些,答了一声“是”。
萧庭钧又问:“你伺候你们小姐多久了?”
月香一愣,想了想道:“我从十二岁就跟着小姐,好些年了,直到她走。”
那人听罢用做梦一样声音茫然道:“走?”
月香忙解释道:“走了,早走了,前年端午节的时候。出洋去了。”
说罢只觉得屋里一静,良久无人出声。月香渐渐又紧张起来,不安地挪动着双脚。
半晌,那人方问道:“听说你会做西瓜灯?”
月香不禁有些好笑,想一个堂堂大人物居然问这个,如何扛枪打仗呢,就直说道:“啊�